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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们是同类 许一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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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一陌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恢复了,冰凉的,从后背蔓延到四肢,像被放在一块巨大的冰上面。
空气里有一种气味,不是凌祀的冷杉混雪,也不是陆洲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海边的水汽带来的咸湿气息。
他睁开眼,竟是在屋内。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嵌在天花板里面,光线均匀地铺下来,照得四周没有影子。
他躺在一张床上,不是普通的床,床的两侧各有一根金属栏杆,不高,刚好卡在他腰的位置。
他坐起来,头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颅骨内部膨胀。他摸了摸后脑勺,没有伤口,但头发里有一小块区域摸起来有点黏,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
房间里没有窗户。
门在正对面的墙上,深灰色的金属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很小的电子屏嵌在门框旁边。
他走过去,电子屏是黑的,没有任何反应。
他敲了敲门板,金属的声音很沉,不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掉了。
他转过身,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床对面是一面很大的玻璃墙——是单向透视玻璃,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玻璃后面的东西。
倒影里的人穿着白色的衣服,是病号服,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后颈的纱布被换过了,换成了更小的一块,边缘贴得很平整。
他的手腕上的绷带被人摘掉了,那些勒痕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浅浅的黄色印子,像褪色的颜料。
掌心上的伤口也愈合了,痂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摸上去比旁边的皮肤更滑,像摸一块细砂纸。
他站在玻璃前面,看着自己的倒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好像睡了很长时间。
门锁响了一声。
不是钥匙,是蜂鸣。
门开了。
陆洲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大褂,和之前来凌宅时一样。衬衫,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的表情是平静的,面上是那种温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许一陌看着他没有说话。
“醒了。”陆洲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床上,“感觉怎么样?”
许一陌没有回答。
陆洲撤了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做家访的医生。
“不说话?”陆洲偏了偏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真的是你让人把我带来的。”许一陌的声音很哑。
“对。”
“凌祀让你做的?”
“跟他无关。”
“你擅自带走我,凌祀如果知道……”
“放心,他不会知道。”陆洲笑了一下,“另外,重新认识一下,联邦基因库高级实验研究员——陆洲。欢迎许一陌先生加入我们最新的生物基因研究项目。”
说完还煞有介事的鼓了鼓掌。
许一陌觉得面前的一切都很滑稽。
陆洲,他不是联邦实验室的人吗?不是凌祀的私人医生吗?怎么会……
怎么会是基因库的人!
许一陌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静,“陆……陆医生,你这么做,不怕凌祀发现吗?”
“怕。”陆洲说,“但不做这件事,我会更怕,会后悔一辈子。”
许一陌攥紧了拳头。“你要拿我做人体实验?”
陆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设备——圆形的,银色的,比硬币大不了多少,厚度不到一厘米。
他把那个东西放在手心里,递到许一陌面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许一陌摇头。
“记忆读取器。”陆洲说,“你之前被注射的液体叫神经液。它会沿着你的神经网络扩散,把每一个神经元的信息标记出来。然后这个读取器,放在你的太阳穴上,就可以读取那些标记,把你的记忆转化成可视化的数据。”
“我的记忆?”
“对。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记忆。看到的人,听到的话,闻到的东西,感受到的温度、疼痛、恐惧——所有这些,都会被提取出来,变成图像,变成数据,变成我可以反复观看、分析、研究的材料。”
许一陌盯着那个银色的圆片,觉得它像一个缩小的瞳孔。
“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你的记忆会遗忘细节,但是神经不会。”陆洲摇了摇头,把圆片收起来,“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的身体为什么会变化,你为什么对信息素没有反应——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你的大脑里。”
“你不会找到的,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
“我会。”陆洲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即使你自己不记得。神经记忆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它在那里,每一条,每一根,每一个神经元。我只是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找。”
他摇了摇手中的文件夹,“我想要探查的是你,真正的你。”
“许一陌,我知道,你没有犯任何罪。但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罪行。一个来自古地球的基因样本——你想想看,那些想研究你、想分析你、想利用你的人,他们会怎么对待一个活着的人?”
