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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原来你叫星星 九中下旬, ...

  •   九中下旬,秋老虎盘踞在这座小城迟迟不肯退场。白日里的日光依旧灼人,哪怕到了傍晚,热风裹着街边行道树的浊气,扑在人脸上还是闷闷的。

      育安三中刚结束新学期第一次月考,按照惯例,年级依照总成绩重新调整座位。班主任抱着一张厚厚的排位表站在讲台边,粉笔头在黑板侧边的座位分布图上点点画画,细碎的粉笔灰簌簌落在木质讲桌上。教室里闹哄哄的,前后桌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猜测自己会被分到哪个位置,唯独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周遭安安静静,和整间教室的喧嚣割裂开来。

      时星安就坐在那里。

      他从上课铃响后就没抬过头,手肘垫在摊开的数学答题卡上,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来回演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被四周的说笑、打闹声层层掩埋。额前柔软的黑发垂落一小缕,遮住半只眉眼,脊背绷得笔直,周身自成一圈冷淡的结界,任凭身边同学挪桌椅、换书本,始终分不出半分心神留意周遭变故。

      池岁抱着一摞沉甸甸的课本、练习册,顺着班主任的点名缓步往窗边挪动。白色校服袖口被书页磨得起了细毛,怀里的书本摞得快要挡住视线,他小心翼翼避开过道上乱跑的同学,在班主任示意下,停在了时星安旁边空着的课桌前。

      这是整排仅剩的空位。

      池岁弯下腰,慢慢把怀里的书本分门别类摆进桌肚,挪动椅子时特意放轻动作,椅脚和地面瓷砖摩擦,只溢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他原本习惯性要侧过头和新同桌打一声招呼,目光扫过时星安紧绷的下颌线,还有对方目不斜视、完全沉浸在习题里的模样,到了嘴边的问候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先不打扰。

      池岁安静收拾桌面,把常用的课本摆在课桌右上角,橡皮、笔袋规整码好,多余的闲书悉数塞进桌洞。做完这一切,他靠着椅背悄悄打量身边的人。班里大半学生还在为换座位躁动不安,唯有时星安像是活在另一个时空,周遭所有动静都无法撬动他分毫。

      后座的洛茵扒着两个人座椅中间的缝隙,圆溜溜的眼睛凑过来,指尖轻轻戳了戳池岁后背,用气音压着嗓子说话,生怕惊扰前面刷题的人:“你分到冰山旁边啦?倒霉咯。”

      洛茵的外号是小蘑菇,性子活泼跳脱,在班里消息灵通,几乎认得班上每一个人。池岁微微侧过半边身子,同样压低声音:“冰山?”

      “就是他,时星安。”洛茵抬下巴朝前排的身影努了努,“常年霸占年级榜首,数理化次次满分,可惜性子冷得要命,入学快一年,除了必要的交作业,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

      旁边趴在桌上看热闹的许嘉仪闻言,顺势搭话。许嘉仪生了张伶牙俐齿的脸,素来爱看热闹,说话带着几分散漫的调侃:“这话不假,我们同寝室三个月,我主动搭话不下十次,人家从头到尾就嗯、哦两个字应付,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我算是尝够了。”

      两人小声絮絮叨叨,把时星安在校的传闻零零碎碎讲给池岁听。有人说时星安家里情况复杂,不爱与人相处;也有人说天才本就孤僻,不屑和普通学生闲谈。形形色色的流言围着靠窗的座位打转,当事人却浑然不觉,笔尖依旧稳稳落在演算纸上,数字罗列整齐,卷面干净得找不到一处涂改痕迹。

      池岁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声,目光偶尔落回邻座身上。他从前和时星安不同班,只在年级榜单上反复见过这个名字,每次红榜张贴,时星安的姓名永远稳稳钉在榜单顶端,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标杆。从前远远观望只觉得陌生,真正坐到身边,才切实感受到这人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场。

      整节自习课,两个人没有半句交流。

      时星安埋头刷题,从月考错题订正到课外拔高习题,一刻不停;池岁闲来无事,翻看着新发的语文课本,偶尔目光无意识飘向侧边,恰好能看见少年纤长干净的指节,握着笔稳稳落下。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角度,从课桌正中挪到桌沿,金橙色的光线落在时星安的发梢,晕开一层浅浅的暖边,冲淡了几分周身的冷意。

