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寒雨   中秋夜 ...

  •   中秋夜的雨,带着凉,下到后半夜才停。

      隋何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水声。后颈的迟痛牵着神经,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每动一下,都扯得半边肩膀发麻。

      他没开灯,摸黑坐起靠在床头。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痕。

      隔壁传来许盎均匀的呼吸。隋何听了会儿,起身去客厅倒温水。刚拧开台灯,就看见玄关鞋柜上放着周映的黑纸袋。

      下午在药店门口硬塞给他的荔枝,他随手搁在那儿,忘了拿。

      打开纸袋,荔枝还新鲜,果皮泛着湿润的光,颗颗饱满。最底下压着张便签,字迹工整有力:
      "温盐水泡过了,一次别吃超过五颗,对胃不好。"

      隋何捏着便签,想起昨夜的路口。

      周映这样无条件的付出,已经快半年了。

      他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天快亮时又下起小雨。

      颈痛越来越厉害,隋何翻出止痛药干咽两片,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墙上的钟指着九点半。许盎还在睡,他揉着发僵的脖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映。

      他穿了件米白色卫衣,头发因剪短多出几分少年气。手里拎着保温桶和医药袋。

      看见隋何,周映的眼神瞬间紧了:"脖子又疼了?"

      隋何没应声。他本想隔着门接东西,话到嘴边,身子却鬼使神差地侧开,让出一点位置。

      "我给你带了早饭。"周映把保温桶放餐桌上,打开医药袋拿出一管药膏,"骨科主任开的,活血止痛,比你之前用的效果好。"

      "你怎么知道?"

      周映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眼神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昨晚下雨了。我猜的。"

      隋何认为周映是昨晚在楼下看着他家的灯亮了一夜。

      "先喝粥,空腹不能涂药。"周映把粥盛给他。

      "空腹不能涂药?"

      还是笨理由,隋何心说。

      "说什么呢,没休息好?"

      "不是。"被拆穿的周映直接驳回,不肯再多解释。

      隋何没追问。

      客厅里很静,只有勺子碰碗壁的轻响。周映就站在一旁看着他。

      喝完粥,隋何刚放下碗,周映就拧开药膏,指尖沾了一点乳白色的膏体:"我帮你涂。"

      隋何身体立时绷紧,避开了他的手。

      空气微滞。周映的动作僵了一瞬,慢慢收回手,把药膏放在桌上,低声说:"那你自己涂。记得多揉一会儿,让药膏吸收。"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隋何忽然开口。

      周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隋何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你帮我涂吧。我自己够不到。"

      周映愣了几秒,说好。

      他走回去,见对方微微别开脸,露出后颈那道狰狞的旧疤。

      药膏是凉的,周映的指尖却是热的。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竟奇异地缓解了那股钻心的疼。

      周映用指腹小心地打圈,让药膏慢慢吸收。指尖划过凸起的疤痕时,他的动作更轻,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还疼吗?"

      "好多了。"隋何的声音也很轻。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药膏涂完,周映看了眼钟,收拾好桌面:"我该走了。下午还要去单位。"

      刚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转身问:"上次买的那些绘本,许盎不喜欢吗?"

      隋何疑惑:"怎么?"

      "我问了书店老板,说现在小孩都爱看成精的巫师,会骑扫帚会变魔法那种。"周映笑了笑,"可以给许盎多买一点吗?"

      隋何嗯了一声:"随你。"

      "好。"得到准话的周映松了口气,"我走了。"

      门轻轻关上。隋何摸着后颈还残留着余温的皮肤,久久没有动。

      三天后的下午,周映扛着半人高的纸箱走进药店时,正在整理货架的林晓差点把手里的碘伏摔在地上。

      "周、周先生?"林晓目瞪口呆地看着纸箱,"您这是……把书店搬空了?"

      周映把纸箱放在地上,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很认真:"没有,只挑了评分最高的。"

      隋何扫了眼印着"儿童绘本"的纸箱,面无表情地继续理台账。

      林晓好奇地掀开箱盖,倒抽一口凉气:"全是女巫啊?《女巫的扫帚坏了》《女巫养了一只猫》《女巫不想当坏人》……还有这本!《女巫和她的药剂师邻居》?"

      她抬头冲隋何挤眉弄眼:"老板,这本名字怎么这么巧啊?"

      隋何笔尖一顿,在账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没抬头,冷冷道:"林晓,去清过期的感冒药。"

      林晓撇撇嘴,抱着一摞绘本溜到后排货架偷偷翻了起来。

      周映凑上前,支着胳膊看他:"等你忙完给许盎选几本,还是全部带回去?"

      隋何想了想:"我今天早去接他,让他自己挑。"

      傍晚,药店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隋许盎背着小书包进来,一眼就看见地上堆得像小山的绘本。

      "哇!好多书!"小孩扑过去扒着纸箱翻,"全是女巫!"

      周映站在柜台边,紧张得手心出汗。他看着许盎抱着一本《女巫养了一只猫》看得入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大臂内侧的肌肉微微绷紧。

      隋何抬眼,刚好看见他指尖泛白的模样。这时周映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本封皮空白的小册子,推到他面前:"还有这个。"

      "什么?"

