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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握苍苔小石温 “爹娘都被 ...

  •   天顺三十九年的秋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霜。

      祁曌靠在养心殿的暖榻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半天没翻页。
      烛火跳了跳,他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殿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风里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像谁用墨笔画坏了的一笔。

      他今年七十了。

      前几日秋狩,他上马的时候踩空了脚蹬,虽然旁边侍卫眼疾手快扶住了,没摔着,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条腿从前能夹死一匹烈马,如今连个脚蹬都踩不稳了。

      他把折子扔到案上,闭了眼。

      老了就是老了,不认不行。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闷闷的哭嚎声,时断时续,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祁曌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太监总管福安。
      福安跟了他四十年,不用他开口就快步出了殿门。

      哭嚎声越来越近,夹着几个人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祁曌坐起身来,随手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

      两个官兵抬着一个麻袋进来了。

      麻袋鼓鼓囊囊的,不停地蠕动,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是孩子的声音,嗓子已经哭哑了,但还是在拼命地嚎,嚎得上气不接下气。

      “启禀陛下。”领头的小将单膝跪下,额头上全是汗,“林家余孽已按旨伏法。清查庄子时,在草丛里发现了这个孩子,被人藏在枯叶底下。卑职等不敢擅专,带来请陛下定夺。”

      祁曌看了一眼那个麻袋。

      他一言不发地起身,慢慢踱到麻袋前。
      麻袋里面的动静更大了,那个小东西似乎感觉到外面有人靠近,哭得愈发凄厉,在麻袋里拼命蛄蛹,整只麻袋在地上晃来晃去。

      “打开。”

      官兵手忙脚乱地解绳子。麻袋口一松,一颗脑袋猛地从里面弹了出来。

      是个小丫头。

      蓬头垢面,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泥,头发散得跟草窝似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嘴巴大张着嚎啕,眼睛被泪水糊得睁不开,一边哭一边挣扎着从麻袋里往外爬,两只小手扒着麻袋口,腿在里头乱蹬,连滚带爬地滚了出来。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面前站着的人是谁。她只是害怕,怕极了。

      祁曌低头看着她。
      她太小了,麻袋口到她胸口,她翻了好几下才滚出来,摔在地上,也不爬起来,就那么趴着哭。

      殿里所有人都看向祁曌。

      祁曌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

      福安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上前扶——万岁爷这几年起身都不太利索了,腿脚不好。但祁曌摆了摆手,慢慢走过去,在小丫头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她还在哭,哭得快背过气去,浑身都在抖。

      祁曌皱了皱眉。

      然后他撩起袍角,蹲了下去。

      皇上好像好久都没蹲下对别人说话了,上一次还是先皇后在世时,皇上蹲下扶她上轿子。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福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敢出。

      “别哭了。”他说,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

      小丫头没理他,继续哭。她根本不知道面前是谁,也根本听不懂任何话。她只知道爹不见了,娘不见了,阿婆不见了,所有人都被一些很凶很凶的人抓走了,她被一个姐姐塞进草丛里,姐姐说别出声、别出声——然后姐姐也被抓走了。

      “爹——娘——”她喊得含含糊糊,嗓子已经哑了,哭不出大声,只剩下抽噎和哆嗦,“都被抓走了……爹……被抓走了……”

      祁曌看着她。

      她哭的时候整张脸皱在一起,眼睛挤成两条缝,嘴巴大张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崽子。很吵。很难看。很狼狈。

      但她的眼睛,在眼泪的缝隙里,是盯着他的。不是仰视,不是害怕,只是盯着。

      “都被抓走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小了些,像是在跟他告状。

      祁曌沉默了片刻。

      “噢,”他说,语调很平,但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被抓走了啊。”
      “你叫什么啊?”
      “雀儿…”
      祁曌没说话。他看着面前这张哭花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弘儿——他的长子——五六岁的时候。
      弘儿在御花园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跑来找他。
      他当时正批折子,头也没抬,说了句“男孩子哭什么,滚回去找你娘”。

      后来弘儿十六岁出阁读书,再后来封王就藩,再后来——谋逆,赐死。

      他这辈子没哄过任何一个孩子。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没哄过。

      “别哭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轻了些。

      小丫头看着他,抽抽搭搭地慢慢停了嚎啕,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比脸还脏,一擦一道泥印子。

      祁曌看着那道泥印子,抬手,用自己袖口的内侧——干净的明黄绸缎——按了按她脸上的眼泪。

      “脏死了。”他说。

      小丫头没躲。她大概是被这个动作弄懵了,呆呆地看着他,眼眶里还蓄着一汪泪,但暂时没掉下来。

      祁曌站起来,膝盖有些疼,他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膝盖窝,转过身。

      “带下去。”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洗干净,喂点吃的。安排在偏殿。”

      福安躬身:“是。”

      “还有,”祁曌走了两步,顿住,没回头,“今晚让两个嬷嬷陪着她。”

      福安愣了一下,又躬身:“是。”

      祁曌回到榻上,拿起案上的折子,展开。字在眼前,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外面传来小丫头被抱走时断断续续的哭声,越来越远。

      偏殿的门开了又关上。

      安静了。

      祁曌放下折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来的。一块圆溜溜的小石子,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

      那小丫头从麻袋里滚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块石子。后来哭了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祁曌把石子放在案上,看了它很久。

      他把它揣回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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