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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叫顾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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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洲走进房间的时候,灯是灭的。
他站在门口,手指按在门框旁边的触控板上,灯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暗到明。
房间很大,比他在实验室七楼的办公室大三倍。
地面是深色的,像某种抛过光的石材,踩上去有微弱的回音。
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屏,黑着,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蓝光,像深海里的发光水母。
房间中央是一把看起来很舒服的、皮质包裹的转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卷,在灯光下泛着荧荧光泽。
他的眼睛闭着,银白色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洲走近的时候,他睁开眼。
竖瞳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瞄准猎物。
“殿下。”陆洲在椅子前面三步的距离停下来,朝那人弯腰行了个礼。
“好久不见,陆洲。”殿下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碎落的声响,“你来得比我想的要晚。”
“凌祀在查我的人。”
“你的人?”殿下偏了偏头,“你没有处理干净?”
陆洲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但是他不想沾血。
“他虽是你的人。”殿下替他说了,“可你若是不方便动手,本殿下可以代劳。”
“那就有劳殿下了。”陆洲低头回道。
听闻此话,殿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上次的话,陆博士考虑得如何了。”
上次,殿下要用十五个稀有omega样本换走许一陌。
“联邦的新任仪式快结束了,我在此不可久留。”殿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很高,比陆洲高出大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陆洲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的五官和人类很相似,但细看每一处又不尽相同,他的皮肤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小的青色血管,像冰面下的暗流。
“凌祀在到处找他。”陆洲说,“他迟早会查到这里,现在带走他,实在容易打草惊蛇。不如先放在我——”
“让他查。”殿下走到那面巨大的显示屏前面,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屏幕亮了。
上面显示的是一张基因序列对比图,左侧的标注是“251117原始样本”,右侧的标注是“始祖样本”。
两条序列在屏幕上缓缓滚动,重合的部分被标记成金色,不重合的部分被标记成红色。金色的比例远远大于红色。
陆洲的视线随着殿下的动作移动到屏幕上。
百分之八十九。
他早就知道这个数字,但每次看到,都会觉得不真实。
人鱼族的始祖基因和古地球人的基因重合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九。
这意味着什么?
难不成,这异族和古地球才算同源一家,那他们联邦又是什么?
这种事情不能公之于众,联邦自诩是人类文明的继承者,这样的结果会动摇联邦的统治。
“陆博士,你最好尽快考虑我的提议。”殿下的声音从屏幕旁边飘过来。“这对你来说,算是一件划算的买卖。”
“以殿下现在的能力,哪怕公开这些,也会被联邦封锁消息。”陆洲说,“到时候样本的存在暴露,您就不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殿下转过身,看着他。
竖瞳在灯光下放大了一点,像相机镜头在调焦。
“你在威胁我?”
此刻,站在这个银白色头发、竖瞳、指尖有蹼的人面前,陆洲的信念开始动摇了,他感受到一股来源于陌生的恐惧感。
殿下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一个看不见的球。
陆洲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攥住了他的全身。
他的脚离开了地面。像被拿无形的手提起来的,那股力量掐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胸口、他的四肢,把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他挣扎了一下,竟动不了分毫。
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真是狼狈。
“想要……杀……我……”陆洲的声音被掐得很细,像从一根很窄的管子里挤出来的。
殿下说,“我只是提醒你,认清自己有多渺小,别再搞些乱七八糟的小把戏,样本我会带走,这几日抓紧把变异前的基因资料给我,不然我不介意你和你的助理一起死。”
陆洲感觉到那股力量松开了他的喉咙,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殿下收回手,陆洲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材地面上,疼得他龇牙,“杀了我,谁帮你完成后续的研究?”
陆洲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眼镜,戴上。镜片碎了一块,呈蛛网般挡在左眼前,让人看不清情绪。
“我可以给您一切研究成果,但我有个条件。”
殿下挑了挑眉。“和我谈条件?”
“带我一起离开。”陆洲不等他发火,果断道。
“我是alpha。”陆洲说,“样本还保留一点omega的痕迹,如果他出现实验排异反应,我可以安抚他……毕竟他活着才更有价值,不是吗?”
