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命硬 见人还有气 ...
-
见人还有气,军医不敢有半分耽搁,带着人手小心翼翼撬开巨石夹缝,全程屏息操作,生怕一丝震动便夺走这缕残存的生机。
罗恩被平稳抬出废墟时,整个人沉寂得近乎死寂。
满身尘土血垢,衣物碎裂不堪,外露的肌肤布满碎石划痕与淤青,只剩一缕游丝般的气息堪堪吊着性命。
格雷快步上前,指尖轻触她颈动脉,摸到那丝薄弱却真实的搏动时,紧绷五日的肩背,终于缓缓松弛。
“立刻回城救治!”
往后整整三日,罗恩始终陷入深度昏迷,时而眉头紧蹙,肌体不受控抽搐,时而呼吸微弱,几近断绝,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伊斯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尽管眼底青黑深重,面色疲惫苍白,却始终未曾离开半步。
格雷数次前来禀报军务,见此情景只能默默退下。
直至第三日深夜,烛火安稳摇曳,床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罗恩睫羽轻颤,良久,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初醒一片模糊,浑身骨头像是被碾碎重组,酸软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大脑昏沉钝痛,爆炸瞬间的的画面碎片涌入脑海,让她下意识绷紧身体。
“醒了?”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温和却藏着难掩的疲惫。
罗恩艰难侧过头,看清守在床边的伊斯。
她喉咙干涩发紧,勉强开口:“我……没死?”
伊斯伸手,指背轻贴她的额头,才淡淡应声:“没死,你命硬,从地狱门口抢回来了。”
罗恩气息不稳也不忘贫嘴:“那就好……看见你,还以为你也……”
伊斯收手,淡然苦笑:“咱俩要是都死在坑洞内,幕后主使以后可就高枕无忧了。”
看对方暂时无恙,他抬手示意门外值守的军医退下,房内只剩彼此。
罗恩缓了缓气息,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洞内原液……罪证呢?”
伊斯:“大半存货都已被挖掘出来,已尽数查封运往帝都了。”
就算罗恩现在脑子不很清醒也知道,挖出来的东西八成是要被他私藏进凯佩尔家族工厂。
伊斯继续道:“你昏迷的这一周,南境暗藏势力大多浮出水面,已被我按律处置。格雷稳住了城防,镇压了几波小规模动乱,暂时没什么隐患。但对方藏于暗处,触手极深,南境这边的残局可以暂缓,帝都那边需要有所动作了。”
罗恩静静听着,眉心微蹙。
她能听出话里的深意。
帝都波涛暗涌,他不便久留。
果然,下一瞬,伊斯便开口道出决定:“我明日启程,即刻返回帝都。”
罗恩闻言,心底悄然掠过一丝细微的滞涩。
大病初愈的虚弱缠着手脚,连带着心境也绵绵,平白生出几分难见的执拗。
她抬眼看向他,气息轻淡,话里暗藏较真:“我现下还没脱离凶险。殿下急着返程,就不怕我这口气撑不住?前脚你走,后脚我人就没了。”
伊斯被她这句问得一滞,看着她苍白单薄的脸色,长久后低叹一声。
他自然清楚她的伤势有多凶险。
这种情况死里逃生,就算再天护人怜也撑不起半点侥幸。
斟酌片刻,伊斯终于道:“我最多再留一日。后天入夜之前,我必须动身返程。多的这一日,算是留在这里盯着你的伤势。”
罗恩睫羽微抬,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微光,嘴上依旧带着几分硬撑的倔强:“你若实在不便,可以先回,不必管我。我小小议员,性命微贱,不要有碍大局才是。”
口是心非的家伙,伊斯不欲嘲弄,俯身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稳妥:“我会留人时刻轮值监测你的情况,有半点异常,加急传信,应该能赶在你危急之前折返。”
烛火静静燃烧,将伊斯俊美的面容映入眼底,罗恩十分清楚他不是在糊弄自己,一时间心中漾起暖意。
身体的剧痛稍稍缓和,大脑清醒过后,新一轮疲惫席卷而来。
昏迷三日的虚弱压得她眼皮发沉,可她偏偏不肯闭眼,静静看着身侧的人。
上次,上次的上次……
她重伤昏迷多日,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伊斯。
不过要说起来,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第一次。那是和伊斯相识的次年,她在北境遇伏,身受重伤被送回帝都。
彼时她深入敌营追击残匪,不慎落入对方陷阱。
敌方数名高阶Alpha合力围杀,刻意压制她的腺体神经,最后一刀贯穿侧腹。
那场仗打得惨烈至极,麾下亲兵几乎全员殉战,只剩她拖着残躯拼死突围,最终失血重伤,命悬一线,不得已被辗转送回帝都。
她当时只记得醒来时也是深夜,烛火昏暗,周遭死寂无人。
唯独伊斯,这个似乎和自己并无深交的人,独坐床沿,守在一片死寂里。
罗恩那时意识恍惚,睁眼第一眼便看见他。
对方安安静静坐着,指尖捏着医用纱布,神情专注地替她处理腕间磨破的擦伤。
她当时尚且年轻,性子桀骜硬气,刚醒便要强撑着起身:“你怎么在这?”
