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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我不许你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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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昆山的风波过去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净空师太仍在偏院静养,每日煎药的气息从后院飘出来,混着松脂和旧经卷的气味,把整座寺庙都熏出了一种安然的况味。
无为坐在廊下喝茶,面前石桌上搁着一壶清茶、两只茶盏。晨光从松枝间漏下来,将她深青色衣袍上那些被妖气撕裂的细痕已恢复如初。
铮初在厢房里躺了三天。
那晚在石窟里被妖物放血,由于失血过多,情绪激动多,当场就晕了过去,是无为把她抱回寺里的。
净空师太撑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给她诊了脉,开了几副补血的方子,又让后厨每日炖一盅当归红枣汤端到房里。
铮初喝了两天,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第四天便躺不住了,说自己骨头都要躺酥了,非要下床。
下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拉着无为去县衙领悬赏。
县令亲自将一包银子交到她手上,说此案虽已了结,但若卷宗上仍有些不解之处,若二位姑娘得空,还望再登门详谈。
铮初嘴上应着“一定一定”,脚下已经生了风,径直往年糕铺子的方向去。
“慢着。”那道清冷的嗓音传入耳中,她回头看向无为。
“再慢,再慢最先出炉的那批年糕就买不着了。”
无为垂眸看着她手里的银袋。铮初瞬间意会,连忙将银袋往怀里一揣:“这肯定有你一份的啦,一人一半,绝不会少了你的。”
“然诚信如磐……”
“知道了知道了,买完年糕就去还债,行了吧。”铮初看着无为脸上那副“这还差不多”的神情,只道还没捂热的银子又要飞了。
烟雨楼里,无为端坐茶台。
茶娘为她表演贵妃醉酒,身姿轻盈,旋身半圈后腰肢向后一仰,弯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手中那柄壶嘴极长的茶壶却不偏不倚,稳稳将茶汤注入杯中,流畅惊艳。
铮初看得连连拍掌,大声叫好。但很快,拍掌声便被利落的算盘声盖了过去。
“两位贵客,盛惠一百二十八两。”老妈妈笑颜灿烂。
“这么贵……这些钱够我住客栈一年了。”
“我们烟雨楼所用之物,皆为上品,这价格已是十分公道了。”
铮初扭头看无为,想让她帮腔几句。无为不为所动,妙目半阖,捏着尖脚银筷夹起一片薄薄的年糕,正就着那盏“贵妃醉酒”细细地品,神情颇为悠然。
她只得无奈付了账,回过头狠狠一口接一口地灌茶,那架势,似是不把烟雨楼喝垮不罢休。
“牛饮。”无为淡淡道。
“你这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什么时候才能喝回本钱。” 铮初不理她的话,一杯杯香茗下肚,没尝到味,肚子开始涨了。
回到厢房,她把银子往床上一倒,哗啦一声,碎银子和铜板铺了半张床。她脱了鞋盘腿坐上去,开始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又按成色分类,分完了又摞成小堆,忙得不亦乐乎。
“六十八、六十九、七十……”她把最后一枚铜板摞到顶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三百七十两整。一文不少。”
“虽然花了一百三十两,就当是做生意的成本了,” 铮初看向无为,心里肉痛,“说好的一人一半,这一百八十五两是你的。”
无为坐在窗边喝茶,隔着半间屋子看她数钱。
“都给你,我无须用钱,每日敬香即可。”
“真的?回头可别说我小气不分你钱。”铮初见她不语,便知是默许了,喜滋滋地把银子一枚一枚收回钱袋。
收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冲无为晃了晃钱袋,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等到了扬州,我请你吃些绝顶美食。让你说不出‘尚可’,只道‘好吃好吃’。”
无为低头抿了口茶,茶盏遮住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铮初把钱袋收好,忽然叹了口气:“唉,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一身好本事呢。这一路上不是拖你后腿就是被人当药引,走江湖走到这个份上,也太窝囊了。那妖物抓我像抓小鸡一样,你挡在前面的时候,我除了喊你的名字,什么都做不了。”
“你想学什么?”无为问。
铮初的目光在无为身上落下,她想起石窟里无为挡在她身前,拂尘横扫,青光大盛。站在那,如一棵被雷劈过却依旧不倒的青松。
她在心里掂量着,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听起来就很虚。
她连《道德经》都翻了好几天才找到一句话来劝人,真要让她学这个,怕是经没念完三行就要睡着了。
况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刚刚数完银子的手,让她学无为那样清心寡欲、每日打坐、只靠香火活着,那还不如杀了她。
拂尘在她手里也只会变成一根挠痒痒的棍子。
“那个,”铮初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找净空师太。”
“找她做什么?”
