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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希望的火种   五月初 ...

  •   五月初一。

      东朝贵走了三天三夜,走到鞋子破了,脚底磨出了血,走到一个他没听说过名字的村子。

      他站在村口,看见有人在犁地,有人在挑水,有人在门口晒太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像益宛那样坐着。坐在路边,坐在人走过的地方。

      第一个人经过的时候,他没有开口。

      第二个人经过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第三个人经过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沙的,像磨刀石。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说了。

      他记住了。

      第二个人走过来。

      他又问。

      又记住了。

      他坐在那里,问了一整天,记住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有的名字好听,有的名字不好听,有的他听一遍就忘了,又追上去问第二遍。

      天黑的时候,他靠在石头上,把那一个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想起益宛,想起先生坐在台阶上,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写,想起先生抬起头,眼睛很亮。

      东朝贵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面旗的样子又想了一遍。

      第二天,东朝贵继续问。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反抗,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知道益宛做过这件事,他也要做。

      他要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要让他们知道,有人记住了。

      这样,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人来了,拿着刀,拿着枪,要这些人跪下……至少有人能喊出他们的名字,至少有人知道,他们不是数字,不是泥土,不是可以被随便踩碎的东西。

      东朝贵坐在那里,一个一个问。

      天黑了,天亮了,人来了,人走了。

      他没有走。

      东朝贵坐在那里,像益宛曾经坐在台阶上那样。

      幽州,这一日细雨如丝。

      卯时醒来,窗外的天便是那种蒙蒙的、润润的灰。细雨从灰蒙蒙的天空垂落,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银线,将天与地缝在一起。

      雨声沙沙沙,沙沙沙,像谁在远处轻轻絮语。那雨声不急不缓,绵绵不绝,听得久了,竟让人心里也静了下来。

      陈昼眠派出去的人,在津门找到了第一个人。

      津门是大昭东海岸最大的港口,每天有上百艘船进出,桅杆如林,帆影蔽日,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脚夫、叫卖的小贩、讨价还价的商人,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可在那一片嘈杂中,有一个人是静的。

      他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背着手,望着远处的海面。

      船叫“长风号”,是津门最大的商船之一,跑东海航线跑了三十年。

      他皮肤黝黑,像是被太阳和海风反复浸过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每一道都像是被海风刻出来的,深的浅的,层层叠叠,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像是有两团火在里头烧。

      他姓童,叫童肃,长风号的船主,东海航线上最老练的船老大。

      方迟的堂弟方鹭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他。

      “童船长。”

      童肃低下头,看向他,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估量:“谁派你来的?”

      方鹭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上去。

      童肃接过信,拆开,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来人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可最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

      方鹭松了口气:“越快越好。”

      童肃回头看了一眼那艘“长风号”,船帆已经收起来了,桅杆光秃秃地指向天空,他在那艘船上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小水手熬成船主,从二十岁熬到五十岁。

      他收回目光:“告诉你的主子,六月初是最好走的日子。”

      暖阁。

      暖池内,水汽与窗外的雨雾连成一片,氤氤氲氲,将整个室内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里,池水温热,却被这湿冷的气息裹着,透出几分凉意,那盏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散开,一圈一圈,柔柔的,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孤岛。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他的长发散在水面上,泛着幽蓝的墨色,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深海里的海藻,被看不见的暗流轻轻推着,缓缓浮动。

      发丝缠绕着水波,水波缠绕着雾气,雾气缠绕着灯光,缠成一团化不开的、湿漉漉的静谧,只有偶尔有一缕头发贴上他的脸颊,又慢慢滑开,露出颈侧一截银色的图腾,在昏黄的灯下幽幽地亮了一下,旋即又隐没在发丝里。

      门开了,进来的是徐末。

      徐末今日依旧穿着那件葛布长衫,浅灰色的,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得整整齐齐。他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竹杖,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来。

      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

      他今日的气色似乎比上次见时更差些,眼底忧虑重重,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他走到池边,在矮几旁的石凳上坐下,他的目光落在矮几上,那里摊着魏仁正近日临摹的《兰亭集序》,一张一张,叠放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细细端详。

      魏仁正的字迹,已颇具飘逸风骨,“永”字的九种笔法,写得虽还不够老练,却已有了几分模样,“和”字左右平衡,“之”字婉转流畅。

      整篇临摹下来,虽与原作还有差距,却已能看出那股飘逸的、洒脱的、不拘一格的气韵。

      徐末看着那字,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露出温和的笑意。

      “公子进益之速,一日千里,令人欣慰。”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带着抚平焦躁的沉稳。

      他将那字放下,抬起头,望向魏仁正。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王右军此等勘破生死、等视寿夭的达观之语,公子如今读来,可有新的感悟?”

