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 车站的风
...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魏煜静几乎是立刻收起了课本。
实训课站了整整一下午，久站带来的闷沉顺着胸腔慢慢往上漫，她扶着桌沿缓了几秒，等那阵熟悉的发虚感淡下去，才慢慢把东西塞进帆布包。包里放着提前备好的温水、常备的药，还有昨天特意去精品店挑的一条浅灰色围巾。这边的秋比小城冷得早，昼夜温差大，她记着顾清城的出租屋没有暖气，上下班骑车吹风，脖子总是空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清城发来的消息。
【已经坐上大巴了，大概傍晚六点到高铁站，转车，九点左右到你这边车站。】
后面跟了一张车票的照片，角落能看见他带着磨损的黑色背包，是暑假打工时一直背着的那一个。
魏煜静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敲字：【路上少吃凉的，包里我上次给你的糖记得吃，晕车的话就靠着睡一会。】
发送完，她低头看了眼时间，离到站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宿舍里的室友都约着出去吃饭逛街，见她收拾东西，随口打趣两句。
“煜静，又要去接人啊？”
“嗯，他过来。”魏煜静弯了弯嘴角，没有多说，把围巾单独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侧袋。
她没有直接往车站去，先绕去学校外面那条糖水铺。
傍晚的风裹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沙沙响。她走得慢，不敢快走，走快了心脏就会扯着疼。糖水铺老板认得她，笑着问还是老样子，两份银耳莲子，少糖。
“一份打包，等下给人。”魏煜静趴在柜台边，轻轻点头。
瓷碗装的银耳汤，封好盖子，老板贴心给套了厚保温袋。她拎在手里，温度透过薄薄一层袋子传过来，暖乎乎的。
回宿舍歇了一阵，她算好时间出门。去高铁站的公交晃悠悠的，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天边褪成灰蓝色，路灯次第亮起。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一直贴着保温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想见面该说什么，一会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藏在顾清城心底的名字。
她从来没有追问过细节，可那道影子就像落在白纸上面淡淡的水印，平时看不见，一安静下来，就隐隐约约显出来。
她会忍不住猜，当年他们是不是也这样，在车站等彼此，拎着热乎的吃食，隔着很远的距离奔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轻轻发涩，甜是真的，悬着的不安也是真的。
公交到站的时候，距离列车进站还有二十分钟。
高铁站大厅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播报车次，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交谈声、进站提示音揉在一起，嘈杂得很。魏煜静找了靠近出站口的长椅坐下，把保温袋放在腿上，安安静静等着。她穿了一件米白色薄外套，脸色偏白，在涌动的人群里显得单薄。
她拿出手机，想给顾清城发消息，又怕他在车上信号不好，索性就锁屏，目光牢牢锁在出站闸机的方向。
列车准点抵达。
一波又一波乘客涌出来，形形色色的人从闸机穿过。魏煜静微微坐直身子，视线不停扫过去，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清城背着黑包，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裤脚沾了一点路上的尘土。他走得不算快，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搜寻，等视线撞上魏煜静的时候，脚步一下子顿住。
周遭所有喧闹好像瞬间往后退了一截。
他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步子放轻，走到她面前，停住。他比她高很多，垂着眼看她，眼底是赶路之后的疲惫，又裹着压不住的软。
“等很久了？”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坐车有点哑。
魏煜静仰头看他，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之前想好的话全都忘干净，只轻轻摇头，把保温袋递过去：“刚到没多久，给你带的银耳汤，还是热的。”
顾清城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凉。他眉头微蹙，下意识用掌心裹住她的手，掌心带着赶路一路的温度，粗糙，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触感。
“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吹风了？”
“还好。”魏煜静睫毛颤了颤，没有躲开，任由他握了一小会，才想起包里的围巾，赶紧拿出来，“给你的，这边风大。”
顾清城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布料柔软，颜色很低调，是她挑的。他放下背包，任由她踮起脚，帮他绕在脖子上。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他下颌，一点细碎的痒顺着皮肤漫开。
