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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经病 卧室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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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很小,空气闷得发慌。窗外一点风声都透不进来,只剩下女人的嘶吼,一下下砸在墙上。
"沐沐!你给我听好了!"
沈茉的眼睛红得吓人,血丝爬满眼角,五官扭曲得变了形。她双手掐住孩子单薄的肩膀,指甲陷进肉里,指节发白,整个人抖得厉害。
"你是女孩子,你叫池沐沐!你不是什么池穆缘!永远都不是!"
被抓住的孩子一动不动,站得笔直。
他是个男孩。
长发垂到腰际,遮住了眉眼。
身上套着一件藕粉色的蕾丝连衣裙,层层叠叠的花边,看着刺眼。两枚珍珠发卡别在鬓角,把他硬拗成了一个乖巧女孩的模样。
突如其来的暴怒像一道惊雷。
六岁的池穆缘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抖个不停。他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明明十分钟前,妈妈还是温柔的。
只是父亲书房里传来短暂的争执声,门打开的那一刻,走出来的沈茉,就彻底变了一个人。
温柔没了,只剩下偏执和恨。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不懂执念和生死,更不懂自己为什么成了这场痛苦的牺牲品。
他被吓得手足无措,手指攥着裙摆的蕾丝花边,把布料捏出一道道褶皱。喉咙干得发紧,只能挤出一句细弱的道歉:"妈妈,对不起……"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平息怒火的办法。
可温顺的道歉没有安抚沈茉,反而像一根导火索,引爆了她积压多年的疯魔。
"对不起?你凭什么说对不起!"
她松开孩子的肩膀,猛地转身,手臂一扫。
茶几上的白瓷水杯、玻璃果盘、相框摆件,全部砸在地上。
"哐当——咔嚓!"
碎裂声刺耳,玻璃碎片四溅,满地都是。滚烫的水顺着茶几边缘淌下来,浸湿了地板,也浸湿了池穆缘裸露的脚背。他缩了缩脚,还是不敢动。
吵闹声终于引来了书房里的男人。
池卓远快步走出来,站在玄关,眼底涌上怒火:"沈茉!你疯了?!别拿孩子撒气!"
"我拿他撒气?"沈茉回头,凄厉地笑出声,眼泪疯狂往下掉,"池卓远,你告诉我,我哪里是拿他撒气?!”
她抬起手,指尖指向呆立在原地、瑟瑟发抖的小池穆缘,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如果我的沐沐没有死!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他!!他是个替代品!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占了我女儿的位置!他就该是池沐沐!!"
池穆缘垂着睫毛,安静地站在狼藉的客厅中央。
小手死死攥着粉色裙摆,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抠破布料。他抿着嘴唇,一声不吭,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委屈、惶恐、茫然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记得很清楚,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妈妈,温柔得像春日晚风。
每天幼儿园放学,她永远是第一个守在门口的人,会笑着蹲下身,揉乱他的长发,把温热的牛奶糖塞进他手心;每当幼儿园的小朋友窃窃私语,说他留长发、穿裙子像异类时,永远是妈妈第一个站出来,护住他,告诉所有人,她的孩子最好看;每个晚上,暖黄的灯光下,妈妈都会牵着他的手,坐在钢琴前,指尖流淌出温柔的旋律,眉眼柔和,岁月静好。
妈妈很美,是世间最温柔的人。
可此刻的她,眉眼狰狞,语气疯狂,像被恶鬼附身,陌生得让年幼的池穆缘心生恐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客厅的争吵越来越激烈,怒骂、哭喊、器物碎裂的声响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实木相框砸在墙上,落地四分五裂,里面的全家福被撕裂,照片上一家三口温柔的笑容,碎得再也拼不回去。青瓷花瓶落地,清水混着花瓣溅满地面,狼藉一片。