“另外,据我所知您还没有收到过alpha样本吧。”
殿下的眼中出现了一丝诧异的神态,嘴角微微翘起,有趣。
你个跟他自己比起来,不遑多让的疯子。
“好。”殿下走近,扶起陆洲,手紧紧地握住他的肩膀,“那就一言为定。”
下一秒,殿下的表情变了,是厌恶——那种看到脏东西时的、本能的、来不及掩饰的厌恶。
他的身体向后缩了半步,和陆洲拉开了距离,竖瞳急剧收缩,瞳孔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他的皮肤上开始出现一些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的皮肤出现了鱼鳞般的光泽。
不等陆洲观察仔细。
门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速度很快,快到陆洲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银色的光。
那个人已经挡在殿下和陆洲之间,一只手扶住了殿下摇晃的身体,另一只手抬起来,示意陆洲不可向前。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显然这个人认识他。
“陆博士,久仰。”那个人说。他的声音很年轻,很稳,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他的脸中规中矩,是让人记不住但又毫无攻击性的长相。
“你是谁?”陆洲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疑问,“殿下近日有些累了,需要休息。陆博主也早点离开吧。”回身搀扶着刚刚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此时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竖瞳涣散,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记得下次来时,处理好尾巴。”
凌祀果然派人跟踪他。
“你杀了他们?”陆洲想,如果此时暴露,凌祀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了。
“没有。”那个人似乎猜到他的顾虑,“但下一次,就不好说了。”
说完不再理会陆洲,他扶着殿下往门口走。
殿下靠在他身上,步子踉跄,银白色的长发从肩膀后面垂下来,拖在地上,像一匹被雨水打湿的绸缎。
“陆博士,那个叫徐然的样本,现在在很安全的地方。你不用找他,也不用担心他。等你准备好了,殿下会告诉你在哪里。”
陆洲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地面上还残留着殿下长发拖过的痕迹,银白色的几缕,在深色的石材地面上格外显眼。
陆洲忽然感受到自己的信息素还在空气中弥漫,是乌木的气息,刚刚在被异能挟持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泄漏出来。
看来,自己的发情期快到了。
刚刚那个异族的反应有些异常,究竟是什么原因。
但那个人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那个人是谁?
涉海星域的外交人员?殿下的护卫?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陆洲蹲下来,捡起一根殿下留下的长发。
银白色的,发丝极细,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把头发缠在手指上,绕了三圈,然后松开,头发恢复了原来的形状,笔直的,不弯曲,不缠绕。
他把头发装进口袋里,走出房间。
凌祀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了小陈。
他把小陈的社交网络、通讯记录、近一个月的活动轨迹全部过了一遍,找到了一个重复出现的坐标——位于星舰边缘区域的一个老旧住宅区,房租低廉,没有门禁,不需要登记身份。小陈每隔三天就会在深夜去那里一次,停留两到三个小时,然后离开。
凌祀在住宅区的楼道里等了他两个小时。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小陈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某种饮料。他走上楼梯,脚步很快,但到了二楼转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凌祀站在他面前。
小陈看到凌祀的瞬间,手里的塑料袋就掉了,饮料罐滚下楼梯,发出空旷的、一下一下的声响。
他转身想跑,但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刑惩部的行动队,便装,但小陈认识他们的脸。他在实验室的安保培训课上见过这些人的照片。
“凌长官。”小陈的声音在发抖,“我什么都不知道。”
凌祀往前走了一步,小陈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踩空了楼梯,整个人往后仰倒,被身后的行动队员架住了。
两条手臂被拧到身后,手腕被塑料扎带捆住,紧到骨节发白。
“带回去,我亲自审。”
审讯是在刑惩部的地下室里进行的。地下室的隔音很好,好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到。灯光是惨白的,和陈屿现在的脸色一样。
小陈被绑在金属椅子上,和许一陌当初一样的椅子。凌祀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小陈的通讯记录打印件。
“三天前,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凌祀问。
小陈低着头,不说话。
凌祀把打印件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上面圈出了那条通讯记录——小陈和一个未知号码之间的通话,持续了四十七秒。时间刚好是许一陌失踪前的一个小时。
“这个号码是谁的?”凌祀问。
小陈还是不说话。
凌祀站起来,走到小陈身后。他的手按在小陈的后颈上,不是腺体的位置,是颈椎的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缝隙。
这是他在刑惩部学到的手法——不靠信息素,不靠药物,靠的是对人体结构的精确了解。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小陈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这个位置。”凌祀的声音很低,“向下三厘米,是脊髓。用力按下去,不会死,但会让你从脖子以下全部失去知觉。持续按压超过三分钟,不可逆。”
小陈的脸白了。
“我说。”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说。”
许一陌被关的那个地方,在星域外。
不属于任何权利辖区,是一片无人管理的、被废弃的星际空间站。
很久以前,这里曾是联邦和人鱼族合作研究的实验基地,后来协议终止,基地被废弃,设备被搬空,只剩下空荡荡的舱体和一套勉强维持运转的生命维持系统。
小陈把许一陌送到那里之后,就没有再进去过。
他只知道门口有守卫,里面有人——
“谁的人?”凌祀问。
“我不知道。”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给我钱,很多钱,让我做一件事就行。我以为是陆博士——”
“陆洲知道吗?”
