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山雾未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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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们第一次一起上山，明颖照是大一下学期才加入登山社的，来得比其他大一生晚些。第一次参加短线拉练那天，她背着一个崭新的登山包前来，那个登山包很干净，是大品牌出品，负重系统非常优秀，乍看没有问题。
柏沁那时已经有了基础的登山经验，随意一看，就知道明颖照并没有真正背好。像她这样把重量全压在肩上，到时候徒步时间久了，肯定受不了。
柏沁那时看着明颖照在集合处低头整理帽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妳的背包……可能要再调整一下。」
明颖照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不解她的意思。那时候的柏沁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只是强作自然，指了指背包肩上悬吊带的位置。
「这个地方没有拉紧，」又看了看腰带：「这里也没有拉好，要抵住骨盆上缘尖尖的地方。」
明颖照听得很认真：「那要怎么调整？」
柏沁于是询问她：「我可以帮妳看一下吗？」
明颖照说：「可以。」
于是柏沁站到她身侧，替她将肩带拉好，又调整腰带的位置。她的动作很小心翼翼，指尖只触碰了背包织带和扣具，始终避免碰到明颖照的衣物。可就算只是那样，她也觉得自己的手心热得厉害，大抵是因为太近了吧，她想。
她帮明颖照调整好背包，便向后退开一步，说：「好啦，妳走几步看看。」
明颖照听从她的话尝试了下，看上去轻盈了些。
后来明颖照回过头来，对她说：「谢谢。」
明颖照并不知道，那一个回眸和那一句谢谢，她放在心里回味了很久。
而现在，时光轮转，竟轮到明颖照站在她身侧，对她说：「身体稍微往前些。」
柏沁照做了，背包被明颖照往上提了一点，接着她感受到肩上的织带被缓慢拉紧。明颖照的动作很熟练，先确认背板切实贴合，再拉紧悬吊带，最后才低头检查腰带。
她始终没有触碰到柏沁，只是手指偶尔从柏沁的衣物上擦过，带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在这样刻意留下的一点距离里，柏沁却觉得此刻比真正的碰触更让人难以安放心跳。
「这样感觉如何？这个重量，会不会疼？」明颖照问。
柏沁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问的是重量上身后，这个试背的行为，会不会牵动伤口。
「还好。」
明颖照这才伸手拉了一下侧边的背带，重量从肩上被转移出去，落到腰侧，背包紧紧贴住后背，使她不再觉得身体正往后坠。柏沁就这样站着，听见细微的摩擦声，也听见自己没来由变轻的呼吸声。
「胸扣再调高一些，」明颖照说：「这里拉好了，有抵住骨盆上缘尖尖的地方。」
这句话柏沁不自觉地想要抿唇偷笑，因为这太像她当年向明颖照说的话了。她低头看着明颖照的手，心里竟泛起莫名的窃喜，那些她当年对她说过的话，哪怕只是很琐碎的东西，原来还能有这样的机遇回到两人之间。
她垂下眼眸，深怕明颖照再靠近些，就能从她的眼里，看见满溢的欢欣。
明颖照替她调整好，便收回了手，向后退开半步。
「走几步试试吗？」
柏沁慢慢往前走，第一次感受到何谓学长姐曾经说过的「人包合一」，背板牢牢贴着她，可又十分透气，对她而言，包里那些沙包的重量一点也不算什么，因为此刻仿佛多了一根脊椎正替她支撑，她完全能够轻松地带着想要的东西往山上走。
店员在旁边看着，说：「小姐，这一款背包是专门为女性设计的，真的特别适合您。」
柏沁也觉得十分合适，她穿鞋凳旁，把背包卸下来，将包里的吊牌翻出来看价格。
却不料这一个背包价格的，比她预想得更高，那个金额不能说离谱，毕竟是大厂牌的商品。可她今天已经需要购买一双新鞋，新鞋的金额也不便宜。背包虽然有更换的需求，却还没有到今天非得买下的地步。旧的背包虽然负重系统差劲，但还能先用着，实在不行，后续再把相机之外的东西分给同行的人……如果有其他组员一起前往的话。
柏沁把背包放在穿鞋凳上。
「这个确实不错，」她说：「不过我今天先买鞋就好，背包的话，我回去再考虑一下。」
明颖照闻言拿出手机，走过来她身旁，低头为她拍下背包型号和吊牌。
「我把照片发给妳。」她说。
柏沁点点头：「好。」
手机很快收到明颖照发来的照片，两人之间的对话终于开始出现日常以外的事物，这让柏沁有些开心。
店员替柏沁把商品挂回货架上，又请柏沁去柜台结账，而明颖照始终站在她身旁不远处，清冷的面容让人看上去，猜不透她在想甚么。
坐在休息区喝咖啡的向叡，目光已然在两人之间转了好几回，看两人终于把试穿搞定了，按捺不住，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先看了看柏沁手里的鞋盒，又看了看明颖照，笑意比商场的日光灯还要灿烂。
「Lucille，我真得夸夸妳们这个项目方。」她刻意拖长了不怀好意的语调：「服务态度挺细致啊，陪人家学者挑鞋子不说，连背包背袋什么的都顺手搭一把了。」
柏沁听着这明显揶揄的语气，只觉得耳根有些热，店员这时将小票递给她，她攥进手里，很快地，薄薄的小票被她捏出皱痕。
明颖照侧过脸，淡淡瞥了向叡一眼。
「举手之劳。」
向叡立刻以大幅度摆动的方式点头，十分配合。
「我懂，肯定是为了安全。」她又看向柏沁，笑着说：「柏老师，妳看，我们明总负责的项目，后勤保障多好。要我说，以后还得跟着明总。」
