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炒油菜花

13、2005年9月23日 晚上 7：03 季淮璟

　　季淮璟大概也觉得，刚把人弄哭，再带去路边摊撸串有点说不过去。他破天荒地选了一家“体面”的饭馆——一家装修新潮、年轻人扎堆的港式茶餐厅。

　　一走进去，喧闹的音乐和周围叽叽喳喳的年轻面孔就让季淮璟浑身不自在。两人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那一瞬间，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微妙的尴尬。锦羡没看菜单，只是安静地看着对面的季淮璟。

　　季淮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视线在菜单上飘忽不定，就是不敢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他先是挠了挠头，又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最后干脆咧开嘴，用一个自以为很潇洒的笑容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嘿……老瞅着我干啥？是不是觉得哥特帅？”

　　他本是一句没话找话的调侃，预备着锦羡会像往常一样不搭理他。谁知，对面的少年在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只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季淮璟心里的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季淮璟彻底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想过锦羡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他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火，脸上的热度一路烧到了耳根。他慌乱地低下头，开始摆弄面前的碗筷，陶瓷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把他的心绪搅得更乱。

　　“那…那什么……你……你看看想吃点啥……这家的……菠萝油，听说还……还行……”

　　他结结巴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完全不像那个在审讯室里能把嫌疑人逼到崩溃的组长。

　　点完菜，那股微妙的尴尬才算散去。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来，锦羡一言不发地埋头苦吃。季淮璟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一个劲儿地给锦羡夹菜，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太瘦了”。一桌子菜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结了账，季淮璟理所当然地打算送锦羡回宿舍。走到路口，他正要拐弯，却发觉身边的人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见锦羡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锦羡不想回去了。那个空荡荡的宿舍，只会让他再次被回忆吞噬。他还想待在这个人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都让他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能轻一点。

　　季淮璟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瞬间就软了。这孩子，是在用沉默表达他的“不想走”。他走回去，很自然地伸手揽住锦羡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反正明天上午放半天假，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走，去我那儿，晚上有球赛，哥给你整点炸鸡啤酒。”

　　就这么，季淮璟带着锦羡回了自己的出租屋。那是一个典型的单身汉的住所，谈不上精致，甚至有些乱，但出奇的干净，没有一丝异味。衣服随意堆在椅子上，书和卷宗摞得很高，但都按类别分得清清楚楚——一种充满了“季淮璟”风格的、井然有序的混乱。

　　季淮璟把从楼下小商店买来的冰镇啤酒和两大个炸鸡腿往茶几上一放，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锦羡坐下。他熟练地打开电视，找到体育频道。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电视里传来嘈杂的解说声，炸鸡诱人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易拉罐被“呲”地一声打开，金黄色的啤酒倒进玻璃杯，泛起绵密的白色泡沫。季淮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杂着这一切，开始霸道地、不容分说地，占据了锦羡的所有感官。他被这些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东西包裹着，感觉自己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也跟着慢慢回暖。

　　“哎，到家了就别穿衬衫了，勒得慌。”季淮璟说着，就起身去翻衣柜，很快翻出两件自己的旧衣服递给锦羡，“喏，换上这个，舒服点。”

　　那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长袖薄棉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季淮璟还把T恤凑到鼻子前夸张地闻了闻，咧嘴一笑。

　　“新洗的，闻着没？还用金纺泡过，香着呢。”

　　他自己则随意套了件松垮的老头衫和短裤，露出结实的小麦色臂膀。换上便服，那份属于警官的威严褪去，两人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像是寻常人家里的兄长和弟弟。

　　锦羡换好衣服出来，宽大的T恤罩在他身上，显得他愈发清瘦。他坐回沙发上，没有立刻去拿炸鸡，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衣服。他迟疑了一下，微微侧过脸，用脸颊轻轻地蹭了蹭柔软的袖口。

　　一股干净的、混杂着阳光和淡淡皂角的味道包裹了他，里面还夹杂着一丝独属于季淮璟的、若有似无的烟草气息。锦羡很喜欢这个味道，像冬日里晒过的被子，温暖又安心。

　　季淮璟在一旁看着，心都快化了。那孩子垂着眼，脸颊在衣袖上轻轻摩挲，神情专注又依赖。这不就是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小猫，在用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蹭着主人的气味吗？

　　锦羡似乎没注意到季淮璟快要溢出来的温柔视线，他蹭了一会儿，才拿起一块季淮璟撕好的炸鸡，小口地吃起来。电视里球赛正酣，季淮璟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大声地对比赛评头论足，唾沫星子横飞。

　　“看见没？这球就该这么传！”

　　“哎呀！臭脚！这都不进？”

　　他几乎是一个人说了一整场，锦羡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问“你说是不是”的时候，轻轻地应一句“嗯”，或者在他递过啤酒时，低声说一句“好”。

　　“小锦，明天想吃什么？哥给你做。”

　　季淮璟突然转过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都行。”

　　锦羡的声音很轻，但季淮璟听见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就乐开了花，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肯定。他觉得，这比破了个大案子还让他有成就感。

　　球赛一直看到了午夜，随着终场哨声响起，季淮璟支持的球队输了。他骂骂咧咧地把最后一个空啤酒罐捏扁，丢进垃圾袋，一脸不爽地关掉了电视。锦羡没说话，默默地跟着他一起收拾茶几上的残局，很快，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垃圾袋就堆在了门口。

　　季淮璟挠了挠头，环顾了一下这个不算宽敞的单间，指了指靠墙的那张单人床。

　　“行了，不早了，睡吧。你睡床，我睡沙发就行。”他看见锦羡似乎想说什么，又抢先一步补充道。“那床单被罩都是昨儿刚换的，干净。我在哪睡都一样，随便一躺就能着。”

　　锦羡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两人轮流去冲了个澡，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锦羡躺在那张属于季淮璟的床上，鼻息间全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仿佛整个人都被紧紧包裹了起来。初秋的夜晚已经带着凉意，他把自己缩进柔软的被子里，听着客厅里沙发方向传来的、平稳而细微的鼾声。

　　季淮璟睡着了。睡得很快，很沉。

　　锦羡像一只终于鼓起勇气、在深夜里偷偷打量主人的小猫，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支起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见了蜷在沙发上的季淮璟。

　　那沙发对他来说显然太小了，虽然并排坐下两个人绰绰有余，可让他一个一米八六的男人躺下，就显得格外局促。他的脑袋枕着沙发的扶手，长腿有一半都悬在外面，肚子上只随意搭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

　　锦羡心里那种空洞了许久的、被仇恨和悲伤填满的角落，第一次，被另外一种温热的情绪，悄悄填满了一点点。

　　他重新躺下，把自己裹紧在被子里，闭上眼睛。耳边是另一个男人平稳的呼吸声，窗外是细碎的秋虫鸣叫。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再是孤寂的催命符，反而像一首安详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