池穆缘被夹在父母中间,像一叶孤舟,随时会被风浪吞噬。他耳朵嗡嗡作响,脑袋胀痛,心口闷得发慌,连眼泪都不敢掉。
不知过了多久,池卓远疲惫沙哑的声音响起:"穆缘,先下楼去公园玩,别待在家里。"
小男孩僵硬地点点头,脑袋垂得很低,乖顺得让人心疼。他不敢多看争执的父母一眼,轻轻带上防盗门,隔绝了屋内的争吵声。
老旧小区的电梯早就坏了,漆黑的电梯门紧闭着。他只能攥紧拳头,一步步走下楼梯。
六岁的孩子,心性纯粹又执拗。
他一边往下走,一边小声数着台阶。
一、二、三、四……
他的数数能力有限,最多只能数到一百,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认真地数。
小小的心里藏着一个笨拙的执念:只要我认真数完所有台阶,记住每一个数字,妈妈的坏情绪就会消失,妈妈就会变回以前温柔的样子,会重新好好爱我。
那时的他尚且懵懂,根本不知道,这份期盼从一开始就是奢望。
他不知道,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后,藏着足以摧毁他一生的真相。
屋内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沈茉压抑的呜咽。
池卓远从书房拿出一张纸,轻飘飘的,却重得压垮了数年的伪装。他把诊断书平铺在凌乱的茶几上,白纸黑字——重度创伤后精神障碍、偏执性精神疾病。
"我没病!池卓远,我没有病!"沈茉瞳孔骤缩,疯狂摇头,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撕碎眼前的诊断书。
"你有病。"池卓远的声音沙哑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阿茉,醒醒吧,别再自欺欺人了。"
他一字一顿,撕开她多年的伪装,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她眼前。
"我们的女儿池沐沐,出生那天就确诊急性先天性心脏病,在保温箱里撑了不到三天,就走了。她死了,在你怀里只待了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她真的不在了。"
"我怕你撑不住,怕你活不下去,整整一年,我陪着你熬,陪着你骗自己。一年后,我才敢再要孩子,才有了穆缘。"
池卓远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的酸涩:"他是男孩,他是我们的儿子,不是沐沐的替代品。阿茉,放过孩子,也放过你自己,行不行?"
这句话,成了压垮沈茉的最后一根稻草。
多年的执念、自我欺骗、蚀骨的思念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空洞的眼神骤然变得赤红,脸上血色尽褪,只剩癫狂与绝望。不等池卓远反应,她猛地转身,冲向落地窗旁的阳台,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动作决绝。
"沈茉!"
池卓远心头巨震,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拽,指尖只擦过一片冰凉的空气。
只差一秒。
一切都晚了。
十六楼的高空,风势凛冽。
单薄的身影纵身一跃,决绝坠落。
风声呼啸。
楼下传来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短促、刺耳,足以烙印进灵魂深处。
此刻,六岁的池穆缘刚好数完最后一级台阶,小小的身影踏出单元楼门口。
午后刺眼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他抬头的瞬间,视线骤然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高空坠落的女人,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身影,是刚刚还在争执的妈妈。
鲜红的血液在灰白的水泥地上缓缓蔓延,像一朵凄厉的血色花,刺眼得让他双目刺痛,大脑一片空白。
刚刚死命记在心里、反复默念的台阶数字,在这一刻,尽数清零。
"妈妈……"
小小的孩子僵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四肢冰凉僵硬,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几秒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喉咙:"妈妈!!"
"不要——!!"