柏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上她这话，张了张嘴，感觉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能随便搪塞一句：「确实……挺周到。」
向叡像是终于满意了，抬手看了看表，又问道：「柏老师，中午有这个荣幸邀请您用餐吗？楼上有家日料还可以，今天我作东请二位，刚好感谢妳给我们商场增加销售额。」
柏沁手上提着鞋盒，礼貌地笑了笑。
「谢谢向小姐，不过我下午还要回学校整理样本，可能不太方便。」
向叡也不强求，只是拖长声音哦了一声，目光仍在她和明颖照之间来回打量，最后露出可惜的眼色。
「行，那下次有机会再说。Lucille，本来也想请妳吃饭的，看样子，现在的我自己去楼下巡店比较合适。」
明颖照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向叡见状，立刻像举起红酒杯似的将咖啡杯举起，笑得很是无辜。
「这不是想说妳们可能还有项目安全管理事项要接着聊吗？」她又看向柏沁：「柏老师，如果后续有其他户外装备需要支持，可以找我，我们商场别的不说，折扣还是能谈的。」
柏沁点点头：「谢谢。」
向叡对两人摆了摆手示意，接着转身往手扶梯的方向走，刚走出几步，她突然又回头朝明颖照说：「下午会议别忘了。」
「我知道。」明颖照说。
向叡这才踏上了手扶梯，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流里。
她离开后，偌大的店铺里，好像忽然只剩下柏沁和明颖照。商场的空调开得很强，冷气从走廊的另一端吹过来，带着商场里贩售的香氛气味，玻璃栏杆能看见中庭下方的人潮，有些人和她一样，手里拎着纸袋走一旁过。
柏沁提着新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腼腆。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告诉明颖照自己要搭地铁回去，然而明颖照比她更先一步开口。
「妳坐地铁回去吗？」
「嗯，」柏沁点了点头：「这里搭地铁很方便。」
「地铁口离这里确实很近，」明颖照说：「正好，那里有一间银行，我需要去办理业务，我们可以一起走过去。」
柏沁下意识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理由，毕竟明颖照只是顺路，毕竟明颖照自己主动提出同行，想必是不介意。
毕竟她柏沁不是圣人，她也有私心。
于是她只客套地问：「会不会耽误妳？」
「不会，」明颖照说，「我们走吧。」
柏沁刚想迈出步伐，手里的重量却骤然减轻，她低头一看，明颖照伸手替她拎住了装着鞋盒的纸袋，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像是没想到向来非常注意分寸的明颖照突然这样靠近她，即便只是将手伸过来。
然而明颖照却像是没有看见她的惊讶似地，轻轻扯着纸袋的提把，在柏沁讶异的眼神里询问：「我可以帮妳拿吗？就送妳到地铁口，妳的伤还没有好。」
「可、可是，」柏沁张了张嘴：「这个也不沉的，妳不用……」
妳不用为了这种琐事而劳烦，她想，如此有礼貌又贴心的行为，只会让她在两人分开后更惦记她。
然而明颖照这一次却没有因为柏沁的拒绝而让步，她的手指仍勾着纸袋提把，似乎正与柏沁僵持不下。
「妳手上已经有一个袋子了，我也拿一个，」她顿了顿：「如此才公平，像我们先前在登山社那样。」
这话使得柏沁彻底哑然，在登山社那几年，她们确实常常这样。
除了私人物品，公共的用具得由大家协力分担，有人背炉子，有人背帐篷，山路上讲究安全分配重量，不能让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压在肩上，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基本原则。
可她没有想到，在两人分离又重逢的某个午后，明颖照会把这个道理翻出来，用在这个地方。这让她的心情顿时有些晦涩不清，像一件曾被雨水浸泡过、又被她藏进旧岁月里的物什，被人从背包最深处翻出来，轻轻放到她面前。
柏沁低头看着她勾住纸袋提把的手，她的手还停在那里，正等着她松开。
她的好意令她开始动摇，可与此同时，她心里却也有些乱，因为她知道，自己动摇的原因根本不在那只鞋盒重不重，或者明颖照替她拿到底有没有理由。
她只是忽然很想把袋子交给明颖照，想让她拿一段路，想看她提着自己的东西，走在商场明亮的灯下，像她们从前走在山路上那样，各自分担一点重量，这将使她觉得，她们还是曾经不需要理由就能同行的社友。
可当这念头一冒出来，柏沁便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过分。
她们只是重逢不久的老同学，还是项目方与研究人员，可她偏偏因为一句「像我们先前在登山社那样」，就生出这样微小又贪心的期待。
她甚至还知道自己的贪心不止于此，她更贪心的地方在于，如果她答应了明颖照，那么当她们并肩走在一起，看上去是否会让人认为是一对一起出门逛街的伴侣？
打住，她不能再想了，柏沁这样告诉自己，不许陷入无端的妄想。
好在这一刻，明颖照又轻轻拉扯了下纸袋提把，像在提醒她放手，她的动作也像庙里的僧人奋力拉起钟槌，接着敲响柏沁脑海里的警钟。
她顺势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手。纸袋的重量从她的掌心之中离开，落到明颖照手里，纷杂的想法，虚妄的情思，也都随之而去了。
「那就……麻烦妳了。」她努力压下嘴角，谨慎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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