      课间休息,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成群结队的学生涌去走廊打水、闲聊,桌椅挪动声、笑闹声顺着敞开的窗户飘向楼下操场。时星安合上习题册,从桌兜里拿出保温杯,起身去往走廊饮水机。他动作利落,全程没有看身边的池岁一眼,步伐平稳,独自消失在教室门口的人流里。

      池岁趴在窗边,看着楼下操场奔跑打闹的学生,洛茵和许嘉仪凑在旁边继续闲聊,话题绕不开新来的同桌。

      “听说上次运动会全班集体报名项目,唯独时星安全程缺席,独自留在教室刷题,班主任劝都劝不动。”
      “体育课自由活动,别人打球散步,他就坐在看台看书,孤零零一个人。”

      细碎的闲谈钻进耳朵,池岁望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时星安。

      一连三天,同桌二人始终维持着零交流的状态。

      清晨入校,池岁先到教室,会顺手把靠窗的窗户推开半扇,放室外新鲜空气流进屋内;时星安踩着早读铃进门,落座后径直拿出书本早读,对身侧细微的善意视而不见。课堂上老师提问,偶尔两人被先后点名起身作答,时星安回答简洁利落,寥寥数语切中得分要点;池岁回答条理舒缓,语速平缓,一冷一热,成了课堂上微妙的对比。

      午休时间大半学生要么趴在课桌上补觉,要么结伴去校外小吃街闲逛。教室安静下来,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动,叶片发出嗡嗡的轻响。池岁大多留在座位刷题,时星安同样固守原位,两个人一左一右,同在一方小小的课桌区间,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空气安静,没有多余的言语。

      周三正午突降一场急雨,原本燥热的气温骤然回落,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顺着玻璃纹路蜿蜒往下淌,在窗外汇成一片朦胧的水幕。不少没带伞的学生被困在教学楼里,趴在窗边发愁。池岁书包里常备一把折叠黑伞,是母亲临走前给他准备的。

      放学铃响起,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凶。同学们三三两两挤在教学楼门口,凑伞结伴离校。池岁收拾好书包站起身,下意识侧头看向邻座,时星安的桌肚空空荡荡,没有雨伞的踪影。

      少年背着单薄的双肩包,站在教室门口望着漫天雨帘,眉头微蹙。

      池岁攥了攥手里的伞柄,脚步顿在原地。他原本想上前开口邀约对方同伞走一段路,可想起这几天对方始终疏离冷淡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一次压了回去。

      最后,池岁撑着黑伞走入雨幕,走出很远后,下意识回头回望教学楼。隔着密密麻麻的雨丝,他看见窗边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静静望着漫天大雨,迟迟没有迈步。

      风裹挟着雨水拍打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池岁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折返,转身顺着街边的梧桐林荫道,慢慢走远。

      那一天,时星安最后是冒着瓢泼大雨冲进雨里的,傍晚自习课到校时,半边校服肩膀被雨水浸透,发丝沾着细碎水珠,落座后照旧拿出习题,仿佛淋雨的狼狈从没有发生过。池岁看着他湿漉漉的袖口,心里泛起淡淡的懊恼,却依旧没能主动开口问询。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早读、课堂、刷题里缓缓向前滑行,初秋的风慢慢褪去燥热,街边梧桐叶片渐渐染上浅黄,风一吹,枯黄的落叶盘旋着落在校道上。

      距离换位已经过去整月,池岁和时星安依旧没有正式说过一句话。

      两人的相处模式固定成一种默契:同坐一张靠窗课桌,共用窗边吹来的晚风与日光,上课各自听讲,课间各行其事,抬头低头间频繁对视,却始终没有一次正式的交谈。洛茵总打趣池岁,说他是唯一一个能挨着冰山同桌整月还安然无事的人,换做旁人,早就被对方的冷性子逼得浑身不自在。池岁只笑一笑,不做辩解,慢慢习惯了身边多出来一个安静刷题的身影。