“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许一陌问。
陆洲逼近看着他的眼睛,不,是看着他的灵魂,对话着。
“区别?”他想了想,“我和那些只知道完成任务的人可不一样,我要了解的是全部,你为何出现在这里?你怎么做到跨越时空?你的价值远比那些人知道的要大得多。他们那些人只是想着怎么拿到摆脱alpha信息素控制的基因序列罢了。”
陆洲起身离开,仿佛刚刚眼眸里充斥着狂热情绪的人不是他,“明天开始,我会带你亲身感受实验的魅力。”
许一陌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金属门。
玻璃墙上他的倒影还在那里,惨白的衣服,青黑的眼下,干裂的嘴唇。
他看着自己,觉得不像一个人,更像一件被放进标本瓶里的东西,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等着被切开、被观察、被归档。
陆洲其实和那些人没有区别。
他是个疯子。
自己是个异类。
这是最让人绝望的部分。
许一陌被关在那个房间里多久了?他不知道。
灯永远亮着,惨白的、均匀的、没有影子的光,把他的时间感磨得一点不剩。
他有点怀念凌宅的房间,那个有树的院子,甚至是周叔的水泥糊。
他试过数心跳,数呼吸,数从床到门的步数。
他数到一千二百步的时候放弃了——他发现同样的步数,有时候需要四分钟,有时候只需要三分钟。
他的步子在变,步伐在变,但他不知道是因为他走得越来越慢,还是因为时间本身在变。
陆洲几乎每天来一次。
有时候是早上,如果这里还有“早上”的话。
许一陌是根据陆洲的表情来判断的。
每一次来,他都会做同一件事:抽血。
针头扎进许一陌的手臂,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试管里,一管,两管,三管,数不清……许一陌看着自己的血慢慢地填满那些透明的容器,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反复取蜜的蜂箱。
“你的细胞再生速度比正常人快三倍。”陆洲有一次说,手里举着一根试管对着灯看,“伤口愈合快,血细胞更新快,连基因序列的自我修复能力都很强。你的身体在主动抵抗一切外来的伤害。”
“那你怎么还没弄死我?”
陆洲看了他一眼,很是诧异。“我为什么要弄死你?你是活的标本,死的有死的价值,活的有活的价值。你的价值是活的。”
他收起试管,在随身携带的终端上记录数据。
“但活的不好控制。”陆洲的声音很平,“你会疼,会怕,会想逃跑,会反抗。死的不会,死的很安静,很配合,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许一陌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陆洲把终端放回口袋,“你不配合,我不一定保证你的安全。”
“‘安全’?”
“活着,四肢健全,有吃有喝,没有永久性的损伤。”陆洲扳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器官都在,腺体还在,生殖系统正常。这些是我需要保留的部分。其他的——”他笑了一下,“你猜?”
许一陌闭上眼睛,他不想理这个疯子。
疯子识趣地走了。
许一陌坐在床上,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看着对面那面玻璃墙,他知道有人在后面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
他再次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凌祀。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知道他在这里,确认那个人在找他,确认那个人不会停下来。
陆洲的实验室在星域外。
许一陌是在第三天或者第四天,从陆洲和另一个人的对话中得知的。
那天他被带出房间,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很大的门,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
房间里有很多设备,巨大的显示屏,密密麻麻的操作台,数不清的电缆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片金属的藤蔓。空气中嗡嗡的声音很低,像是某种大型机器在运转,振动从地面传到脚底,从脚底传到骨头里。
许一陌被带到一个操作台前坐下,陆洲站在他旁边,面前是一块很大的显示屏,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光标在闪。
“今天不做抽血。”陆洲说,“今天做读取。”
许一陌看到了那个银色的圆片,被固定在一个弧形的支架上,支架连接着一根很粗的电缆,电缆的另一端插在操作台后面。
“坐好。”陆洲把弧形支架调整到许一陌头部的两侧,银色的圆片对准了他的太阳穴,“不会疼,你只会觉得困。”