“拜师学艺啊。听闻她武功高强,还能替人诊脉开方子。我跟着她学,以后就不用事事都靠你了。”
“铮初。”
铮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怎么了?”
无为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抬起眼,看着铮初,目光依旧清冷,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出家,我不允。”
铮初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不许你出家”,无为清冷的声音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晨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浅浅的分界。
两人对视了片刻,铮初看着无为那张万年不变的清冷面孔,忽然福至心灵
“哦~”铮初拉长了声音,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眼角也跟着弯了下去,“忘了仙尊大人在我身上还有任务了。渡人方能渡己嘛。我还没被你渡完,怎么能去当尼姑呢。你放心,我这个人很有契约精神的。说好被你渡,绝不出家。”
无为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缕极淡的白汽从盏口升起,遮住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铮初转身朝净空师太的禅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得意:“我去问师太收不收带发弟子,不出家,俗家那种。”
净空师太果然答应了。
她对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本就喜欢得紧,又念她在案子中立了功。那晚若不是她和无为及时赶到,师姐的万血祭阵不知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第二日便让人收拾了偏院一间空禅房给铮初住,又亲自带她去库房里挑了一柄趁手的武器。铮初握着那把剑挥了两下,觉得太重不顺手,净空师太笑着说,等你练熟了,便不觉得重了。
每日清晨,偏院外的松林空地上,净空师太教铮初武功。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到拳法、掌法、一套净空师太自创的内功心法。
铮初学得很认真。她底子薄,但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扎马步能咬牙坚持一个时辰,练拳能把指关节磨出血泡来,破了也不吭声,自己偷偷用布条缠一缠,第二天照练不误。
净空师太夸她根骨不错,她得意了整整半天,当晚多吃了两碗饭。
无为有时候坐在树梢上,有时候坐在屋檐上,看着她在晨光中挥汗如雨。
铮初的动作还很生涩,力道时轻时重,进步却快得惊人。没使好的招式,也是咬着牙练上几十遍。
某日午后,净空师太与无为在廊下对坐饮茶。
两人一僧一道,一灰一青,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良久。
寺中钟声刚刚敲过,远处松林间隐约传来铮初练功时呼喝的声响,间或夹着一声“哈…”的尾音,听起来精神头十足。
净空师太侧耳听了片刻,微微一笑,提壶给无为续了半盏茶。
“那日在石窟中,令师姐对贫道说了一句话。”无为开口,目光仍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她说,贫道贪她。贫道自化形以来,从不贪任何东西。可她说那话时,贫道竟无法反驳。师太,何为贪?”
净空师太捻过腕间佛珠,沉吟片刻。
“佛说贪是执着,是求不得,是一切苦的根源,所以要断。可贫尼花了四十年,也没有断掉。”她微微一笑,“仙子此问,贫尼不敢轻易作答。因为贫尼自己,也没有真正看破。”
无为又问:“佛家渡人,以慈悲为舟。道门渡人,顺其自然。佛道在渡人一事上,似乎南辕北辙。贫道该如何渡她?”
净空师太没有直接回答,看着手中的佛珠,缓缓说起往事。那日大雨滂沱,师姐执意要走,她站在山门口回头对净空说:师妹,佛门清净,别让血弄脏你的僧袍。
“我花了四十年才明白,”净空师太的声音沉静如古井,“她在等我。不是等我成佛,而是等我回她一句话。她要的从来不是被渡,是被看见。”
净空师太抬起眼,目光沉静,“仙子对铮初,是只想渡她,还是,也想看见她?”
远处,铮初练饿了正往回走,嘴里大声问着斋堂有没有桂花糕。铁剑歪歪斜斜别在腰间,额上全是汗,晨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
无为垂下眼,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
“贫道活了数百年,如今方知自己浅薄。”
“会学的。”
抬眼看着铮初端了两盘糕点从斋堂出来,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站稳,嘴里大概在骂门槛。
净空师太微微一笑,端起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