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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章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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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凝香园,灯火通明。
卢云璧伏在案前处理公务。离开了四十多天,各类需要处理批复的文书,都堆得像小山一样了。午后又被阿青搞得怒火连天,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做事,只好在用过晚膳之后,熬夜工作。
见主人如此辛苦,冬青便体贴地吩咐厨房做了宵夜过来。瞅着卢云璧中途休息的时刻,她从食盒中取出六碟精致的点心,一一放在书桌上,又盛了一碗温热的酒酿桂花圆子羹,亲手递给主人。
卢云璧扫了一眼点心,桌上的青瓷荷叶碟里,依次是枣泥糕,芝麻寸金糖,藕丝桂花糖,果仁桃酥和金桔蜜饯。
便微笑着端起了手中的碗。
冬青陪着自己长大,这么多年下来,对自己喜欢的口味,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可她却不懂,随着年纪渐长,经历愈繁,自己早就不像幼时那样嗜甜了。
当然甜食放在眼前,也没到厌恶的地步,因此卢云璧并不提醒冬青,自己口味的变化。这类小事,没有必要麻烦别人,再说,阿青是喜欢甜食的。
怎么不知不觉,又想到阿青了?
卢云璧回忆了一下,下午所看到的阿青的样子,明明才半天的时间,却模模糊糊的,想不真切。对了,因为阿青从进门的那一刻就低着头,所以才没看清楚,只是恍惚觉得,他好像瘦了许多,跪在那里,仿佛一截青竹。
因为自己心中有怨吧,所以才莫名其妙的发那么大的火。
卢云璧叹了口气,放下碗。
“冬青,我不喝了,你把这碗酒酿圆子羹,还有这两个,桃酥和藕丝糖,一起给阿青送去。”
“主人,这不合规矩。”冬青一口回绝。她可不想把自己动心思做的点心,送给阿青这个贱奴。
“冬青,你也越来越没规矩了。老是驳我的命令。”卢云璧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动手用纸把桃酥和藕丝糖包在了一起,递给冬青,“拿着,送去。今天下午我发火发得太过分了,还伤了他,你拿着这个去,告诉他是我的歉意。”
“是他惹主人生气的,您道什么歉呀。”
“嗯,可我事后想想,伤他总是我的错,对吧?好了,我的冬青姐姐,你就送一次嘛。”
“奴婢遵命。”冬青拿了纸包,收进食盒上层,又把酒酿圆子羹倒进了圆罐,轻轻放入食盒下层,随即盖上盒盖,道,“奴婢这就去。”
她提着食盒,去马棚找阿青。
阿青却不在,他平日睡觉的角落,只有凌乱的被褥。
冬青皱眉退出了马棚,站在院中等候。她等了许久,等到夜半时分,才等到从厨房回来的阿青。
“冬青小姐?”阿青很惊讶,连忙行礼。
冬青厌恶地瞥了他一眼,从食盒里拿出那罐桂花酒酿圆子羹,掀开盖子递给阿青道,“主人赐你的,酒酿圆子羹,你这么迟才回来,都凉了,赶紧喝掉,我好回去向主人复命。”
阿青接过罐子,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青花瓷罐中,是一团黑乎乎的泥水。如果不是冬青说了,他根本就看不出这是圆子羹。
“怎么,主人赏赐的还嫌弃?”冬青见他迟迟不喝,便不耐烦地催促道。
“下奴不敢嫌弃。谢谢主人赏赐”阿青仰头就把罐子里的泥水全灌了下去。果然,不止看着像泥水,入口也确实是泥水。也有一个个圆圆糯糯的粉团滑过喉咙,大概就是所谓的圆子了。
冬青悄悄后退了一步。
她刚才百无聊赖地等着阿青回来,越等越火大,便抓了一把马棚前的泥沙,倒进了罐中,又随手捡了根树枝,使劲搅拌了一下,因此阿青喝的,确实是泥水了。她刚才做出一副催促样子,却没想到,阿青会真喝下去。
不过既然喝了,那就算了。她恶狠狠地想,你这贱奴,本来就没资格喝我亲手做的酒酿圆子羹。
阿青喝完后,把空罐递还给冬青。
“下奴已经喝了,小姐可以去向主子复命了。”
“哼,算你识趣。”冬青心虚地接过罐子,又拿出一个纸包扔在地上,“这也是主人赏的,好好收着。”
阿青低头去捡了,“谢谢。”
“还有,明日自己去李管事那里领取冬衣,别错过了。”
“呃?冬衣?”
