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舟》小呆鼠

4、“室友睡不着，关心一下” 六点四

　　六点四十分，厨房的灯亮了。陆一舟正系着围裙把淘好的米倒进去，走廊那边很安静，宋也应该还没醒。他看了一眼时间，又加了一碗水，按了煮粥的按钮，“滴”的一声。

　　他不太确定宋也几点起床。昨天搬进来的时候宋也披着个外套靠在门框上刷手机，领口扯得松松垮垮，隐约能看出来里面穿的睡衣，看起来不像早睡的类型。但他还是做了两人份。

　　他弯下腰拿了碗，刚准备把粥盛起来，就听到走廊那边传来门开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你几点起的？”宋也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碗，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七点。”

　　“……”

　　你这么早做早饭干吗？还有，哪来的米？”

　　“我想吃，所以今天早上就买了一点，既然起来了，要不顺便吃点？”陆一舟试探的问道。

　　他转过身，宋也就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起来不像马上要吃早饭的人，但也没有立刻走开。

　　“粥好了。”陆一舟说。

　　宋也又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回到了房间，带上了门。留下了一句“你自己吃吧，我点外卖。”

　　陆一舟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碗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粥碗放到桌上，把电饭锅的盖子盖上保温。然后他洗了手，回到自己房间，把门虚掩着。

　　外卖点了半小时还没到。宋也刷了三遍配送地图，骑手在距离他1.2公里的地方停了八分钟！他忍不住骂了一句，又在床上翻了个身，隐隐约约闻到从厨房飘过来的粥味。

　　很香。

　　他犹豫了一下，拉开卧室门。厨房的灯还亮着，桌上的粥碗还在，旁边多了一碟酱菜和一双筷子。陆一舟的房间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只是偶尔传来拿东西的响声。

　　宋也站在走廊里，盯着那碗粥看了两秒，然后他走过去。粥还是温的，不烫，他喝了一小口，想了想，干脆坐下来，就着小菜，把一整碗都喝了。

　　喝完他把碗洗了，架在沥水架上。经过陆一舟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又没说出口，于是就回了自己房间。

　　陆一舟放下了笔，听到洗碗的声音，勾了勾嘴角。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陆一舟发来一条消息：“粥喝了吗？碗放着就行，我来洗。”

　　宋也盯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已经洗了。”

　　对面没再回复。

　　下午宋也回到家，把钥匙搁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工作台，那摞裁好的素材纸有点歪了。

　　他皱了皱眉。走的时候明明是齐的。

　　陆一舟从房间里出来，拿着手机。他看到宋也站在工作台前，脚步顿了一下。“拿东西的时候碰的，”他说，走过来把那摞纸的边角对齐，“抱歉。”又垂了垂睫毛。

　　宋也看着他。陆一舟的动作很自然，手指把纸边推齐，像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垂睫毛的动作还显得莫名有些可怜。

　　“你看了？”宋也皱皱眉，问道。

　　陆一舟没否认，“瞥了一眼那个灰蓝色的布料，纹理很好看。”

　　宋也没说话。他不太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但这个人的语气和动作都太正常了，正常到如果他再说什么，显得倒是他小气了。

　　“下次跟我说一声。”他松了口气，说。

　　“好。”陆一舟点了点头。

　　陆一舟拿着书去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宋也站在工作台前，把那摞纸又理了一遍。

　　凌晨十二点，到处都很安静，宋也渴醒了。不是那种迷迷糊糊可以忍过去的渴，是嗓子眼发黏发紧。他翻了个身，想假装没醒，却又翻了个身。最后骂了一句，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廊没开灯。他摸着黑走向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沙发上有一小团光。

　　他停下来。

　　陆一舟坐在沙发角落里，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放下来了，垂在眉骨上，看起来比白天显小了不少。

　　“你怎么坐这儿？”宋也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有很大，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陆一舟抬起头。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睡不着。”

　　宋也“哦”了一声，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仰头喝完。玻璃杯搁在料理台上，磕出一声轻响。他犹豫了一下，走了出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第一天住别人家，不习惯？”宋也问。

　　陆一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宋也，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也不是。”他说，“本来睡眠就不好。”

　　宋也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腰腹露出一小块儿。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丁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你呢？”陆一舟问。

　　“什么？”

　　“怎么也醒了。”