      魏仁正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这几日的种种,想起她的病容,想起那断琴上的血迹,想起那药变的惊心动魄,想起她说的那句“真累”,想起自己胸口那片唯一的心尖鳞,想起或许自己对长公主还有这个用处。

      他伸出手,拿起笔。在干净的宣纸上另起一行,蘸墨,缓缓写下:

      死生亦大,岂不痛哉。然心有所系,虽痛亦往。

      那十七个字,尚显稚嫩,却笔力渐沉,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每一划,都藏着深深的什么。

      徐末看着这十七个字,目光微凝。

      他仔细端详魏仁正的神色,青年鲛人的面容平静如常,依旧苍白,依旧清俊,依旧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属于人世的美,可那双湛蓝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悲壮的坚定。那坚定藏得很深,却被徐末看见了。

      “公子似有心事?”徐末温声询问,语气带着长者的关切。

      魏仁正抬笔,蘸了蘸墨,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

      “学生只是念及殿下病体,有感而发。”他缓缓道,声音平稳,“殿下忧劳社稷,心系至亲,自身沉疴却……学生每每思之,难以释怀。”

      徐末了然,不再追问,转而展开手中那卷书卷。

      “今日我们讲《易经》‘乾’卦九三爻辞。”他说,声音沉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书卷上,又抬起,望向魏仁正。

      “此爻意指君子终日奋发努力,不懈不怠,夜晚仍要保持警惕,戒惧谨慎,如此即便面临危险,也可免遭咎害。”

      他的语气更沉了些。

      “殿下如今,便是这般‘夕惕若厉’之态。病体支离,犹自不敢有片刻松懈。朝堂风雨,身边诡谲,皆需时刻警惕。吾等在外辅佐之人,亦当时时以此爻自省自励。”

      魏仁正静静听着。

      授课内容依旧引经据典,剖析时局,徐末言辞间透露出更多信息,钦差南行受阻之事背后,似有当地豪强与京城显贵联手作梗。二皇子与九皇子门下近日因一些琐事摩擦增多,看似偶然,实则有推波助澜之嫌。

      朝中关于“南音”的传闻非但未平息,反而衍生出更多离奇版本,人心愈加浮动。

      魏仁正认真听着,他将这些碎片信息与昨日她说的那些布局一一对应,心中对局势的凶险与复杂有了更深的认识。

      可另一桩更沉重的心事,却始终盘桓不去。

      钗岐昨日透露的“五次暗害”,陈昼眠苍白病容下那份强撑的坚毅,被调换的药材,悬梁的小丫鬟,那看不见的、藏在暗处的敌人……

      还有她自己说的那句话,就是看着这满盘算计,有时觉得……真累。

      徐末讲完了今日的内容,他收起书卷,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似是无意间提起。

      “殿下今晨醒时,精神尚可,问起公子近日功课。闻公子勤勉不辍,只道:‘甚好。望其……身心安康。’”

      他顿了顿,转过身,深深看了魏仁正一眼,眼神中有一种复杂的、语重心长的东西。

      “殿下之心,系于公子安危。公子亦当……善自珍重,莫负殿下拳拳之意。”

      门开了又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雨幕里。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望着矮几上自己写的那十七个字。

      死生亦大,岂不痛哉。然心有所系,虽痛亦往。

      身心安康,她自身危在旦夕,咳血伤及心脉,却仍在病榻上牵挂他是否“安康”。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耳中,却比千钧重担更让他心头沉坠。

      送走徐末,暖池重归静谧,唯有窗外渐沥的雨声,沙沙沙,沙沙沙,绵绵不绝。

      魏仁正游到池水最深处,背脊贴上冰冷坚硬的墨玉池壁,池壁很冷,冷得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闭上眼。

      昨夜无眠时反复思量、近乎疯狂的念头,此刻在胸腔中激烈冲撞,像无数条暗流,翻涌着,撕扯着,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知道胸前鳞甲之下那一片鳞片是什么。

      那一片呈心形交叠、色泽淡金、与众不同的鳞片,是鲛人族传说中的“心尖鳞”。

      一生仅有一片,是生命精华与本命生机所系。

      这最核心的一片,不仅蕴藏无限生机与温和能量,能以虚影联通特定之人,更有温养续命之奇效。

      可剜鳞之痛,直击魂魄,宛若生生撕裂一部分生命本源,且生机流逝,对自身会造成永久性的、难以弥补的损伤。

      鲛人一族一直视之为与生俱来的秘密宝藏,哪怕是恋人也不轻易给予。

      但此刻……

      五次暗害,殿下庇护,病重呕血,心脉受损……

      这些词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她为他筑起屏障,挡下无数次致命暗算。自己却倒在阴谋与病痛之下。

      而他,除了被动接受保护,除了学习那些无用的文字棋理,除了在这里等着、盼着、无能为力地哼着那首歌,他还能为她做什么?

      那片能传递心念、或许还能缓解她病痛的心尖鳞,成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付出的东西。

      没有犹豫。

      他凝聚心神,意念集中于胸口,右手指甲悄然发生变化,泛起幽蓝冷光,边缘锐利如最精良的匕首。

      那是鲛人在危急时刻才会显现的护体之刃,锋利得可以切割最坚韧的海草,最坚硬的礁石。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志贯注于指尖。

      然后,毫不留情地、精准地刺入那片最核心的金色心尖鳞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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