      十月上旬,学校组织秋季远足,全员去往城郊的山林公园。大巴车一路颠簸,车厢里歌声、说笑此起彼伏,时星安独自靠在靠窗的座位,戴着白色有线耳机,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隔绝了全车的喧闹。池岁刚好坐在他斜后方,偶尔抬眼,能看见少年安静的侧脸。

      抵达目的地后,班级自由分组活动,洛茵拽着池岁组队,许嘉仪紧随其后,三人结伴沿着山间步道慢悠悠闲逛。漫山遍野草木深浅交错,秋风穿过林间,卷起层层落叶。半山腰有一处观景平台,不少学生扎堆拍照说笑,唯独时星安独自站在平台边缘,靠着石栏杆远眺山下成片的村落,孤身一人,和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你看,他又一个人待着。”洛茵抬手指了指远处,“明明长得好看,成绩顶尖,偏偏不爱合群。”

      池岁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望去,山间的秋风掀起时星安校服衣角,少年身形清瘦,孤零零立在风里。他动了动脚步,想要往那边走,许嘉仪伸手拉住他:“别去碰壁,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脚步就此停下。

      远足返程是傍晚时分,天边铺满橘红晚霞,细碎的星星隐在暮色边缘,若隐若现。大巴车启程返程,车厢里大半学生玩闹一天困倦入睡,呼吸均匀。时星安靠着车窗闭目小憩,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阴影。池岁坐在后方,借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静静看着前面的人,第一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时星安。星星。

      名字里带星,像天边藏在暮色里的细碎星光,看着触手可及,实则遥远冷清。

      返校之后,气温日渐走低,晨间的风带上刺骨凉意,很多学生添上了厚外套。池岁发现时星安依旧常年穿着单薄的秋季校服,哪怕降温,也极少多加衣物。某天早读降温格外厉害,窗外刮着凛冽的北风,窗沿被风吹得轻响。时星安落笔的指尖微微泛红,不自觉蜷缩了一下,依旧咬着牙刷题。

      课间,池岁从书包里翻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薄针织外套,犹豫许久,悄悄放在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里。做完这件事,他假装转头看向窗外,心跳微微加快。

      等他再回过头,那件外套已经被原封不动推回了池岁桌角。时星安全程没有看他,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

      洛茵看见全过程,放学路上拍着池岁肩膀叹气:“我说了没用吧,冰山防备心太重,不会随便收下旁人的东西。”

      池岁拿起外套叠好放回书包,淡淡笑了笑:“没事。”

      他没有受挫,照旧保持着细碎的温柔:晨起开窗通风,留意邻座缺漏的试卷,课堂上多余的草稿纸顺手放在桌边备用。这些细碎的小动作悄无声息持续,时星安默默收下草稿纸,偶尔池岁桌面滚落橡皮,对方会俯身捡起,静静搁回他桌沿,全程不发一言,算是无声的回应。

      细微的变化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滋生,没有言语,却在一张张草稿纸、一次次捡回的文具里,悄悄拉扯起看不见的牵绊。

      月考再次来临的前一晚,小城入夜,夜色浓稠,天边接连冒出密密麻麻的星子,铺满整片夜空。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落下,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校,短短十分钟,教室迅速空旷下来。池岁磨磨蹭蹭收拾书本,故意拖到最后。

      整间教室只剩他和时星安两个人。

      少年依旧坐在原位,低头整理月考复习资料,头顶的白炽灯落下惨白的光,笼罩着单薄的身影。窗外晚风穿窗而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池岁背着书包站在过道,犹豫了足足几分钟。

      天边星光透亮,落在窗玻璃上,碎成点点光斑。

      时星安终于合上书本,抬眼,视线直直撞进池岁的目光里。
      空气安静几秒,少年薄唇轻启,嗓音被夜色揉得偏低偏哑,是两人同桌以来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出声。

      “时星安。”

      短短三个字,落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

      池岁心头轻轻一颤,眉眼骤然弯起,晚风拂过额前碎发,他望着对方眼底映着的漫天星光,轻声回道:“以后,我叫你星星,可以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原来你叫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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