　　“渴了。”

　　“嗯。”

　　又是几秒的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陆一舟坐在那里，身上有种很稳的气息，不说话也不让人觉得难受。宋也闻到他信息素的味道，很淡，可能是因为靠的比较近的原因。

　　“你平时几点睡？”陆一舟问。声音比白天轻一些。

　　“也不一定。”宋也说，“就……两三点吧。”

　　“那你怎么起来上学？”

　　“起不来，所以不上学啰。”

　　说完宋也就后悔了。他暂时不想和他聊上不上学的事儿。但陆一舟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宋也有些待不住了，假装打了个哈欠。

　　“睡了。”他站起来。

　　“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你那个粥……明天别做了。”

　　陆一舟没出声。

　　“我自己会吃早餐。”宋也说完，加快脚步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心跳有点快，但不是害怕，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客厅里，陆一舟还坐在沙发上。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凌晨醒，会口渴。不吃早饭，但也不拒绝，不上学。他看了一遍，笑了一下，锁屏。

　　然后他关了手机，回了房间，随着他关门的动作，整个客厅又重新暗了下来。

　　合住的第三周，宋也终于习惯了另一间房里住着人。

　　第一周他每次经过走廊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怕吵到陆一舟，又怕陆一舟突然开门撞上。第二周他开始觉得厨房里多一个人的碗筷没那么碍眼。到了第三周，他已经能和陆一舟聊上两句天了。

　　今天下了几乎一整天的雨。

　　宋也的工作台在门口，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闷闷的。他坐在暖色调的台灯前，给一个新订单剪素材。

　　客户要的是她家猫的形象的拼贴，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成品素材，就在网上找了个图自己画，他画了好几版都不满意，纸篓里多了好几个揉成团的纸。

　　陆一舟在客厅。

　　他坐在沙发左端，长腿伸到茶几下面，手上拿着一本书。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客厅没开灯，只有宋也工作台那盏灯的光从桌子上溢出去，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宋也低头剪着纸，剪刀沿着画好的线走。中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陆一舟，他正往后翻了一页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剪。

　　过了不知多久，宋也去厨房想拿瓶冰饮喝。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陆一舟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书从膝盖上滑下去，摊在脚边。

　　睡着了。

　　宋也的脚步放慢了。他站在客厅和走廊之间，小口喝着冰饮，顺便看着陆一舟。他睡着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乖一点，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头发垂下来挡在眉骨上，呼吸很轻，胸口缓慢地起伏。

　　空调开着，温度设在二十四度。宋也记得自己下午调的，那时候太阳还大。现在雨下下来了，气温也降了，二十四度有点凉。他看了一眼陆一舟，他只穿了一件短袖。

　　宋也犹豫了一下。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过去拿起空调遥控器，摁了一下，温度跳到二十五度。然后他捡起陆一舟脚边那本书，放在茶几上。

　　他端着水杯回了工作台。

　　坐下来的时候，他发现刚才剪的猫耳朵歪了一点，是他走神了。

　　客厅那边没有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宋也听到有人坐起来的悉索索的声音，是陆一舟醒了。

　　下午就这样过去了。雨一直下，没有停的意思。宋也把猫的成品做好了，客户回了消息，大概意思是挺满意。

　　手机日历弹出一个消息说他发情期快到了，但他没管，划走了。放下手机把成品装进飞机盒，放在待寄的那一摞上面。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嚓响了两声。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多了。

　　宋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盒卤菜和他自己上周剩的半袋速冻水饺。他把水饺拿了出来。

　　“水饺吃吗？”他提高了声音。

　　“吃。”陆一舟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一点点沙哑。

　　水饺下锅的时候，水溅出来烫了一下宋也的手背，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没管。煮了一会，他用漏勺捞了一个咬了一口。熟了，皮没破，应该还行。

　　他盛了两碗端出来。陆一舟已经坐在桌前了，头发比下午乱了一点，翘了起来。

　　宋也没说什么。两个人对坐着吃完了一顿饭，只是陆一舟碗里剩了两个。

　　“你不爱吃水饺？”宋也问。

　　“爱吃。”陆一舟把最后两个也吃了。

　　宋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站起来收碗，这次陆一舟先他一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走了。宋也站在桌边，听到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一舟洗碗的背影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还怪有成就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