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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步步险境 静默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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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片刻,陈昼眠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将话题陡然拉入深水:“北边的消息,徐末跟你说了?”
魏仁正心头一凛,他想起徐末前日来时说的那些话,关于鲜卑异动,关于二皇子借机巩固势力,关于朝廷钱粮更加吃紧。
他点头道:“是。徐先生提及二皇子借鲜卑异动之机,巩固势力,朝廷钱粮因此更加吃紧。”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却仿佛穿透了庭院高墙,穿透了那一片明媚的春光,看到了千里之外的边关。
“不止于此。”她说,声音更淡了些,“鲜卑此时异动,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二哥或许有夸大其词,甚或……暗中与某些部落有所勾连,故意制造紧张,以遂其私。”
她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转向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较。
“你觉得,此种可能,是否存在?”
魏仁正未料到她会在身体如此虚弱时,直接向他询问对如此重大政事的看法,他怔了一瞬,随即定了定神。
脑中快速掠过这些日子所学所闻的典籍策论,那些束回舟讲的,朱明讲的,徐末讲的,陶何讲的。
那些关于自古以来的,关于争与让,关于剑与镜,关于舟与水的一切。
他谨慎答道,一字一字,慢慢斟酌:
“《隗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又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二皇子殿下真欲借外族之势以自重,此乃‘伐交’‘伐谋’之策,虽非上策,却可能见效于一时。”
他略作停顿,语气加重了些:
“然,引狼入室,风险极大。外族贪欲无穷,一旦失控,或假戏真做,恐酿成边关大祸。届时非但二皇子自身难保,更将危及国本。学生以为,二皇子纵有急切之心,也当权衡此中巨险。”
静静地听着,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听到“引狼入室”、“危及国本”时,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微光。
“不错。”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意味,“引狼入室,乃自毁长城。二哥虽急功近利,却非全然无智,行此绝险之策的可能不大,更大可能,确是夸大其词,或与鲜卑某些势力暗通款曲,各取所需,制造出足够迫切的假象,以达其巩固权位、攫取资源之目的。”
她轻轻咳了两声,咳嗽很轻,却很清晰,钗岐立刻奉上温水,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继续道:
“然无论真假,此事已如巨石入水,搅动了朝局。父皇……”
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化作一声极轻的、饱含复杂情绪的叹息。
“父皇年事渐高,最忌边关不稳,社稷动荡,此类消息,无论虚实,都足以让他忧心忡忡,夜不能寐,也更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那声叹息里的无奈,无奈里,有忧虑,有疼惜,有对老迈君父的复杂情感。
陈昼眠虽与皇帝关系疏离,虽曾说过“皇家无亲情”那样冰冷的话,可骨子里,仍存着一丝对父亲、对君王的忠悯。
“殿下以为,当下该当如何应对?”他顺着她的思路问下去,像一名学生在向老师请教难题。
她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静观其变。”
她吐出这四个字,带着冰冷的笃定。
“天德将军是三皇兄姻亲,手握重兵。此刻若贸然质疑其奏报,或直接针对二哥,非但难以取信于父皇,反会打草惊蛇,落人口实,将自身置于险地,疏远和三哥的关系。”
她顿了顿,冷酷的弧度更深了些。
“既然有人想搅浑水,我们不妨……让这水,更浑一些。”
魏仁正凝神静听。
“南边六弟不是正热衷于‘剿匪’,且捷报频传么?不妨让御史台的言官们再多费些笔墨,参他几本‘剿匪不力’、‘虚耗国帑’、‘纵兵扰民’。”
她轻轻咳了一声,继续道:
“九弟前日不是刚送了南珠赔罪,表现得惶恐又识趣么?正好,让阮家‘戴罪立功’,去查查凉州边军需辎重的账目明细,看他能查出些什么花样来。”
她的目光渐锐,像两把出鞘的刀。
“还有……宫里那位刘总管手下不太安分的干儿子,以及他背后若隐若现的影子,也该寻个合适的时机,敲打敲打了。”
魏仁正心中凛然。
“唯有一事,前几日,徐末说宫里出大事了,有人举报太子皇兄私制龙袍的罪过,还被查出来库房里有证据,苗雪这次回去,大抵能得到太子的重用……”
“我相信皇兄是没有这个胆子的,苗雪最擅长顺藤摸瓜地理线索,这件事难不倒他。况且……”
“父皇也不会全然坐视不管,他定然会派人去帮苗雪,因为他不想真的赐死皇兄,皇兄可是国舅府的门面。”
她语气平缓,甚至带着病后的虚弱,可寥寥数语,已如弈棋高手,在错综复杂的棋盘上瞬间落下数子。
利用御史制衡六皇子,利用阮家清查账目搅动南边,敲打宫中内侍以震慑暗处……每一招都精准地指向对手的软肋或矛盾,借力打力,隔岸观火。
即便缠绵病榻,她的算计依旧缜密狠辣,丝毫不减。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她运筹帷幄时那种冰冷的智慧与魄力,那些谋士们的话,那些典故与策论,此刻都活了起来,化作了她指尖的棋子。
可同时,一种奇异的情绪也在涌动。
她在与他分享她的谋划,剖析她的策略,如同对待一位可以商议机密、听取意见的幕僚谋士。
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与重视,比任何语言上的褒奖都更让他心潮起伏。
“殿下……谋算深远。”他斟酌着词句,“只是,如此多方施压,殿下身体……可能支撑?”