小陈犹豫了一秒,凌祀的手又往下按了一厘米。
“他知道!”小陈几乎是在喊,“他什么都知道!项目、经费、人鱼族、那个殿下——他全都知道!但他没有指使我带那个人走!真的没有!”
凌祀松开手。
小陈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坐标。”凌祀说。
小陈说了一串数字,凌祀把坐标录入终端,确认位置——星域外,联邦星图边缘,靠近涉海星域的交界处。
从首都星舰出发,需要穿越两条星际航道,全程大约需要十二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行动队的副队长已经在等他了。
“长官,有调令下来了。”副队长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凌祀翻开。
里面是一份命令,盖着行政署的印章——新任执政官的印章。
命令的内容很简单:刑惩部行动队不得在未经行政署书面批准的情况下,执行任何跨越星域边界的任务。违者按擅离职守论处。
凌祀把文件夹合上。
“长官?”副队长看着他。
“备车。”凌祀说,“去行政署。”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洲来了。
陆洲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步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凌祀。”陆洲挡在他面前。
凌祀停下来。
“你对陈屿用刑了?”
“陆博士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凌祀不想在这浪费时间。
“你要去哪里?”
“副官,送陆博士离开,陈屿现在有卖国嫌疑,不能与任何人私下接触。”凌祀吩咐身边的行动队队员。
“你不能去行政署。”陆洲说,“去了也没用。命令是他签的,他不会改。”
“我刚拿到的调令,你怎么知道?”凌祀靠近陆洲,眼神如鹰般审视着对方。“陆博士比我想的还要有本事。”
“凌祀,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陆洲压低声音,“我确实不该骗你,害你浪费时间,但是我保证许一陌现在是安全的。行政署已经知道了你私自截断项目研究的事情,你的惩罚调令不日就会公布。”
凌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我还真是。”凌祀说,“要谢谢陆博士。”
“不是。”陆洲看着他,“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是你能靠权限解决的。你的权限在星域内,他在星域外。你的调令被锁死了,你的人出不去。你去了行政署,只会被上面的人倒打一耙——你擅自调动行动队,你刑讯逼供联邦雇员,你窝藏逃犯。到时候判你禁闭,许一陌早已被迫转移,你再想找定比现在要难百倍。”
凌祀沉默了片刻。
“那你来干什么?”他问。
陆洲从白大褂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存储卡,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这是我保存的关于他的所有数据。基因序列、信息素反应曲线、腺体扫描图像、记忆提取记录。还有——”他顿了顿,“人鱼族那边的一些文件。你看了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你想将功赎罪?”凌祀问。
“算是吧。”陆洲说,“你救他出来,我还要继续我的研究。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也不能被异族带走。”
“他是我的配偶,我不会让你继续研究他。”
“那些事以后再说。”陆洲把存储卡塞进凌祀的手里,“救人要紧,你要配合我。”
他转身快步离开。
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的尽头消失,像一面降下来的旗。
凌祀没有去行政署。
他站在刑惩部门口,手里攥着陆洲给的存储卡,夜风从星舰的通风口灌进来,吹得他衬衫的领口猎猎作响。
他把存储卡装进裤袋里,上了车,开到了一个他很久没有去过的地方。
军校。
深夜的军校很安静,操场上没有人,训练馆的灯全灭了,只有宿舍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
凌祀把车停在操场边上,熄火,坐在车里,没有下去。
他想起徐然。
那个在操场上跑完一万米、蹲在终点线旁边喘气、抬头看到他、笑了一下、说“凌祀,你怎么又来了”的徐然。
那个在医疗室里躺着、嘴角有血、眼眶青紫、看到他进来、把止血棉从嘴里拿出来、说“没事,皮外伤”的徐然。
那个在他毕业典礼上、站在人群后面、没有穿礼服、只穿着战术训练服、等他走过来、说“以后别来找我了,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徐然。
他想起徐然后颈上的疤。
不是他留下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疤。
圆形的,硬币大小,在腺体的正上方。
他问过徐然那是什么,徐然说“小时候不小心烫的”。
他撒谎了。
但他没有追问。
徐然被处决的那天,他开了枪。
徐然倒下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灰蓝色的——和他一样的颜色。
凌祀坐在车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海中浮现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不该把这诅咒般的名字付诸给他,许一陌多么好听的名字,或许没有自己的擅作主张,如今他应该还在凌宅里安然无恙。
然后他睁开眼,发动车子,驶出军校大门。
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忍不住想许一陌在经历着什么。
陆洲回到实验室的时候,七楼的灯全亮着。
走廊里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他不认识他们,但看他们胸口的徽章。行政署的内部监察部门。
他们在等他,已经等候多时。
“陆博士,请跟我们走一趟。”
陆洲没有反抗,他早猜到会有这一天。
殿下的人没来得及处理掉陈屿,陈屿定然经不住审问,这一切勾结的祸端终究要找一个人来承担。
他被带到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
和审讯室很像,但没有金属椅,没有绑带,没有信息素抑制器。
他的级别还不被允许用刑。