圆片贴上来的瞬间,许一陌感觉到一股温热从太阳穴渗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扩散开来,一种更深的、更隐蔽的入侵。他的眼皮变重了,意识变得模糊,但他没有睡着。像是有人把他意识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光灌进来。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记忆。
屏幕上开始出现画面,他躺在酒店的床上,面前站着一个冷漠的男人,他拿起台灯砸向男人的头,画面很清晰,清晰到他能看到自己当时的表情:紧张、崩溃,眼睛睁大透出滑稽的恐惧。
“这是你刚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陆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记忆很完整,很清晰,情绪波动很大——惊讶、恐惧、困惑、愤怒。你看,你的杏仁核在这些时间点上的活跃度非常高。”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审讯室,凌祀站在他身后,手按在他的后颈上。许一陌看到自己脸——恐惧的、苍白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的脸。
“这是你第一次感受信息素的压迫。”陆洲说,“你的omega反应当时很标准。腺体正常分泌信息素,身体产生应激反应,心率加快,血压升高,皮质醇水平急剧上升。但——你看这里。”
他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许一陌瞳孔的细节,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你的瞳孔在标记后的第十秒就开始收缩恢复了,正常的omega需要至少一分钟才能从应激状态中恢复,你只用了三秒。”陆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欣赏的语气,“你的身体在第一次被临时标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产生抗性了。你自己感受不到,凌祀也没有注意到,但数据不会骗人。”
画面继续播放。
凌宅的洗衣房,许一陌靠在洗衣机上,对凌祀说“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屏幕上的许一陌表情平静,语气平稳,但数据在跳动,心率加快,大脑皮层活跃度上升,瞳孔微微放大。
“你说了真话。”陆洲说,“你在冒很大的风险。如果凌祀不相信你,你可能会被直接移交给基因库,但你赌对了。”
许一陌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
三个月前的他,和现在的他,是同一张脸。但屏幕上的那个他看起来更胆小、更脆弱,不像现在的他。
“够了。”许一陌说,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陆洲没有停。
画面快速地继续播放着。
院子里的长椅,紫色的树,凌祀坐在他旁边,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这是发情期的那个夜晚。
画面是无声的,但许一陌能回忆起每一个声音——夜风、树叶的沙沙声、凌祀沉重的呼吸。
“你的腺体在这段时间已经完全萎缩了。”陆洲说,“但你没有告诉他。你让他标记你,即使你知道你的腺体接收不到信息素,即使你知道他会失控,即使你知道你会被咬成那样。”
许一陌攥紧了拳头。
“你为什么不说?”陆洲问。
许一陌没有回答。
“你怕他死。”陆洲替他回答了,“你查了发情期的后果。你知道不打抑制剂、不标记omega,他会死。所以你选择被他标记,即使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合被标记了。”
屏幕上,凌祀的嘴唇贴在许一陌的后颈上,许一陌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到表情,但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到指节发白。
“你们之间的感情,很有意思。”陆洲把画面暂停在那个瞬间,“不是因为标记产生的,标记之前就已经有了。标记只是让凌祀有了一个可以把你留在身边的合法理由。”
“你到底想说什么?”许一陌的声音很低。
“我想说——”陆洲转过身看着他,“你以为的挟恩图报,其实是你掩饰喜欢的借口。”
陆洲继续自言自语,“你是古地球人,你的基因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一样。你对信息素没有反应,你的身体在自我修复,你的情愫反应不受匹配度影响。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来说究竟有多么珍贵——我宝贵的样本,配合我,让我看看你在那个世界的记忆,放松些。”
许一陌没有说话,显示屏上对于另一个世界的画面始终一片空白。
陆洲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