凄厉的哭声稚嫩又破碎,回荡在空旷的小区里。
"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
闹钟声粗暴地撕碎梦境,刺耳地响彻在卧室里。
池穆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脊背被冷汗浸透,贴身的黑色短袖紧紧贴在身上,冰凉黏腻。
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狂跳不止,太阳穴突突胀痛。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清冷白皙的脸,多了几分刚挣脱梦魇的苍白。
又是这个梦。
从小到大,无数次反复纠缠他的噩梦,从未停歇。
那些六岁的血腥、恐惧、绝望,那些被当做替代品的压抑、被强行扭曲的人生,还有那片刺眼的血色,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池穆缘抬手,抹了一把额前的冷汗,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阴郁,低声骂了一句:"操,又做这种破梦。"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烦躁。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手指勾过床尾的拖鞋套上,动作慵懒寡淡,浑身透着一股疲惫感。
起身走到狭小的洗漱台,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淌。他掬起冷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席卷全身,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梦魇余悸。
镜子里映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一张清冷寡淡的脸,眉眼干净利落,生了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眸含水,看似温柔多情,眼底却常年覆着一层疏离与寒凉。
半长的黑发是参差不齐的鲻鱼头,发丝柔软,长度及颈,蓬松随性,带着几分散漫的颓废。
平日里他极少打理,只有认真做事的时候,才会随手扎一个松散的小揪。
池穆缘抬手,指尖梳理了一把凌乱的发丝,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清冷的眉眼,心底漫起一阵无声的怅然。
他这一生,好像从出生开始,就被厄运缠了身,倒霉得彻底,从未有过半分顺遂。
六岁,母亲当着他的面跳楼自尽,血色烙印,终身难消。
七岁,父亲确诊肝癌,短短两年的治疗煎熬,终究撒手人寰,留他孤身一人。
自此,他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像一件无人珍视的累赘,被一众亲戚互相推诿、肆意嫌弃。
今天被这家收留,明天被那家驱赶,像一颗随处可弃的皮球,被踢来踢去。
辗转流离的结局,是被彻底丢进孤儿院,从此无人问津。
院里的其他孩子,或多或少都能等到领养的家庭。只有他,因为常年被母亲当成女孩养,留着及腰长发,言行气质模糊,模样清秀雌雄难辨,被所有前来领养的人排斥、犹豫、放弃。
人人都嫌他怪异,嫌他不男不女。
直到十岁那年,在孤儿院院长温柔耐心的引导下,他才彻底认清自己的性别,鼓起勇气,剪掉了留了整整十年、长至腰际的长发,彻底告别了那段被刻意扭曲的童年。
可母亲多年的偏执养育,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心底深处,始终残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拧巴,终生无法彻底消解。
初中之后,为了生存,也为了有一处安身之地,院长将他送进了包吃包住的武校。
不用交住宿费,三餐温饱全包,只要认真训练、踏实听话,就能活下去。
对于一无所有的他而言,已是最好的归宿。
武校里的孩子,个个能吃苦、肯坚持。
他在这里总算过上了安稳日子,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流离失所,还结识了几个真心相待的兄弟。
当初选择专项时,摆在他面前的只有散打和拳击两个选项。他斟酌许久,最终选了拳击。
他曾以为,命运终于肯对他温柔一次。
他拼命训练、咬牙坚持,日夜泡在拳馆里打磨技术,汗水浸透了无数件训练服,伤痕布满了双臂腰背。
凭着天赋和努力,他顺利拿下拳击二级运动员证书。
可命运的恶意,从来都猝不及防。
拿到证书的第二个月,他满怀期待站上全省世青赛的赛场,想要为自己拼一个光明的未来。
却在赛前被人恶意陷害,误饮了掺有兴奋剂的饮品。
赛后药检阳性,铁证如山。
没有辩解的余地,没有翻盘的机会。
所有过往的训练成果、所有拿下的荣誉成绩,被全数清零;刚刚到手的二级证书,彻底作废。
曾经悉心教导他的教练,得知消息后,瞬间翻脸,形同陌路。
十六岁,他被武校公开退学,背负着莫须有的污点,多年拼搏的运动生涯,彻底宣告终结。
他无颜回到孤儿院,无颜面对院长。
走投无路的深夜,孤儿院的老职工于心不忍,偷偷帮他拿出了户口本。
