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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花开 ...

  •   林予舟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掌心。
      他翻了个身,面朝裴时屿的位置,但裴时屿不在床上。被子已经被叠好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简单干净。
      去买油条。很快回来。
      林予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放下杯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早晨的光是浅金色的,薄薄地铺在城市的屋顶上,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升温的凉意。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洗手间洗漱,换好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他抬起了头。裴时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纸袋,袋口处露出一截金黄色的油条,冒着细小的热气。
      “买到了。还热着。”
      林予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裴时屿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两根油条和两杯豆浆——豆浆装在透明的杯子里,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林予舟面前,油条也分了一根。
      “你尝一下。看看好不好吃。”
      林予舟拿起那根油条,举到眼前看了看。它比他想象中更长一些,表面炸成均匀的金黄色,微微隆起,边缘带着细小的气泡。他低头咬了一口。
      “咔嚓。”油条在他嘴边裂开,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比面脆?”
      “不一样。面是软的。这个是脆的。里面是空的。”
      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咬的时候小心了一些,像是在研究让油条碎裂的力度。他把它放进豆浆里泡了一下再咬下去——油条吸收了豆浆,变软了,边缘带上了豆浆的甜味。
      “软的也好吃。”
      裴时屿坐在对面,也拿起自己的那根咬了一口。两个人隔着一根油条和一碟附赠的小酱菜,安静地吃着这顿比平时丰盛一些的早饭。
      林予舟吃完了整根油条,喝光了豆浆,把杯子放在桌面上,用指腹擦了一下嘴角。“以后每天早上都吃油条?”
      “每天吃会腻。隔几天吃一次刚好。”
      “那就隔几天吃一次。”
      他站起来把空杯子和纸袋收进厨房的垃圾桶里,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再拿起那本书,没有去窗边,只是坐着,像在适应一种不需要急着出发的状态。
      “裴时屿。”
      “嗯。”
      “我现在真的没有什么事必须做了。”
      “那就休息。”
      “休息的时候,一般做什么?”
      裴时屿想了想。“我休息的时候,看书,发呆,听音乐,睡觉。”
      林予舟想了一下。“那我也休息。”
      他靠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过头看着窗外。晨光在缓慢地变亮,窗户上的倒影从淡薄变得清晰。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和身后的沙发靠背一起浮在玻璃表面,像一张正在被显影的照片。裴时屿坐在餐桌前,没有收拾那碟酱菜,也没有起身去书房。晨光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移动着,把桌面上那只空豆浆杯的影子从短拉成了长,又从长慢慢移动到了另一侧。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前的木地板上,形成一块固定的暖色区域。林予舟依然坐在沙发上,姿势和之前差不多,目光落在窗外。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道金色的纹路在日光中安静地贴着皮肤,像一条正在午睡的小河。
      “裴时屿。”
      “嗯。”
      “我现在坐在这里,没有事情要想。”
      “那你以前坐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予舟想了一会儿。“在想裂缝今天有没有变大。在想掌心的纹路有没有变淡。在想下一次去灵境世界的时候,路会不会更难走。”
      “现在呢?”
      “现在我在想——窗台上那盆花,明天早上会不会开。”
      窗台上放着一盆白色的花,是裴时屿前两天从花店带回来的。林予舟从灵境世界回来之后在花店门口停了很久,没有说要买,但裴时屿第二天去买了一盆一样的回来。花还很小,几个花苞紧紧闭合着,边缘泛着一层极浅的绿色。
      “它会开吗?”林予舟问。
      “会。但它可能开得很慢。”
      “不急。”林予舟说,“我可以等它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着那盆花。花苞很小,闭合得很紧,像正在积蓄力气。他没有碰,只是看了一会儿。
      “我想给它浇水。”
      “水壶在厨房。”
      林予舟走进厨房,拿起放在水池边的小水壶,接满水,小心地回到窗台前。他把水壶倾斜着,让水流成一条细线,慢慢浇在花盆边缘的土壤上。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小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唤醒。
      他浇完水,把水壶放回厨房,然后回到沙发上。阳光已经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从地板中央挪到了沙发脚边。
      “裴时屿。”
      “嗯。”
      “你以前休息的时候,会看着花等它开吗?”
      “不会。”
      “那你现在可以看着它。”林予舟说,“这盆花也在休息。等它开完了,再休息下一轮。”
      他侧过头,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移动的云层。
      下午的时候,裴晏清发来一条消息。
      裴晏清:边缘稳定了。封砚寒说短期内不会再有问题。
      裴时屿把手机递给林予舟看。林予舟读完,把手机还回去。“那封砚寒呢?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说他在种树。”
      “种树?”
      “在边缘区,靠近石墙的位置。他说那里原来有一片树林,裂缝出现的时候都枯死了。他想重新种。”
      林予舟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可以多花些时间和二哥待在一起。”
      裴时屿看着他。“你担心他种树种得太投入?”
      “不是担心。”林予舟说,“他以前在灵境世界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做很多事,不说话。现在他有人陪了。”
      他停了一下。“他应该多休息。”
      裴时屿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裴晏清的消息还在对话框里。他想起最近几次见面,裴晏清总是坐在封砚寒旁边,话不多,但从来没有离远过。像是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根系已经缠在一起了。
      “他会休息的。”裴时屿说。
      林予舟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窗台上那盆还没有开花的花上。傍晚的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暖金色,窗台的轮廓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像是被时间轻轻拉长的一只手。
      那天傍晚,他们出了门。没有去公园,没有去石墙,只是沿着公寓楼下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了一段。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层碎金。林予舟走在裴时屿旁边,步子不大,不赶时间,看到路边一朵野花的时候会停下来,蹲着看一会儿再走。
      “裴时屿。”
      “嗯。”
      “这条路通向哪里?”