伊斯头都没抬,替她系好颈间的束带,没有半分客套疏离:“听说这次北境反扑折损惨重,某位上将硬撑着没死,我过来看看。”
罗恩一贯不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关切,有些戒备:“阁下时间金贵,没必要浪费在我身上。”
他这才抬眼,直直落在她紧绷倔强的脸上:“我不做无用功,只是不想帝国最能打的Alpha,死得太不值。”
罗恩语气带着疏离:“多谢。不过我的命,我自己守,不劳您费心。”
伊斯也不恼,顺着她的性子收回手:“你能守,就不会躺在这里。”
她腺体受创严重,信息素紊乱失控,每隔半日便会突发剧痛,浑身脱力痉挛,连自主呼吸都费力。
目前军部所有医生束手无策,只说靠休养自愈,实则是放任她自生自灭。
要不是是伊斯带来了凯佩尔研究所的专属腺体稳定剂,亲自盯着,罗恩醒不醒得来都是两说。
伊斯开口直言:“你的腺体损伤罕见,适配药剂是私研禁方,不对外流通。上将若是当真心存感激,日后可别忘了报答我。”
他功利得坦荡彻底,反倒让罗恩无从抵触。
那几日,她反复高热惊厥,数次陷入濒死。
每一次睁眼,守在床边的永远是他。
不眠不休,寸步未离。
有一回深夜,她腺体剧痛爆发,浑身冷汗战栗,意识模糊间死死攥住掌心被褥,指节泛白。
朦胧里,她感觉到有人伸手按住她后颈腺体,微凉的指尖精准抚触痛处,温柔稳住她失控躁动的信息素。
伊斯用最温和的方式替她缓冲腺体剧痛,低声在她耳边开口,语气笃定安稳:“忍着,别睡。熬过今夜,就好了。”
那是罗恩平生第一次,在生死绝境里,体会到除兵刃杀伐、孤军奋战之外的安稳。
如今时隔数年,同样的重伤昏迷,同样的深夜苏醒,守在床边的依旧是他。
思绪回笼,罗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
“在想什么?”伊斯察觉到她的失神,低声询问。
罗恩气息微弱,缓缓开口:“想北境那次重伤。你也是这样,整夜守着。”
伊斯指尖微顿,抬眸看向她,眸光沉沉:“记性倒是不差,就是记不住贪生怕死,次次把自己往死里拼。”
这话不算责备,却压着沉甸甸的后怕。
罗恩沉默片刻,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我这条命,本就是拼出来的。”
伊斯望着她苍白倔强的脸,良久,低声道:“以后不必再这样。”
这话太过宽泛,也太过暧昧,落在寂静深夜的卧房里,无端生出几分缱绻羁绊。
罗恩心头微颤,避开他的视线。
她分不出伊斯的话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像他这样的人,很多时候说出口的承诺只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或者是有所图谋。
很少很少是真情流露……
但这也怪不得他。
想着想着,罗恩突然觉得赤诚或是假意都无所谓了。
对方此刻愿意陪在自己身边,主动说出这句话,至少在这一刻真情是能见丝缕的。
暂时没必要想到斑驳久远的以往和命途不定的将来。
在感情方面,罗恩·布莱德这个死不透的短命鬼不该想的太过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