对面的审讯官翻开文件夹。“陆洲,联邦基因实验室高级研究员,保密项目组负责人。”他抬起头,“你被指控以实验室名义私自与涉海星域势力进行未授权合作,泄露联邦保密数据,以及——”
他翻了一页。
“以你的名义,指使下属非法拘禁联邦公民。”
陆洲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指使他。”
“你的下属陈屿供述,是你让他带走那个人的。”
“他说谎。”
“他说的是实话。”审讯官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我们有他的供述录音,测谎分析以及有通讯记录,有你签署的项目授权书。每一条,都指向你。”
陆洲拿起那份文件,翻开。
小陈的供述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经过。
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除了一个。
指使者不是他。
但文件上写的是他。
他看着那一行字,忽然觉得很荒谬。
像在看别人的判决书一样的荒谬感。
“我可以解释。”陆洲说。
“你不用解释。”审讯官合上文件夹,关闭了身旁的录音录像设备,压低声音道,“上面的意思是,你认罪,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不认罪,我们继续查。但查到最后,结果还是一样的,只是陆博士要多遭些皮肉之苦而已。”
陆洲沉默了很久。
“是谁?”他问。
审讯官没有回答。
陆洲知道答案了。
凌祀在第二天凌晨收到了陆洲的消息,但上面的动作比凌祀预料的要快。
陆洲被行政署安全部带走了,罪名是“私自与涉海星域势力合作”。
他们把所有和人鱼族有关的项目全部翻了出来,每一个都盖着陆洲的签名。
凌祀去看了他。
拘留室在行政分署的地下一层,不是之前关许一陌的那个地方,是另一侧,陆洲坐在水泥床上,白大褂换成了灰色的囚服,金丝眼镜还在,但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从左到右,把眼睛切成两半。
“你来做什么?”陆洲问。
“看你。”
“看够了?”
凌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许一陌被关的地方,小陈说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去?”
“我的星舰和飞船被限制飞行。”
陆洲笑了一下。
“我需要你帮我,我可以救你离开。”
那个笑容在裂纹的镜片后面看起来很怪,一半是正常的,一半是扭曲的。
“执政官身边的新任秘书长。”他说,“他叫顾衍,人鱼族那边的名字我记不住,但他的人类名字是这个。”
“顾衍?”
“对。他是殿下的护卫,也是殿下的——”陆洲想了想,“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被那疯子改造过,很成功的一个。”
“徐然当年申请的资助,”陆洲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指甲印,“就是他批的。顾衍,那时候他还在行政署与外交部交接工作,负责对外联络。徐然的改造项目,是他一手推的。从申请到审批到经费拨付,每一条线都过他。”
凌祀的手指攥紧了。
“他知道徐然没有叛国。”陆洲抬起头,“他知道徐然是冤死的,但徐然死不死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徐然的改造没有完成。”
“什么改造?”
“变成alpha,用你们凌家最反对的方式——基因改造。”陆洲的声音很平,“徐然想变成alpha。他觉得beta的身份困住了他,不能升职,不能掌权,不能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他想越过那条线,顾衍主动找到了他。”
凌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顾衍答应了。”陆洲说,“经费由涉海星域出,技术由实验室提供,实施由我们基因库来做。但徐然在最后一刻放弃了,他反悔了,他说‘我想做人,不是做实验品’。”
拘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呢?”凌祀问。
“然后顾衍撤资了,没过多久,徐然被查出叛国。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我知道徐然叛国的证据,是顾衍提供的。”
“你有证据?”
“我自己就是证据!所以顾衍他们要我彻底闭嘴。”
凌祀转过身,朝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陆洲。”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你再杀错人。”
陆洲的声音从拘留室深处传出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凌祀走了。
拘留室的门关上了,锁芯咬合的声音很沉。
陆洲坐在水泥床上,低着头。裂纹的镜片把他的视线切成两半,一半看到的是地面,一半看到的是自己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很乱,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每一条都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切碎的路。
他想起许一陌的掌心。
那些被碎玻璃割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
新皮上没有纹路,光滑的,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
他给许一陌换药的时候,摸过那片新皮。很滑,很嫩,像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其实不想害许一陌。
他只是想知道他怎么来的,他想,如果可以从过去来到这里,是不是也可以回到过去。
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到他愿意为此做任何事——骗人、背叛、被骂、被关。
他在军校的时候,导师说过一句话:“他们的使命是探索未知,不是审判已知。”
他一直把这句话当作自己的信条。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探索未知和审判已知之间的那条线,他是什么时候跨过去的?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