      “前面有一个菜市场。再往前是河岸。”
      “那去河岸看看。”
      他们经过菜市场的时候,林予舟在一家卖水果的摊位前停了很久。摊位上摆着几排颜色鲜艳的水果——红色的、黄色的、橙色的,在暮光中泛着柔和的色泽。摊主正在整理货架,看到他们停下来,抬头笑了一下。“要买点什么?”
      林予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水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指了指角落里一袋深红色的小果子。“那个是什么?”
      “石榴。”
      “可以吃吗?”
      “可以。剥开吃里面的籽。”
      林予舟转头看裴时屿。裴时屿走过去买了一颗,用纸袋装好,递给他。林予舟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打开。“回家再吃。”
      他们继续沿着街道走,穿过菜市场,走到河岸。河道不宽,水在暮光中泛着细密的波纹,岸边的柳树垂着长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林予舟在护栏前停下来,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水面。
      “这条河,流向哪里?”
      “汇入更大的河,再流向海。”
      “海是什么?”
      “很大的水域,看不到对岸的那种。”
      林予舟想了一下。“那比灵境世界的河流大很多?”
      “大很多。”
      “以后可以去看吗?”
      “可以。坐车去。”
      他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水面。河水在暮光中缓慢地流动着,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轻微地摆动,偶尔有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方向缓缓漂远。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很长一段。等他们走回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树影投在人行道上,形成一层层细密的灰色交织。
      回到公寓之后,林予舟坐在餐桌前,把那颗石榴放在桌面上,翻过来看了看。然后他找到一把小刀,用不太熟练的手法,从石榴顶部切了一个小口,顺着切口把皮剥开。
      红色的籽露出来,密密集集地挤在一起,像一小片被剥开了外壳的光。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咽下去。“甜的。有一点酸。”
      他把石榴推到裴时屿面前。“你也尝一下。”
      裴时屿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散开,酸和甜混在一起,很快又散开了。他又掰了一小块,递给林予舟。林予舟接过去,慢慢吃完了那几粒籽,把籽核吐出来放在纸巾上。
      “以后可以再买。”
      “好。”
      他把剩下的石榴放进碗里,盖上保鲜膜,放进了冰箱。然后关上冰箱门,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一天已经圆满过完了。厨房的灯光落在他的肩上,把那件米白色的衣服照成一种更柔和的颜色,像一片正在渐渐收拢的暖色。
      第二天早上,窗台上那盆花开了。花苞绽开了一小半,边缘露出几片白色的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眼睛的小动物。林予舟端着水杯路过窗台时停了下来,弯下腰凑近看了看那片露出来的白色花瓣,没有碰。
      “花开了。”他说。
      “还没全开。”
      “但它开始开了。”
      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站在那里看着那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花。它开得很慢,每一片花瓣都在极其缓慢地舒展,像一个不急的人正在慢慢摊开紧握的手掌。
      裴时屿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林予舟还站在窗前。“你在看它开?”
      “嗯。”林予舟说,“它开的时候,花瓣边缘是卷着的。像在慢慢松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转身走向餐桌。新的一天刚开始,还不急着做完所有的事。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坐下,站在餐桌边看着窗外,目光从窗台移到远处的天际线,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翻过手掌看了看那道纹路,又放下手。“今天没做什么特别的。”
      “今天才刚开始。”
      “嗯。”林予舟说,“我就是在想,今天好像不用赶着去哪里的感觉,有点陌生。”
      裴时屿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慢慢习惯。”
      上午过半的时候,裴晏清发来消息,说和封砚寒一起过来,顺路带一些东西。他们到的时候,接近中午。封砚寒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放在玄关的地板上,解开系口,从里面拿出一株矮小的绿色植物。植株不大,叶片细长,边缘微微卷曲,在室内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刺眼的、均匀的深绿色。
      “灵境世界的边缘区,有一株新长出来的。”封砚寒说,“我移了一株出来。种在这里也能活。”
      林予舟蹲下来,看着那株植物。它的根被一层薄薄的土包着,用湿布裹住,叶片在光线中微微反射着柔和的光。
      “它可以种在哪里?”
      “窗台。有光的地方。”
      林予舟把那株植物小心地端起来,走到窗台前,放在那盆正在开花的白色花盆旁边。两盆植物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一高一矮,一个正在开花,一个正在长叶。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
      “封砚寒。”
      “嗯。”
      “边缘区,现在有草了吗?”
      “有。开始长了。不多,但覆盖了一层绿色。”
      林予舟点了点头。“那以后会变多的。”
      那天中午四个人一起吃了饭。裴时屿做了几道简单的菜,林予舟在旁边帮忙洗菜切菜,动作已经熟练了很多。封砚寒和裴晏清坐在餐桌前等的时候,没有看手机,没有聊天,两个人就安静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裴晏清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对面窗台上那两盆植物上,微微停了一下。封砚寒沿着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又把目光收回来。
      吃完饭的时候,林予舟站在窗台前给那两盆植物浇水。水从壶口流出来,渗进土壤里,带起细小的气泡声响。他已经给它们浇过很多次水了,每一步都做得很轻,像是知道浇水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陪伴。
      窗台上那朵花还在慢慢地绽放,比早晨又展开了一些。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在午后的光线中像一枚正在慢慢摊开的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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