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炒油菜花

27、2006年2月4日 中午 12：40 医院急

　　医院急诊室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抢救中”三个猩红的字眼烫在季淮璟的视网膜上。锦羡被推进去之后，那扇门就关上了，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希望。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终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急声对着小护士吩咐着什么，神情凝重。季淮璟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

　　“他怎么样了？！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双眼通红的男人，叹了口气，避开了他的视线。

　　“失血过多，伤口太深……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最好还是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季淮璟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医生，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什么准备？准备什么？准备锦羡会醒过来，笑着骂他小题大做？还是准备……

　　他不敢想下去。一组的人都赶来了。林岚看着失魂落魄的季淮璟，红着眼圈，强忍着泪水，接过了医生手里的单子，转身去办手续。老赵和几个男警员走过来，想把还僵在原地的季淮璟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季淮璟被他们半拖半拽地按在冰冷的塑料椅上。他浑身湿透，血水和冷水浸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他像是忽然惊醒一般，反手死死抓住老赵的胳膊。

　　“不是这样的……老赵，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充满了不解和绝望。

　　“他说了……他说要跟我们去吃春饼的……他还笑了……饭店我都定好了……不是这样的……”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说服全世界。他哆哆嗦嗦地从被血水浸湿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他用颤抖的手指，笨拙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最简单款式的银色戒指，一大一小，内圈都刻着几个小小的字母——JX＆JHJ。

　　“你看……我都准备好了……”

　　他把那个小盒子举到老赵面前，像一个弄坏了心爱玩具、向大人求助的孩子。

　　“我要跟他说的……我要告诉他，以后他有家了……我就是他的家……怎么会是这样的……”

　　说到最后，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汉子，再也支撑不住。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半生的痛苦与悲伤，在此刻彻底决堤。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不能自已。周围的同事们都红了眼，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2006年2月4日下午 1：15
　　又是半个小时的漫长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滚过。季淮璟维持着那个捂着脸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医生脸上的疲惫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摘下口罩，声音有些沙哑。“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送来得还算及时。”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季淮璟耳边炸开。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尽是难以置信。紧接着，锦羡被护士从里面推了出来。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臂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注入他脆弱的血管。季淮璟看着他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腿一软，差点直直地跪在地上，幸好被旁边的老赵一把扶住。

　　医生还在嘱咐着注意事项，什么防止伤口感染，什么注意病人情绪，什么大概晚上就能醒了……季淮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躺在病床上、了无生气的身影占满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锦羡被安排进了单人特护病房，旁边还有一张陪护床。季淮璟寸步不离地跟着病床进了房间，在门口，他拦住了想要跟进来的同事们，声音沙哑却坚定。

　　“都回吧，这里有我。等他好了，我肯定带着他，跟大家一起去吃春饼。”

　　林岚走上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季淮璟的肩膀，眼眶通红。

　　“先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季淮璟点点头，目送着同事们离开，然后轻轻关上了病房的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他走到病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锦羡的脸。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沉睡的人倾诉。

　　“你这个臭小子……可真能吓唬人……”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锦羡冰凉的脸颊，又小心翼翼地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撩到耳后，露出了那张清瘦俊秀的脸。季淮璟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你别说，我们小锦长得是真俊……等你好起来，哥带你去买新衣服，咱们也换个大点的房子，一起住，好不好？我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他握住锦羡那只没有输液的右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心脏一阵抽痛。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

　　“锦羡……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病床上昏迷的人没有回答，只有心电监护仪平稳而单调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响。

　　在锦羡的意识深处，是一片风和日丽的旷野。天很蓝，云很白，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和今天上午一模一样。他拉着锦荣的手，锦荣还是六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小外套，蹦蹦跳跳地走在他身边，他们要一起回家了。

　　可是到了熟悉的家门口，锦荣却忽然松开了他的手。

　　“我要走啦！”

　　锦荣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锦羡慌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去哪儿？你要去哪儿？”
　　“回家找哥哥呀！”
　　“哥哥就在这儿！哥哥哪儿也不去了！”

　　锦羡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阿荣……你能不能……原谅哥哥？”

　　锦荣没有回答，只是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踮起脚尖，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摸了摸锦羡的脑袋。

　　“阿荣从来没有怪过哥哥呀!”
　　“最喜欢哥哥了！”

　　说完，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就像那时候比划的那么大。

　　“哥哥，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