十六岁的少年,孤身一人,身无长物,口袋里仅仅只剩一百二十四块零钱。
这个数字,他记了一辈子。
他带着仅有的一百二十四块,买了站票,挤在拥挤嘈杂的绿皮火车上,硬生生站了72个小时,跨越三千六百多公里的路途,孤身一人,奔赴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临空区。
之所以选择这里,只是因为幼时偶然听过母亲提起,她这辈子拿到过最大、最体面的钢琴奖项,就是在临空区举办的。
那是冰冷童年里,母亲为数不多温柔美好的模样,也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一点虚无的念想。
初至临空区,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口音、陌生的街景、陌生的人群,满目皆是疏离,无一处是归途。
他在这里跌跌撞撞、摸爬滚打,熬过无数个饥寒交迫、无人问津的日夜,一晃,便是三年。
三年时光,足以让陌生的城市变得熟悉,却始终填不满心底的空洞。
洗漱完毕,池穆缘抬手关掉嗡嗡作响的闹钟。
这间租住的三室一厅很小,老旧普通,却是他这三年来,唯一安稳的归宿。
屋子不大,却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整洁干净。
他常年买平价的花香香薰,淡淡的栀子香萦绕在屋内,温柔又安静,能稍稍抚平他心底常年的躁动与阴郁。
今天上午八点半,他要去鹏扬体育馆,参与临空区青少年拳击市锦标赛的志愿工作。
一天三百块的酬劳,结算爽快,还包三餐盒饭与饮用水,管饱又省心,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性价比最高的零工。
他格外庆幸自己曾经是职业运动员,熟悉各类赛事的规则与流程,也清楚赛事志愿工作最划算——管吃管住,能最大程度省钱。
于他而言,每一分钱的安稳,都来之不易。
他简单换了一身衣服,套上一件正红色的教练款运动外套。
外套版型利落挺括,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这是他上个周末路过服饰店,咬咬牙花两百块买下的,是许久以来,第一次好好奖励自己。
两百块,不多,却是他平淡落魄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穿戴整齐,拿上钥匙,他轻手轻脚带上门出门。
走出单元楼的那一刻,熟悉的生理性恶心骤然袭来,胃部微微翻涌,心口泛起压抑的闷堵。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心理阴影。
整整十年,每一次踏出单元楼,他都会被六岁那天的梦魇裹挟,那种亲眼目睹绝望与死亡的恐惧,早已渗入骨髓,无法根除。
从小区到体育馆,步行只需半小时。
他懒得打车,也懒得扫共享单车,索性慢慢步行。
自从被退学、告别职业赛场后,他再也没有进行过系统、高强度的训练。
日复一日的奔波谋生,磨平了所有锋芒,也耗空了所有精力。
曾经紧实有力的手臂、线条利落的大腿肌肉,早已慢慢松弛、消退。
身高也彻底定格在一米七三,三年来分毫未长。
从前打职业赛,他一直是小级别选手,常年征战五十二公斤、五十六公斤的赛场,身形单薄,打法灵动。
如今脱离赛场太久,早已没了当年的爆发力与锐气。
这三年,他做的都是最底层、最琐碎的零工。
餐厅后厨洗盘子,熬夜值守便利店,居家做手工挂网售卖,或是像今天这样,奔赴各类赛事做临时志愿者。
三餐温饱,勉强糊口,平平淡淡,无人问津。
半小时后,鹏扬体育馆出现在视野里。
场馆内人声鼎沸、喧嚣热闹,明亮的顶光倾泻而下,照亮中央崭新的拳击擂台,红蓝角分区清晰,四周看台坐满了观众,欢呼、议论、呐喊声交织成一片。
赛事负责人简单对接了他今日的工作:负责计时拍板、赛场吹哨、监督场上秩序、核对比赛时长,闲暇时还要协助记录员核对比分、整理秩序表,工作琐碎繁杂,几乎片刻不得闲。
比赛正式开始,各组选手依次登台对决。
池穆缘站在计时台旁,身姿笔直,神情淡漠,垂眸认真盯着场上的对决。
看着台上年轻选手们花哨凌厉的打法、张扬凌厉的攻势,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
现在的年轻选手,打法越来越花哨、激进,观赏性极强,和他们当年稳扎稳打、注重防守反击的打法,截然不同。
百无聊赖的间隙,他侧身和旁边的技术人员低声闲聊两句,打发漫长的赛事时间。
"这场打得挺花哨的。"池穆缘随口说。
"是啊,现在的小孩都喜欢秀。"技术人员头也不抬,"观赏性是有了,实战性差点。"
"观赏性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池穆缘淡淡道。
"你以前也打拳?"
"嗯,打过几年。"
"什么级别?"
"小级别,五十二、五十六公斤。"
"那挺轻的,现在不打了?"
"不打了。"池穆缘没有多解释,技术人员也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赛场广播骤然响起,清亮的播报声穿透喧嚣,响彻全场。
"接下来,红角选手登场——临江区,钟叙!"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嘈杂喧闹的体育馆,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沸腾呐喊!