他点了点头“没关系。”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如果那是晚上——许一陌被带回房间后,没有睡觉。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盯着那面玻璃墙。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从他被带进这个房间的第一秒就开始了。
他做梦了,梦见了好多个凌祀。
发情期的凌祀,审讯室的凌祀,那个带他去逛街购物甘愿拿食物跟在身后的凌祀,那个解答他对于这个世界疑问的凌祀,也是那个在厨房里学炒菜、把菜叶甩到灶台上的凌祀,是那个在院子里坐着、手指微微蜷着、说“我不知道”的凌祀,是那个把粥放在他床头柜上、勺柄朝外、朝他伸手的方向的凌祀。
他醒过来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见到他。
门锁响了。
来的不是陆洲。
是另一个人——他没有见过这个人。
穿着白色琉金边的礼服,胸口没有工牌,但却带着宝石水晶类的饰品,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垂在肩膀两侧。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看不见毛孔和纹理,瞳孔的颜色在灯光下看不太清,但许一陌注意到他的瞳孔是竖的。
许一陌还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在地下层意识消散前感受到类似的,海浪起伏时的咸水气息,但又隐隐有一股类似麝香的气味混杂其中,不难闻,闻久了倒是让人心率变慢。
人鱼族。
凌祀讲过他们的故事。
“你是——人鱼?”许一陌问。
那个人笑了一下,声音里蕴含着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从深海里浮上来的东西。
“你可以叫我殿下。”那个人说,“或者叫我‘司官’,我不介意。”
他的声音很清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振动。
“我对你很感兴趣。”他说,“你来自的那个地方,古地球。不过在我们的记载里,它不叫地球。叫‘本源。‘所有生命的源头。”
许一陌看着他,没有说话。
“说起来,我们之间还有些渊源,你想知道吗?”那个司官问。
“什么?”
“曾经我们以为,我族与联邦的人类是同源的,而你们古人类是已经灭亡的另一物种。可你的基因告诉我,事实并非如此。”他在房间里慢慢地走,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联邦那群omega和我族的基因相似度只有百分之三十七。但你的基因和我族的基因相似度——”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一陌。
“百分之八十九。”
许一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们居然是同类。”那个司官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来,竖瞳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两道裂开的缝,“可你知道吗?古人类屠杀过我们,再大家还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的时候,在你们的高级文明还没有诞生的时候,在你们还是猿猴的时候——就有人在屠杀我们。那些记载刻在我族圣殿水晶里,每一刀,每一笔,每一条被剖开的族人身体,都被刻在那里。”
他伸出手,手指很长,指间根部有薄薄的蹼。他用指尖碰了碰许一陌的手背,触感冰凉,像摸到了一条鱼。
“我不知道那些事情。”
“我当然知道。”他说。“但是罪恶都是需要被宽恕和救赎的,如今正是时候。”
许一陌把手抽回来。
“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能抵抗信息素,为什么能快速自我修复,为什么比这个世界的人类更优秀。”他站起来,“我想知道你们的秘密。然后,我想用你们的秘密,来保护我的族人。”
司官离开时,许一陌还呆楞地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那个人的触感。冰凉的,滑腻的,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他攥紧了拳头。
陆洲想研究他,人鱼族想利用他,凌祀要占有他。
每个人都想要他身上的某样东西——基因、记忆、信息素抗性、古地球的秘密。
可没有人在乎他是谁,没有人出于善心能够把他这个异类送回去。
许一陌把脸埋进手掌里。
掌心的新皮很滑,像婴儿的皮肤,他的指尖在发抖。
许一陌愤怒自己没有能力反抗,愤怒自己只能坐在这里等人来救。
怀璧其罪,正是如此。
他把手放下来,抬起头,看着那面玻璃墙。他看不到后面的人,但他知道后面有人。
“放我离开。”
玻璃后面没有人回应。
许一陌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减弱了。
这些人似乎还不知道,猎物是会反抗的。
凌祀已经找了许一陌多久了?