      "我画的。”

      “等都看完了,这本可以凑数。"

      隋何拿起小册子,缓缓翻开。

      画得确实很丑。线条歪歪扭扭,人物比例严重失调。女巫戴着顶歪黑帽,身边跟着穿白大褂的男人,还有个踩滑板的小孩。第一页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女巫周周的日常》。

      整本没有台词,一页页全是无声的画面。画里的女巫永远顶着那顶歪帽子,从来不会变魔法,只是总蹲在巷口的树底下,静静望着那两个身影从身前走过。

      第二页,女巫把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藏在身后,直到小孩跑远也没拿出来。

      第三页,小孩摔破了膝盖,男人蹲下身给他吹伤口,女巫立在路灯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管未递出的创可贴。

      第四页,药店的灯亮到凌晨两点,女巫独自靠在对面的墙根下,身影被夜色拉得又细又长。

      往后翻去,没有魔法,没有怪兽,只有一个永远躲在阴影里的女巫,和她遥遥望着的两个人。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唯有右下角,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今天女巫终于敢走进药店了。"

      “爸爸,这些我都可以带回家吗?”隋许盎翻完那本绘本,巴巴望向他。

      "喜欢就拿回家看。"隋何对许盎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真的吗?"许盎眼睛亮晶晶的,转头看向周映,"叔叔,这些都是你给我买的吗?"

      周映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嗯。你喜欢就好。"

      "喜欢!我觉得好帅!"许盎用力点头,抱着绘本跑过来拉他的衣角,"叔叔,你会讲女巫的故事吗?"

      周映下意识看向隋何。

      隋何别开脸假装整理账本,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我会。"周映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想听哪个?"

      "我想听《女巫和她的药剂师邻居》!"

      "好。"

      周映坐下,把许盎抱在腿上,一字一句地讲了起来。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压低了之后带着温柔的磁性,连后排清药的林晓都偷偷探出头来听。

      隋何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在地面投下两个重叠的影子。周映的侧脸很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间的冷硬仿佛化了些许。

      天又阴了下来,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许盎听着故事,靠在周映怀里睡着了。

      周映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

      "我送你们回去吧。"他对隋何说,"下雨了。"

      隋何看了眼窗外的雨,又看了眼他怀里睡得香甜的许盎,最终点了点头。

      车子停在单元楼下。隋何刚要伸手抱许盎,周映已经先一步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许盎身上,撑着伞,大半伞面都倾向怀里的孩子,自己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打湿了。

      隋何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湿透的肩线,心里那片冰冷坚硬的地方,又被轻轻烫了一下。

      走到家门口,隋何掏出钥匙开门。
      周映把许盎轻轻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又在床边站了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那我走了。"他低声说。

      隋何站在客厅看着他。

      窗外的雨还在敲打着玻璃。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线落在周映身上,他走到门口,刚要换鞋。

      "周映。"隋何突然叫住他。

      "许盎的鞋落你车上了。"

      "哦……我去拿。"

      等他拿着鞋回来,隋何正靠在厨房门框边,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映把鞋放在玄关,看了他一眼:"我…"

      "面条下多了。"隋何声音硬邦邦的。

      说完他就转身走回厨房。

      周映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他慢慢放下车钥匙,用手背捂住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日复一日的寒雨也会泡软冰的边角吗?

      他换好鞋,把伞靠在门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隋何背对着他煮面的背影。抽油烟机嗡嗡作响,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隋何的轮廓。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屋子里的温度,却一点点升了起来。

      隋何把两碗面端上桌。一碗卧着个圆滚滚的溏心荷包蛋,另一碗什么都没有。他把有蛋的那碗推给周映,自己端着空碗坐下,低头扒了一口面,含糊道:"就剩一个鸡蛋了。"

      周映看着碗里流心的蛋黄,又抬头看了看隋何埋得很低的头顶,喉结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拿起筷子,咬了一口荷包蛋。

      甜的。

      周映吃得很慢,隋何先吃完后,坐在对面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半天没动。

      周映放下筷子的时候,手轻轻抖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再留下去,就逾矩了。

      他站起身,主动把两个碗都收了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的,他洗得很认真,碗沿、碗底,连筷子都一根根搓得发亮。然后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和隋何的碗并排放在一起,分毫不差。

      他的米白色卫衣后背沾了一点雨渍,袖口还是湿的,是下午抱许盎的时候打湿的。

      周映擦干净手转过身,看见隋何站在那里,吓了一跳。

      "我……我走了。"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隋何没说话,转身走到玄关,从挂钩上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扔给他:"擦擦。"

      周映接过毛巾,感受到心脏不合时宜的加速,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袖口,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鞋柜上。

      他换好鞋,拉开门。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隋何打了个寒颤。

      周映立刻回头,伸手想把门关上一点,又怕碰到他,一时不知所措。

      "外面雨大,开车慢点。"隋何好似没看见一般说。

      "好。"周映弯了眉眼,"你早点休息。颈痛记得贴膏药,我放在餐桌上了。"

      咔哒一声,门锁落定。

      隋何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才慢慢走到窗边。

      他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周映没有立刻开走,他正坐在驾驶座上,仰着头,望着他家窗户的方向。

      过了五分钟,车子才缓缓发动,消失在雨幕里。

      隋何转过身,走到餐桌边。周映留下的膏药放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写着:"睡前贴,过敏就停。"

      和上次荔枝袋里的便签,一模一样的字迹。

      隋何拿起便签,拉开柜子最里面的抽屉,把便签折好,和那本画满歪歪扭扭女巫的小册子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瞬间,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