尖叫声、欢呼声、鼓掌声层层叠加,浪涛般几乎要掀翻场馆穹顶,气氛瞬间被推至顶峰。
所有观众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选手通道出口。
一道挺拔修长的少年身影,稳步走出阴影,踏光而来。
少年身形高挑挺拔,肩宽腰窄,比例绝佳,一身黑色定制拳击战袍,身姿凌厉如松。
碎短发干净利落,额前少许汗湿的发丝贴在饱满的额头,冷白通透的肌肤上带着赛场专属的凛冽戾气,下颌线紧致锋利,线条冷硬流畅,眉眼深邃冷冽,气场强大逼人。
他是钟叙。
十四岁横空出世,横扫各大青少年拳击赛事,年少成名,战绩辉煌,十八岁已然登顶国家一级运动员,是整个临空区、乃至全省拳击圈,最耀眼、最无人能及的天才新星。
万众瞩目之下,钟叙登台入位。
裁判抬手示意比赛开始。
没有人预料到,这场对决会结束得如此迅猛、如此碾压。
出拳、闪避、直击、重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力道凶悍精准,角度刁钻凌厉,每一拳都带着压倒性的力量与速度,不给对手丝毫喘息、反击的机会。
仅仅三十秒。
蓝角选手直接被一记精准重拳击倒在地,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红角运动员钟叙(临江区)——击倒获胜!KO!"
宣告员洪亮激昂的声音再次炸响赛场,震彻全场。
台上裁判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高高举起钟叙的右手,宣告这场碾压式对决的最终胜利。
少年微微垂着眼,呼吸微促,胸膛轻微起伏,细密的薄汗浸透发丝,衬得冷白的肌肤愈发通透。
脸上没有半分获胜的得意张扬,只剩极致的冷静淡漠,周身萦绕着强者的疏离与压迫感。
可那双深邃漆黑、冷冽锐利的眸子,却穿透全场攒动的人头、沸腾的人群,穿透喧嚣的光影,带着一种精准、强势、不容错辨的锁定感,直直落向计时台旁的那个身影。
一瞬不移。
死死定格。
计时台边,池穆缘微微伸了个懒腰,脊背舒展,红色的志愿者外套被身形撑出利落的褶皱,清瘦的腰线隐约显露。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手中的计时表上,认真核对本场比赛的最终时长,神情散漫又清冷,周身透着与世无关的疏离感。
脑后半扎的小揪松散随意,几缕柔软的碎发脱离束缚,垂落在白皙细腻的耳侧、颈边,后颈一截莹白的肌肤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干净又单薄,透着几分易碎的脆弱。
是男生。
看清身形轮廓的瞬间,钟叙漆黑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
他见过无数赛场工作人员、志愿者,形形色色,无人能让他分神半分。
可眼前这个穿红色外套的少年,清冷、安静、散漫,明明置身喧嚣赛场,却像独立于所有热闹之外,清冷得像一阵转瞬即逝的晚风。
那双看似含水温柔、实则眼底寒凉的眼睛,那张干净清冷、自带破碎感的脸,莫名牢牢攫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裁判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与对手碰拳致意。
钟叙机械性地抬手配合,动作标准利落,可所有的心神、所有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计时台的红色身影上,分毫未移。
直到迈步走下拳台,踏入选手通道,他依旧控制不住地频频回头,眼底带着偏执的探究与浓烈的占有欲,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猎手,不肯移开目光。
池穆缘敏锐地察觉到那道过于灼热、过于偏执的视线终于收回,才缓缓抬眼,淡淡望向少年离去的背影。
他微微蹙了蹙眉,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不适与别扭。
从小到大,他因为长相清秀、眉眼温柔,总被人频频打量、肆意注视,早已习惯了各色目光。惊艳的、好奇的、探究的、轻浮的,他尽数见过,早已麻木无感。
可刚刚钟叙的视线,截然不同。
那不是简单的打量与好奇。
是极具侵略性的、精准的、势在必得的锁定。
像蛰伏暗处的猎手,静静盯着专属猎物,冷静、偏执、强势,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让人浑身不自在,心底莫名发紧。
池穆缘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唇角轻动,极低极低地嘟囔了一声:"神经病。"
声音轻细,被周遭残留的欢呼声掩盖,几乎听不可闻。
他指尖无意识地卷了卷耳侧那缕总也扎不牢的碎发,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低头继续认真核对下一场的比赛排班表,将那道偏执的视线、莫名的不适感,暂时抛之脑后。
选手通道内,远离了赛场的喧嚣,只剩微凉的通风气流。
钟叙抬手摘下厚重的拳击拳套,指节处带着新鲜的擦伤,残留着淡淡的未擦净的血迹,野性又凌厉。
队友裴迪立刻快步凑上来,抬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满是激动与赞叹:"可以啊叙哥!三十秒KO,全程碾压,也太帅了!又是完胜!"
