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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落空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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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城是在轮休前一天傍晚拿到组长准信的。
换班的事谈得比预想顺利，和他搭伙的工友家里有事，正好想调往后几天的班次，两相交换，不用额外扣太多绩效。挂了和组长的对话，他攥着手机站在厂区路灯底下，风刮起他外套下摆，心里是压不住的轻快。
他没有告诉魏煜静。
他想做一场惊喜。
回到出租屋，他拉开抽屉，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指尖碰了碰那条下班才会戴上的月亮手链。接着点开购票软件，反复比对车次，挑了一早出发、中午就能抵达的那一班。车票信息确认的页面截图，他没有发出去，悄悄存进相册单独的文件夹里。
他甚至已经列好了简短的清单。厚一点的羊绒围巾，是之前逛街的时候看见，想着她怕冷，一直没下单；一袋挑好的砂糖橘，还有镇上药店买的、独立包装的暖贴。他还特意查了那边这几天的气温，比他这边还要低几度，盘算着到了之后，先带她去喝一碗热汤。
他想象过见面的画面。她大概率还裹着厚厚的外套，脸色因为感冒刚好，依旧偏浅，看见他站在宿舍楼下的时候，会愣住，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一想到那个瞬间，连日流水线带来的疲惫，好像都轻了不少。
晚饭他吃得都比平时香，和魏煜静照常视频。镜头里的魏煜静气色好了很多，烧退了，只是偶尔还有几声轻咳，胸口的闷感已经淡下去大半。她趴在桌上翻课本，指尖时不时轻轻按一下胸口，是习惯性的小动作。
“今天上班累不累？”她声音还有一点哑，是感冒留下来的余痕。
“还好。”顾清城压下心底藏着的期待，语气和平常一样，没有露半点破绽，“就是活有点多。”
“那早点休息，别熬太晚。”魏煜静笑了笑，“我明天没课，可以慢慢整理笔记。”
“嗯。”他看着屏幕里的她，心里悄悄期待明天中午的相逢。
夜里，他把要带的东西都塞进背包，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车票二维码截图存好，手机调了两个早起的闹钟。躺下的时候，他很久才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勾勒见面的场景。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凌晨五点多，他还没等到闹钟响，厂区的工作群就弹出一连串@所有人的消息。紧急订单加急，这批货客户催得很紧，原定调休、换班全部取消，全员到岗加班，工期三天，谁都不能请假。
顾清城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脑子有片刻空白。
他几乎是立刻给工友发消息，确认刚刚看到的通知是不是玩笑。工友的回复来得很快，带着无奈：组长刚给我打电话了，调班作废，今天必须上班。
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冷得厉害。他坐在床上，背包就放在脚边，拉链已经拉好，里面的围巾安安静静躺着。手机里那张车票截图还在，像是一个轻飘飘、一碰就碎的美梦。
他点进购票页面，退票的按钮就在眼前。
退票会扣手续费，这点钱他其实不在乎。真正压在胸口的，是那种无力感。好不容易攒出来的机会，好不容易盼到的奔赴，被一张突如其来的加急订单，硬生生拦在了原地。
流水线、订单、工期，这些他逃不开的东西，再一次隔开了他们。
他坐在床边很久，指尖反复摩挲着手腕上的月亮手链。他不想骗她，也不想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他答应过她，所有藏在心里的事，都坦诚说出来。
他先退了票，然后点开和魏煜静的对话框。
敲字的时候，指尖都有点沉。