他终究还是将最深的担忧问出了口。
政谋虽险,他更怕这险局耗干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生命之火。
她闻言,转眸看向他,那眼神有些奇异,似乎不习惯被人如此直白地关心这些算计之外、属于她个人安危的私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重新投向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池水。
声音轻了几分。
“死不了。”
陈昼眠停顿一下,又似自语般低喃。
“就是……看着这满盘算计,你来我往,有时觉得……真累。”
这句“真累”,她说得极轻,轻得仿佛只是呼吸间带出的一点疲惫叹息。
可那叹息,比任何激烈的抱怨或诉苦都更显沉重,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浸透灵魂的、对永无止境的权谋倾轧、骨肉相残本身产生的、深彻骨髓的厌倦与疲惫。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一层虚幻而柔和的金边,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向任何具体的事物,只是微微仰着脸,任由光线抚摸她的面颊。
仿佛在这一刻,她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长公主”的沉重冠冕与“弈棋者”的冰冷面具。
只是作为一个久病初愈、身心俱疲的普通人,单纯地享受这片刻无需伪装、也无需殚精竭虑的、奢侈的宁静。
魏仁正也没有说话。
他沉在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同样安静地陪伴着她。
暖池内水波微漾,光影在水面和池壁间静静流转、跳跃,光斑忽明忽暗,忽聚忽散,像无数片细碎的金箔,又像什么无声的舞蹈。
窗外偶尔传来遥远的鸟鸣,啾啾,啾啾,清脆而欢快,微风拂过新叶,沙沙沙,沙沙沙,像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这一刻,没有尊卑主仆,没有囚徒与公主,甚至没有老师与学生。
有的只是两个在各自命运洪流中挣扎得筋疲力尽、偶然得以在这方小小天地里暂时靠岸、默默汲取温暖与安宁的灵魂。
这份寂静的陪伴,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直到她似乎积蓄了一些力气,才缓缓站起身。
钗岐立刻上前搀扶。
陈昼眠站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被钗岐扶住,才站稳,她低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好生将养,莫要懈怠功课。”临走前,她留下一句惯例的吩咐,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淡。
“学生谨记,恭送殿下。”魏仁正垂首。
她点了点头,未再回头,扶着钗岐的手,步伐依旧虚浮却稳当,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阳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清瘦却异常笔直的影子,很长,很直,仿佛什么也压不垮。
门轻轻合拢。
暖池内重新恢复了属于他一个人的寂静。
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带来的那缕气息,混合着药香与晨露,混合着那声“真累”留下的淡淡的惆怅。
魏仁正沉入水底,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前锦袋。
那句“真累”,让他心中那份原本模糊的、混杂着感激与同情的情感,悄然滋生出一丝更为明晰的疼惜,与想要为她分担些什么的渴望。
窗外,日光正好,庭中的幼桃,在风里轻轻摇曳。
阮家。
阮淮安又坐在内阁的值房里,面前还是那份河工的折子,还是那方缺了角的砚台,还是那支秃了笔锋的笔。
窗外的鸟还在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他听着那鸟叫,忽然觉得不那么吵了,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那份折子上又添了几行字。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折子收进袖中。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阮淮安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方砚台,砚台还在桌上,缺了角,磨了口,孤零零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阮籍庭晚上来看他,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阮籍庭站在门口,看着祖父的侧脸,脸上有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头发也白了,比入阁之前白了很多。
“祖父,”他开口,“今天有人跟我说,六殿下那边最近也被人打了,几个参将被罢了官,都是六殿下的人。”
“知道是谁干的吗?”阮淮安没有抬头。
“不知道。有人说是二殿下,有人说是七殿下,有人说是太子。谁都不承认。”
阮淮安点了点头:“那就对了。谁都不承认,就是谁都承认了。他们不是在帮阮家,他们是在打六殿下,阮家只是顺手。”
阮籍庭沉默了一会儿:“祖父,那我们怎么办?”
阮淮安抬起头,看着他:“什么都不用办。该做的事继续做,该写的折子继续写,该挨的打继续挨。等他们打完了,我们还在。这就够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的,照着阮家这座小小的院子。
阮籍庭站在那里,看着祖父花白的头发,看着那支秃了笔锋的笔,看着那方缺了角的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