"嗯。"钟叙淡淡应声,语气寡淡,听不出丝毫喜悦。
他背靠冰凉微凉的墙壁,微微垂着眼,长睫遮挡眼底情绪,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刚刚酣畅淋漓的赛场对决,不是碾压对手的爽快,而是方才计时台旁,那个红色的身影。
少年舒展时清瘦利落的腰线,清冷疏离的眉眼,耳侧柔软的碎发,还有最后唇角微动、无声嘟囔的模样。
他视力极好,赛场光线明亮,距离不远。
哪怕声音细碎低微,他也精准读懂了那无声的口型。
——神经病。
低声的、慵懒的、带着几分不耐与嫌弃的吐槽。
钟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骨节泛白,紧绷的面部线条骤然柔和几分,低沉的笑声从胸腔溢出,音色沙哑磁性,带着一丝偏执又玩味的笑意,在安静的通道里缓缓回荡。
一旁的裴迪满脸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疑惑追问:"叙哥,你笑什么?刚刚台上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钟叙抬眼,语气慵懒又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问你个问题,如果有人当面骂你,你会怎么做?"
裴迪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卧槽!谁敢骂你?!咱们叙哥可是临江区的王牌,顶级大神!敢骂你的人,纯属找死,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不假。
整个临空区青少年拳击圈,无人不知钟叙的名号。天赋卓绝、实力顶尖、战绩封神,十八岁的国家一级运动员,前途不可限量,向来只有旁人敬畏仰望的份,从未有人敢对他有半分不敬。
钟叙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是啊,所有人都敬畏他、仰望他、讨好他。
唯独那个人,敢在万众瞩目之下,偷偷骂他神经病。
独特、新鲜,又该死的吸引人。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赛场方向,语气恢复清冷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下一场比赛,我的对手是哪个区的?"
裴迪连忙翻看手中的赛程表:"叙哥,你下一场轮空啊,不用上场,刚好可以休息一轮!"
"轮空?"钟叙挑眉,直起身板,将拳套随意甩搭在宽厚的肩头,动作随性又张扬,气场凌厉,"把今天所有志愿者的排班表拿给我。"
"啊?"裴迪彻底懵了,完全跟不上自家大神的思路,"你要志愿者排班表干什么?"
"有用。"
"有什么用?"
钟叙懒得解释,迈开修长的双腿,径直朝着裁判休息室的方向稳步走去。
步伐沉稳,目标明确。
眼底的偏执与笃定,愈发浓烈。
他要找到那个人,记住他的名字。
裁判休息室外的走廊,安静僻静,隔绝了赛场的喧嚣。
池穆缘刚刚整理核对完所有赛事记录表,亲手交到裁判组手中,完成了手头的工作。
他抬手推开休息室的房门,正准备转身回到计时台,下一瞬,一片浓郁的阴影骤然笼罩下来,将他整个人彻底困在门边。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汗味、淡淡的血腥气,还有独属于顶级运动员的强势气场,让人瞬间呼吸一滞。
池穆缘心底瞬间窜起一句脏话。
他猛地抬头。
方才在拳台上碾压夺冠的少年,赫然立在他的正前方。
钟叙身形极高,比一米七三的池穆缘高出整整一个头多,肩宽腿长,身形极具压迫感。
冷白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拳台对抗蹭到的淡淡红印,未干的细密汗珠挂在脖颈,野性又凌厉。
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他,深邃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玩味与偏执,一瞬不瞬。
距离近得过分。
近到池穆缘能清晰看清对方浓密的睫毛、锋利的下颌线条,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呼吸,能清晰捕捉到那双眼底翻涌的、势在必得的情绪。
"你……"池穆缘下意识开口,声音微顿,心底瞬间慌了神。
完了,他听见了!他肯定听见我骂他了!
