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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三章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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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熟悉凝香园的布局。
他曾在这儿待过八年,而仅仅是离开了两年。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卢云璧的寝居,却在门口犹豫起来。要进去么?主动打破了这十年来的平静生活,会有什么后果呢?心底多少有点忐忑。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房门。
子时已过,夜已深深,卢云璧已经睡下了。屋里并不是很暗,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静静地照在地上。
阿青放轻脚步,走到了床前。
睡梦中的卢云璧,并不像白天醒时那样温和,看上去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的眉头轻轻蹙着,似有忧虑。
阿青忍不住用指尖轻触他的脸庞。
就这么轻轻地碰了一下,卢云璧就醒了。
“谁?干什么?”
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尖锐又含着惊恐。
阿青缩回手,“主人,是我,阿青。”
“阿青?”他撑起身子,沉默地看着跪在床前的男人,好一会儿才道:“你从未主动找过我,什么事?”
在他的印象里,如果没有被逼到深渊绝路,阿青从不会主动去做什么事。所以,比起生气半夜被吵醒,他更关心阿青身边发生了什么。
阿青低着头,没说话。
卢云璧便有点火了,“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就治你擅闯之罪。”
阿青这才抬起头来,“主人可以事后把我打死,我绝无怨言。今夜擅闯,是想问主人,几时送我去容大人那儿?”
“怎么,等不及了?”卢云璧没想到是问这个,语气霎时冷冽。
阿青苦笑着摇头,“不是。下奴是想说,请主人收回成命。”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誓死的决心一般,坚决地道:“若是主人对下奴不满,可以叫人把下奴打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下奴一定记得主人的恩德。若是主人觉得这样做麻烦,也可以把下奴弃了,下奴会自己去弃奴院的,也不会说主人的半句不是。下奴只是想请求主人,别把下奴送给容大人。”
卢云璧心中一惊。
阿青误会了什么?
还是,还是在以退为进?
于是追问:“为什么?那天你不是很愿意么?再说了,回到前主人身边也没什么不好,我这边也耳根清净,省得再有人说我虐待你。”
卢云璧的话里带了点酸意,阿青听到这里才恍然明白,那天卢云璧为何突然就震怒了。可能是这个原因么?心底不敢相信,却已渐渐温暖。
便委屈地道:“主人既然做主要把下奴送人,下奴当时又怎么敢说不愿意。后来想了很久,才敢来和主人说,请主人收回成命。下奴宁死,也不愿离开主人身边。”
“死很容易,可我不会让你死。”卢云璧的语气又缓和下来了,恢复了日常的温和,“还记得十年前我和你说过的话么?我不要你以死赎罪,我要让你待在我身边,一辈子都不许离开。”
“下奴不敢忘记。是主人仁慈,留了下奴一条贱命。从那时起下奴就发誓,这一辈子,绝对不会再伤害主人。”
阿青复又低下头去,当年的事,刻骨铭心,就算刻意想忘记也忘记不了。卢云璧扔下那份新的奴契时,他确然是感激的。他再清楚不过了,如果当年卢云璧不愿意收留他,他一个背主的弃奴,根本就无生路可寻。所以这十年,再苦再累,他都不会有一句怨言。
卢云璧叹了口气,“阿青,当年的事,并不完全怪你。”当年两人逃到擎云山里,过了一段桃源生活后,确实是阿青偷偷去报了官府,带兵来抓了他。可是,如果不是他欺骗阿青在先,骗他说自己也是弃奴,阿青也不会误以为他是十恶不赦的逃奴。
没错,十恶不赦。
阿青这个从小为奴的家伙心里,能接受为了活命而做逃奴的行为,却没法接受,逃奴杀害主人。于是当他无意中说出,自己为了逃出来杀了很多人时,阿青当时就变了脸色。而他却沉浸在两人一起生活的小幸福中,根本没有注意到阿青的心理变化。
等到阿青带着雁城的官兵找过来……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
起先,卢云璧也愤怒,也憎恨,也以为阿青是出卖同伴换取利益的小人。他恨自己瞎了眼,看上这么个人,错了,是看上这么一个下贱的奴隶。
那些日子,那些他在军中被人鞭打断腿,被人凌辱践踏的日子,阿青却得以待在雁城北营林副元帅的身边,当了副帅的侍从。
卢云璧曾在心底发下毒誓,若有朝一日他能活下来,必然要让阿青,把他受过的苦百倍偿还。甚至可以说,是恨意支撑着他,熬过了那些黑暗不堪的岁月。
后来雁城被围,欧阳元帅和林副帅双双战死殉国。林副帅在战死之前,叫阿青带了被虐待得只剩一口气的卢云璧过去,请求他为了国家,不计前嫌。
是啊,在这次北蛮的突然攻击下,雁城的精锐损失殆尽,已经没有可以统兵的将领了。他卢云璧再怎么样,也曾是年少成名的将军。他冷笑,却答应了。既然再多的恩怨,都将在大义的旗帜消融无形,他为何不答应这样一个让自己翻身的机会?
他守住了雁城。
他让远在青都的皇帝姑父,没法再故意忽视他的存在。
他重新为自己挣得了地位和尊严。
那些日子,他一直没有处置阿青,一直任由他提心吊胆地待在自己身边,小心翼翼地服侍讨好。直到他受封晋云指挥使,搬进云州城的新府邸之前,才把阿青叫到眼前。
他只问了一句话,“为什么?”
他想弄明白,自己从未亏待阿青,三番两次地去救阿青,甚至,把自己的身子交给了阿青,阿青为何还要出卖自己?既然狠心出卖了,又为何还要假装好心地,偷偷给自己送吃的,还不顾肮脏地清洗这个被无数次践踏的身体。
阿青也很坦白。可以说是视死如归的坦白。
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为何出卖,又为何后悔,又如何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的那一刻,明白自己已经罪无可赦。
卢云璧不是没有理智的人。他很快就明白了,是该死的奴隶教育,造就了这样的阿青。有那么一刻,他是想干脆杀了他的,却在最后关头,心软了。
也不能完全算阿青的错。那干脆让他待在自己身边,慢慢还债吧。卢云璧如此想,便也如此做了,他本性宽厚,那些虐待折磨奴隶的方式,最终还是没有用上。
十年过去了,可如今的奴隶阿青,真的是自己想要的么?
他不由陷入了沉思。
“主人,别提当年的事了,好不好?是阿青的错,阿青不会不认的。阿青也愿意受罚,主人请尽量忘记那些事情,好不好?”
阿青心里很慌,也很痛。
那些事情,对卢云璧而言,就如噩梦一般。之前侍寝的那些夜晚,阿青无数次看到卢云璧在噩梦中惊醒,无数次。
而他只能守在一边,心痛,自责,却无能为力。
卢云璧把阿青慌张的神情收入眼中,倒反过来抚慰道,“没关系,都这么久远的事了。阿青,我并没有想赶你走,那天问你愿不愿意去容霖那儿,也只是随口问问。说实话,就算你想去,我也不会让你去的。你是我的奴隶,明白不?”
他说着便自嘲地笑了,靠着床帏静静地看着阿青。
月光如水,显得他的笑容也温柔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暧昧。
阿青望着他,忽然明白了这是无声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