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余地》芍药将军

7、熟客 铅灰色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把这片社区都浸在湿漉漉的冷光里。

　　隋何后颈的疼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酸胀。他给许盎掖好被角，走出房间打算做早饭。

　　沥水架上的两个白瓷碗还在那里，并排靠着，碗沿的水珠已经干了。

　　刚把米淘下锅，门铃就响了起来。

　　隋何擦了擦手，走到门口。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门开了，周映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个油纸袋，装着许盎最爱吃的那家鲜肉小包子。他还是穿那件米白色的卫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隋何，他笑了笑，没说“路过”，也没找别的借口：“熬了点姜茶，驱寒。”

　　隋何侧过身，让他进来。

　　周映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倒出一杯姜茶，递到隋何手里。温度刚好，不烫嘴。然后他自己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隋何盛粥，不说话，也不打扰，许盎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周映，眼睛一亮：“叔叔！”

　　周映立刻站起来，从油纸袋里拿出小包子，递给他：“刚买的，还热着。”

　　小孩蹦蹦跳跳地接过去，坐在餐桌旁开开心心吃了起来。

　　隋何喝着姜茶，余光扫过周映的小臂。袖口滑下来一点，昨天那片淡青的淤痕还在，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周映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指尖轻轻掐了下自己的胳膊。

　　隋何收回目光，没说话。

　　药店还是只开了半扇门。

　　入秋连阴了一周，隋何的旧伤反反复复，头疼得厉害，厌光，整天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坐在柜台后核对台账，脸色白得像纸。

　　周映今天从早上待到傍晚。

　　不用隋何吩咐，他会主动帮着整理歪掉的药盒，会在隋何起身拿高处的药时，走过去替他够下来，会在有熟客进来时，安静地退到一边，不打扰他们说话。

　　下午三点多，张奶奶拄着拐杖来买降压药。她是这里的老主顾，看着隋何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现在的样子。她扫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周映，又看了看隋何苍白的脸色，笑着说：“小隋，这是对象啊？看着就靠谱，知道心疼人。”

　　“不是，朋友。”隋何淡淡应道。

　　周映听见了。

　　他的指尖轻轻掐了下大臂内侧，那里又添了一块新鲜的淡红。

　　张奶奶没再多说，付了钱就走了。

　　药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许盎放学一进门就扑到周映怀里，举着手里半块没吃完的橘子，塞到他嘴里：“叔叔，这个甜。老师奖励我的。”

　　周映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嚼着橘子，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绘本，递给许盎：“答应你的，新的故事书。”

　　“哇！谢谢叔叔！”许盎抱着绘本，蹦蹦跳跳地跑到一边看去了。

　　隋何写了一阵子台账，忽然停了笔。

　　他抬起头，看见周映正蹲在地上，帮许盎系松开的鞋带。许盎小眉头皱着，专注地看着周映的手。

　　隋何忍不住凝神细看了会儿。

　　太像了。

　　两人皱眉时眉峰扬起的弧度，抿嘴时嘴角向下弯的样子，甚至连手指弯曲的姿势，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什么也没说。

　　天渐渐黑了。周映帮着隋何把当天的药品清点完，又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转身说：“我先走了。”

　　隋何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说：“明天不用带早餐了。”

　　周映停了脚步。

　　他慢慢转过身，眼神有点不安，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像是怕下一秒就会听到“别再来了”。

　　隋何权当看不清，移开视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多煮点。”

　　怔愣片刻，周映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好。”他说。

　　隋何没再多话，转身走进了里间。

　　周映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却一点也不冷。

　　他摸了摸自己的臂弯，那里还留着刚才掐出来的红印。

　　可这一次，一点也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