他后悔带他去参加那个宴会。
从行政署的监控里,他追踪到了那个带许一陌离开的人。
那个人的工牌是伪造的,但工牌上的标识是真的——联邦基因实验室,七楼,高级研究员权限。
能伪造七楼的工牌,说明这个人对实验室的系统非常熟悉。
凌祀从实验室的人事档案里调出了所有在职人员的名单,一个一个地过。
他调用了刑惩部的分析团队,二十个人,三班倒。他们把每个人的背景、权限、近三个月的活动轨迹全部筛查了一遍,找到了一个名字。
陈屿。
陆洲的助手,小陈。
凌祀在监控画面里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在行政署走廊里带许一陌离开的人。
小陈的脸在画面里只出现了不到两秒,但他的体态、步幅、手臂摆动的幅度,和凌祀在实验室停车场监控里看到的小陈完全一致。
凌祀去实验室找小陈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打卡记录显示他三天前就没有来过,和许一陌失踪是同一天。
凌祀不相信陆洲没有发现。
陆洲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凌祀。
“我不知道他在哪。”陆洲说。
“你让他去接许一陌。”
“我没有。”
“他用你的名义。”
陆洲沉默了一下。“那是他的个人行为,我没有指使他。”
凌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陆洲回视过去,心口上像冰块压着,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
“陆洲。”凌祀说,“你知道许一陌被关在哪里。”
“我不知道。”
“别逼我。”
陆洲推了推眼镜。“我帮你找。”
凌祀看了他半响,转身走了。
陆洲站在走廊里,看着凌祀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他瞒不了太久,凌祀迟早会发现。
这些天他都没有去域外实验室,就是怕暴露行踪,当时他从地下层实验室发现许一陌,本来想带走私自研究,就算后续被发现,也可以对他进行洗脑删除记忆。
但是出乎他预料的是,人鱼族居然那么快就掌握了他的行踪,并且他们的祭司居然亲自出面,试图带走许一陌。
陆洲之前调查过他们,但是那是第一次他亲眼目睹这个异族的特殊技能。
他一个高等级Alpha居然被压制得差点窒息。
不过还好,他从来不是靠体力取胜的莽夫,于是他用自己这半年多对许一陌做的分析调查与那位殿下达成了协议。
共同研究,互相保密。
现在他的域外实验室已经被转移到一座无定位的荒废空间站上,凌祀一时半会是找不到的。
他回到实验室,关上门,打开终端。屏幕上是他藏起来的那份备份数据,许一陌的基因序列、信息素反应曲线、腺体扫描图像,还有他从许一陌的记忆中提取的那些画面。
他原速播放了其中一段。
许一陌站在凌宅的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对凌祀说:“地球人什么都做。做饭、洗衣服、带孩子、上班、还房贷。”
他记得有人跟他讨论过类似的话题。
“告诉学长,以后要找个什么样的omega?”那个人的语气揶揄。
陆洲看着屏幕上许一陌的脸。不是许一陌,是另一个名字——如果是他该多好。
陆洲把画面关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星舰中轴线上,车流还在继续。行政署方向的旗帜换了新徽章,在灯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
凌祀已经查到了小陈,他离真相不远了,他自己的研究也该抓紧。
要尽快找到许一陌突破时空限制的方法,然后……他就可以再次见到那个人。
一切要在人鱼族彻底带走许一陌之前,不能让许一陌出事。
如果许一陌出了什么事,凌祀不会有耐心继续一步步查下去,他会直接动手。
刑惩部的战时司令,在联邦所有安保系统里都有最高级别的查看权,还有一支随时待命的行动队。
他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理由。
陆洲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接通了。
“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他问。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无权过问。”
“既然如此,我要尽快开启一次模拟实验。”
“殿下有自己的计划,你不能……”
“我的时间有限,凌祀已经查到陈屿了。”
“你可以来空间站找我们,这里有其他样本,你可以先用他们做模拟,毕竟最终样本只有一个,殿下不会允许你拿去冒险的。”
陆洲闭上眼睛。
殿下——那个银白色头发、竖瞳、指尖有蹼的人。
人鱼族的司官,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代号——“殿下”。
那个人在实验室的保密项目里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带来新的资金、新的设备、新的研究许可。
这几次见面,每一次,他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251117的初始数据,什么时候能拿到?”
陆洲挂断了通讯。
星域外空间站F。
行政署的地下一层,居然有通往涉海星域的传送通道。
他把终端里的备份数据全部导出,存进一个加密的存储卡里,放进白大褂的内袋。
然后他脱下衣服,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把金丝眼镜换成了另一副黑色的。
他走出实验室,最近陈屿没来,七楼很安静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脸。
深色外套,黑色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线,戴上口罩,他不想被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