“主人特别吩咐给你的。”冬青没好气地道,“以后多想想主人的好,少惹主人生气。”
阿青怔了半天,冬青都走了,才轻轻地道,“谢谢主人。”
说完这句话后,他终于支持不住地,跪倒在泥地上。
呕吐,几乎是掏心裂肺地呕吐,过度的饥饿,加上刚才喝下的泥水,让他此时吐出的,是黑色的液体。或许混合了鲜血,或许没有。他只感觉疼痛,从腹部向全身蔓延。头更晕了,连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来,直至,完全的黑暗。
可惜,不会有人在深更半夜来马棚闲逛的,阿青痛得晕了过去,又在凌晨自个儿痛醒过来。
冬日的阳光,几乎没有丝毫暖意地照在身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天空躺着。天上连一丝微云都没有,天空蓝得很明亮,也很空虚。阿青想起,他被逐出容府的那一天,也是晴朗的冬天,阳光也像今天一样冷冰冰的,照得人浑身发抖。
一转眼,就十一年过去了。他不再是当初的无知少年,可是,仍是一样的,摆脱不了卑贱的命运。爹临死前,对他说不要去恨主人,奴隶的命本来就是不值钱的,冻死了主人的马根本就赔不起。会说话的畜生而已,又岂能要求,被人关心。
遇到卢云璧后,阿青本以为,命运将会不一样。卢云璧说弃奴也是人,也要好好活下去。后来阿青才明白,这只是一个谎言,他的小璧也不是小璧,而是,主人。
身下有什么东西,硌得人腰疼。
哦,想起来了,是昨夜冬青小姐主人赐的东西。
阿青慢慢摸到那包东西,放在自己胸前拆开了纸包,才发现,是他喜欢的桃酥。可惜被压碎了,又被浸染成了污黑的颜色。他拿了一小块,放入自己口中,还能吃出,是甜的。
一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云州真正进入了冬季,大雪一场连着一场,纷纷扬扬的,把云州城的达官贵人们,都锁在了温暖的屋子里。云州刺史府,开始三日一休,卢云璧是晋云指挥使,管着军政大事,则按照军中的规矩,五日一休。
卢云璧是相当勤勉的人,但他并不强迫自己的属下也跟着勤勉,至于对府中的下人,就更加宽厚了,特地嘱咐了卢总管,一旦下雪,就让奴仆们尽量在燃着火盆的屋子里干活。
卢总管有条不紊地执行着主人的意见,对下人尽量温和宽松,却在阿青身上,打了个折扣。他说,“主人只是吩咐叫下人们在屋里干活,不包括奴隶。”
可府中只有阿青这一个奴隶。别人都不干户外的活了,反而让他更加劳累不堪。仅仅只有半个月的时候,之前的伤病,其实也没有完全的愈合,如今再这样过重的劳役,简直是在把人往死里整。
主人想借机弄死自己么?
这些天阿青翻来覆去地在想这个问题。如果真想弄死自己,又为何让人送了桃酥,还吩咐给了冬衣?可若不是,那日的雷霆震怒,又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真想主人说的,要把自己送给容霖,为何拖到现在还不送?如果不想送,又为何要问,自己愿不愿意?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那日的场景,所有的对话和表情,最后决定,亲自去问一问卢云璧。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清楚明白的。他不相信,一向宽厚的主人,是如此不念旧情的人。
于是挑了一个深夜,悄悄潜入了凝香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