她站得离他很近，呼吸轻轻扫过他领口。顾清城垂眸，视线落在她发白的唇瓣上，又飞快移开，没有贸然靠近。他记得她身体不好，不能太激动，也记得那份藏在心底、还没有完全散干净的旧怅然。他喜欢眼前这个小姑娘，这份喜欢踏实又真切，只是过往不是橡皮擦一擦就能消失的。
“我们先出去吧，外面风大。”顾清城松开她的手，把背包换到另一边肩膀，自然而然往她身侧站，替她隔开旁边匆匆走过的行人。
他们没有打车，沿着高铁站外的人行道慢慢走。夜色彻底落下来，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拉长两个人的影子，影子挨在一起，偶尔重叠。
顾清城慢慢喝着银耳汤，甜淡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侧头看身边的人。魏煜静走得很稳，但是呼吸比常人稍浅一点，他看得出来，她在刻意克制，不让自己累着。
“实训很累吗？”他问。
“还好，就是站久了不舒服。”魏煜静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声音轻轻的，“宿舍这边，我跟室友说了，这两天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外面找个小旅馆，不用挤宿舍。”
顾清城“嗯”了一声，顿了顿，低声开口：“我请假只批了两天，后天下午就要回去上班。”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丝线，轻轻扯了一下魏煜静的心。
只有两天。跨越几百公里，换来短短两天的相处，然后又要回归屏幕两端，回归隔着距离的聊天，回归漫长的等待。涩意悄无声息冒上来，混着此刻并肩走在一起的甜。
“我知道。”她小声说。
顾清城察觉到她情绪微微沉下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路边的路灯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沉默几秒，说得很慢：“煜静，我也想多待几天。厂里排班很紧，请假不容易，扣工资不说，后面的活还要补。我想多攒点钱，以后不用这样挤着两天的假期匆匆见一面。”
他没有画大饼，不说很快就能来到她身边，只说他在一点点攒。流水线的班、加班的绩效、省下来的每一笔开销，都是为了把距离缩短。
魏煜静抬眼望他，看见他眼底的认真，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就是……有点舍不得。”
顾清城伸出手，犹豫片刻，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怕碰碎她。
“这两天，我都陪着你。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他们继续往前走，找了一家离学校不远、安静的小旅馆，办好入住。房间不大，干干净净，窗户对着一排梧桐树。顾清城把背包放在墙角，转身看见魏煜静坐在床边，手放在心口，微微蹙着眉。
他立刻走过去，声音紧了：“又不舒服？”
“一点点，没事，就是刚才走久了，缓一下就好。”魏煜静抬头看他，勉强笑了笑，“老毛病，不用紧张。”
顾清城没有说话，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又把枕头拉过来，让她靠着。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凑得太近，安安静静陪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车流的声响。
魏煜静捧着水杯，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心口那种紧绷的闷感慢慢散开。她抬眼看向顾清城，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线条很安静。
她忽然想问，以前的那个人，会不会也像他这样，紧张她不舒服，安安静静陪着她。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怕听见答案，又怕他以为她在逼他。
顾清城像是察觉到她的心思，抬眼，和她对视。
“在想什么？”
魏煜静摇了摇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淡淡的机油残留气息，是属于他独有的味道。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能见到你很好。”
顾清城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他往前微微倾身，动作慢得给她足够躲开的余地。
他的呼吸慢慢靠近，落在她额前。
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一碰就分开，浅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皮肤。
魏煜静的睫毛猛地颤了好几下，心跳轰然炸开，耳朵瞬间烧起来。她下意识攥紧床单，垂着眼，不敢再看他。
顾清城往后退了一点，重新坐好，声音低哑：“累了就早点休息，我不吵你。”
甜是铺在表层的，软乎乎的，一撞就叫人耳根发烫。底下藏着的涩，是有限的时间，是跨不去的距离，是他心底那一块还没有完全放下的过往。不汹涌，就安安静静地待在缝隙里，提醒他们，这条路，没有那么好走。
魏煜静靠着枕头，偷偷抬眼瞄他。
“明天早上，我们去吃学校门口那家早餐铺好不好，豆浆和包子很好吃。”
“好。”顾清城弯了弯嘴角，“听你的。”
夜色漫过窗户，把小小的房间裹在里面。短暂的相逢刚刚开始，他们拥有一整个完整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