【煜静，有件事跟你说。我本来悄悄换好了班，买了今天早上的车票，打算过去看你，想给你一个惊喜。刚刚厂里通知加急订单，所有调休全部取消，我走不了了。】
消息发送出去，他盯着屏幕，等着她的回复。
魏煜静醒得不算早，是被手机震动叫醒的。她刚坐起来，还迷迷糊糊，看见这一大段话，睡意一下子散干净了。
她反复读了两遍。
先是愣，然后是一阵说不清的酸涩漫上来。她能想象出来，他偷偷筹划这一切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样的期待；也能想象，凌晨看到通知，计划全部落空的时候，他有多失落。
她没有生气，一点都没有。她清楚厂里的规矩，赶订单的时候由不得自己，不是他不想来，是他身不由己。可心底那点悄悄冒出来的、对见面的期待，跟着一起落空了，空落落的，像被寒风灌了满怀。
她慢慢打字：【原来是这样……我刚刚还在想，今天安安静静看书，等你下班跟我聊天。】
顾清城的消息很快回来，带着浓重的低落：【对不起。我已经和工友说好，票也退了，手续费扣了没关系，就是……本来想过来看看你，看看你感冒好彻底没有。】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呀。】魏煜静轻轻敲下一行字，【不是你的错，是订单来得太突然了。我知道你很想过来。】
话是这么说，可情绪不会听话。
她靠着床头，指尖捏着自己的月亮坠子，凉丝丝的。她想象，如果一切顺利，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大巴或者高铁上了，再过几个小时，就能站在她面前。可现在，他要换上工服，重新回到轰鸣的流水线，继续重复枯燥的活。
视频通话弹了过来。
接通，镜头里的顾清城已经换上工服，外套拉链拉得很高，眼底带着没睡够的疲惫，还有藏不住的沮丧。他没有刻意强装平静，难过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本来想给你惊喜。”他低声说，“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知道。”魏煜静轻轻摇头，声音软软的，“我其实也偷偷期待了一下，刚刚看到消息的时候，心里空了一下。”
她很诚实，没有逼着自己说“没关系我一点都不失望”。失望是真的，期待落空的难过也是真的，不必在他面前伪装成毫无波澜的样子。
顾清城看着她发白的脸，心口发闷：“委屈吗？”
“有一点点。”魏煜静老实承认，“但是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比一味的体谅更让他难受。
他靠在出租屋冰冷的墙壁上，窗外天渐渐亮起来，远处厂区已经有人开始走动。机器很快就要响起，他又要一头扎进无休止的工序里。
“我再等等。”他说，“等这一批加急的订单做完，我再跟组长申请，这次我提前问清楚，确认不会临时加班，再买票。不会再这样落空第二次。”
“好。”魏煜静弯了弯嘴角，笑意淡淡的，带着涩，“那你上班的时候小心一点，加班肯定很累，记得抽空吃饭，别一直硬扛。”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聊这个话题，聊多了，失落会越来越重。他们轻轻转开话题，她说起宿舍楼下新开的早餐铺，豆浆很烫很好喝；他说起厂区门口那只流浪猫，昨天拿到了他放的火腿肠，今天还蹲在老地方等。
可那层淡淡的失落，一直浮在空气里，散不去。
挂了视频，魏煜静下床，倒了一杯温水。窗外寒风卷着落叶，在楼下打转。她摸着手腕上的月亮手链，心里清清楚楚：他们的期待，总是很容易被现实打碎。是流水线的订单，是几百公里的距离，是她时不时发作的病痛，是各种各样预料不到的意外。
另一边，顾清城锁好背包，把准备带给她的围巾重新叠好，放回柜子深处。他戴好手套，走出出租屋，汇入去往车间的人群里。机器的轰鸣，很快包裹住他。
甜是他悄悄攒下的心意，偷偷订好的车票，藏在心底想要奔赴她的念头。
涩是突如其来的加班通知，碎掉的惊喜，隔着屏幕一起接住的落空。它不汹涌，不会争吵，不会决裂，只是安安静静落在两个人心上，提醒他们，异地里最磨人的，从来不是距离，而是一次次满怀期待之后，无可奈何的失约。
流水线的齿轮不停转动，日子还要继续。他们只能把这场没能成型的见面，小心收好，压在心底，等着下一次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