运动员脾气大多火爆,不会要当众找我麻烦吧?不会殴打志愿者吧?
他浑身紧绷,指尖微僵,表面却强装镇定,硬撑着淡定的神色。
钟叙垂眸看着他,居高临下,气场强势,薄唇轻启,音色低哑磁性。
"钟叙。"
他清晰报出自己的名字,一字一顿,气场凛冽,"临江区。"
池穆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轻轻抵上冰冷坚硬的门框,退无可退,彻底被圈在对方与门板之间的方寸之地。
他抬眼看向对方,强装平静:"我知道,刚刚宣告员念过你的名字。"
话音刚落,身前的少年再度向前逼近一步。
短短一步,彻底碾碎了两人之间仅剩的微薄距离,压迫感瞬间拉满,让人无处可逃。
"那你呢?"钟叙垂眸,视线牢牢锁住他慌乱却强撑镇定的眉眼,语气带着偏执的追问,"你叫什么?"
空气骤然凝滞。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池穆缘避无可避,只能低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池穆缘。"
"池、穆、缘。"
钟叙低声重复,三个字在舌尖缓缓滚过,低沉的音色格外好听,带着一丝细细咀嚼的玩味与占有欲,像是在铭记某个专属的名字,刻进心底。
他微微低头,视线逼近,距离近得能看清少年纤长睫毛轻轻颤动的每一个频率,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池穆缘微凉的眉眼。
下一瞬,他笃定开口,没有丝毫疑问:"你刚才,骂我神经病。"
语气平稳,却带着百分百的确定,不给半点否认的余地。
池穆缘心脏猛地一跳,脖颈微微绷紧,硬着头皮嘴硬:"你听错了。"
简短四个字,苍白又无力。
钟叙看着他故作强硬、实则眼底慌乱的模样,那双清冷含情的眸子实在漂亮。
心底的兴趣与执念,愈发浓烈。
他忽然抬起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抬起,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极其轻柔地擦过池穆缘耳侧那缕散乱垂落的碎发。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极致的试探与暧昧的侵略感。
"这里。"
他低头,唇瓣靠近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沙哑磁性,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道,字字清晰:"没扎好。"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微凉的指尖擦过肌肤。
池穆缘浑身瞬间彻底僵住,四肢僵硬,头皮微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停滞,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陌生的触碰、过分亲昵的动作、极具侵略感的距离,让他浑身都泛起强烈的不适感,心底慌乱又别扭。
不等他反应,钟叙已经收回了手。
指尖轻轻捻了捻刚刚触碰过的柔软发丝,慢条斯理,带着一丝恋恋不舍的缱绻。
他直起身,后退两步,拉开些许距离,却依旧牢牢锁定着眼前的少年。
"下一场比赛。"
钟叙转身朝着通道深处走了两步,又骤然回头,漆黑的眼底盛满浓烈的偏执与笑意,语气笃定又张扬:"我还是红角。"
直白的告知,隐晦的偏爱,毫不掩饰的刻意。
池穆缘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心头涌上满满的无语,挑眉冷声回怼:"……关我什么事?"
闻言,钟叙唇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清冷又偏执,藏着势在必得的笃定,让人一眼沦陷,又莫名心生畏惧。
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挺拔凌厉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狭窄的走廊彻底恢复安静。
池穆缘僵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肩颈,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底的慌乱、别扭、不适层层交织,翻涌不休。
他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沉默半晌,最终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满满的无语与烦躁,再次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神经病。"
话音落下,他翻了个标志性的、极致无语的白眼,眉眼间满是无奈与不耐,清冷的脸上,难得染上了鲜活又别扭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