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西母有召（二） 桃华成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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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华愕然道：“是……我？”她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才成仙一日，飞也飞不好，还一门心思想要偷偷溜走，这样大的事，怎么会落到她身上？
西母并未催她，只将袖边一缕清光拢回掌心：“你身边的竹蘅，应当同你说过你的来历。”
桃华认同地点点头：“他说过，说我是被一位女子种在系缘山的核桃，后来慢慢长成了桃花树。”
她话音落下，星池中涟漪渐起，自行泛起一圈浅光，光中山影一掠而过。
桃华看见很久以前的系缘山，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小心怀揣着桃子，满心欢喜地翻过山路。画面一转，女子将核桃珍重种下，并虔诚地祈祷。
“那枚桃子来于一段真挚情意。”西母不疾不徐说着，“男子买下果子，心中所念皆为女子，只是想将其带给所爱之人。女子亦不是空等一个归人，她心中有牵挂与选择。一个愿意赠予，一个愿意回应，彼此珍重，彼此成全，是两颗心平等相待的爱。”
她的声音在云海边响彻，像水纹一层层推开：“后来桃核入土，生出桃花树。多年之后，人们到你树前祈愿，将自己的心愿一遍遍托付给你。那些愿望太多，也太强烈，你的花就在这些祈愿里，不知不觉变了。”
桃华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扶芳眉心轻蹙，想张嘴说点什么，却被西母以眼神止住。
有些真相，必须让桃华自己听见。
她指尖一划，虚空里浮出一片桃花。
“你的桃花可以牵动人心。”西母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透彻的恻隐，“桃花落在谁身上，谁心中的情念就会被放大。原本淡薄的缘分被推得更深，尚未成形的心意被误认为命定。。”
桃华倏然站起。
她眼底一热，慌忙否认：“我不是坏桃花。”这句话急切又笨拙。
她知道解释得不像样，可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强忍眼泪，无措地看向西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的花会这样，我只是……我只是开花落花，有人来树下说话，我也不懂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我没有想害人。”
说到最后，桃华声音低了下去。
扶芳伸手覆上她的肩头：“我知道，我是花神，能感应花意，你不是乱牵人心的烂桃花，你的本心很干净，只是太多人把愿望放在你身上了。”
桃华眼睫颤了颤，睫毛沾上湿意。
虚空里的桃花落回西母掌中，化作光尘，散入风里：“桃华，错不全在你。”
“不全在我？”桃华的声音里带着迟疑。
“嗯。”西母道，“你不能凭空制造爱恶，所以，你的花只能放大已经存在的愿，变得更难忽视。人心中的选择，本就在他们自己心里。只是过去太久，系缘山声名在外，许多人慕名而来，他们将情托付于你，你或许促成过许多良缘，也无意推深过一些本不该成的缘。”
她望向云海下方。云层无声分开一线，远处隐约浮现锦川府的影子。城池繁华，灯市如昼，河上画舫相连，街巷里人声喧闹。
可在这片繁盛之下，有一缕缕深红与黑红交杂的气息，正沿着看不见的路，缓缓回流向系缘山。
“真情难求，人心易变。”西母的声音被云海托着，多了几分岁月深处的叹息，“凡是在系缘山求过姻缘的人，他们的后代、婚约、怨念、未尽之情，都会慢慢回流到系缘山附近。于是系缘山脚下的锦川府，表面上是一座富庶城池，实际上早已成了整个人间孽缘最浓的地方。”
桃华怔怔望着那片城影。
锦川府。
那是一座热闹又好看的城。却原来，热闹底下，也藏着这样多回流不散的怨与执。
长玉树轻轻摇动，玉叶相碰，西母清明的语调从此间传来：“所以这件事，只有你能去做。”
桃华唇角动了动。
她需要去做什么？
西母没有立刻出声，只从树下取来一片落叶。叶片青碧如玉，落在她指间，映出桃华茫然不安的脸。
“因来于你，果也需由你去破。”她将玉叶放入风中，叶片化作清光，朝云海下方坠去，“你要回到人间，回到锦川府，去看清那些被桃花放大的愿。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迷障，哪些该成全，哪些该放手。待一切烟消云散，浮芳山的桃花自会恢复花候，姻缘殿的混乱也会解开。”
听完这一切，桃华胸口沉重。
她不是不愿意。
她只是怕自己做不好。
西母转而望向兰因：“兰因。”
兰因应道：“在。”
西母只看了一眼他袖边尚未散尽的浊香：“你是姻缘殿之主，早已察觉愿香不对，却只知分辨清浊，你看得见缘起缘灭，却看不见每一段缘里的人。姻缘殿乱至今日，你亦难辞其咎。”
兰因垂眸，没有反驳。风吹起他赤缇色的袖摆，衣纹如水，清清淡淡地伏在腕边。
对他而言，缘来缘去，皆如云水流转。他不是不爱苍生，只是爱太远太空，平等，却不曾真正落入谁的掌心。
西母意念一动，云海中浮现出无数根红线，她拉过其中一根红线，红线尽头传来一声女子哭音，转瞬又散在云海之中。
“神可以无私，却不能无心。无情不是错，可连苍生为何痛苦都不愿触碰，就会错过许多本该看见的裂痕。”西母语气里没有责罚，却让他无从躲避，“兰因，你的情也错了。”
扶芳神色一顿，发间花枝轻晃。
兰因终于抬起眼。
西母垂下手，云海中的红线散去，只余几缕浅光浮在她掌边：“你以为不执就是公正，以为无欲就不会偏私。可姻缘不是线与书，也不是愿香清浊，它关乎复杂的人心，你若始终只在殿中看管婚书与红线，就永远不知背后的人为何会痛。”
长玉树的叶声在风里响了又歇。
兰因安静坐在那里，神色间有着不易察觉的湿痕。
“所以，”他开口时，嗓音轻如无物，“我也要去人间吗？”
西母伸出两指，自长玉树垂落的清辉里取下一缕光：“跟桃华去。”
话音落下，那缕光在她指间一转，化作淡淡红芒，从长玉树下缓缓浮起。
桃华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红光化作一根浅浅的红线，一端系在她腕上，另一端系在兰因腕上。
她赶紧抬手去解。
可指尖一碰，她的手指直接从红线中穿了过去，什么也摸不到。桃华不信，又换了个角度去捉，仍捉了个空。
这红线看得见，却碰不着。
桃华急了：“这是什么？”
兰因低头端详自己腕上的红线，也露出困惑：“我若走了，姻缘殿怎么办？”
这问题问得很兰因，桃华腹诽。
她都着急解线了，他还在想着姻缘殿。
西母似乎听见这点小小的抱怨，眼底掠过笑意。她袖摆一拂，姻缘殿的虚影一闪而过，红线缠绕，婚书倾堆，黑红愿香沉沉不散。
“不会比现在更乱了。”
扶芳偏过脸，忍笑忍得肩头直颤。
西母任那座殿影在云中散去，才继续启唇：“姻缘殿已经足够乱，如果人间从此不愿姻缘，姻缘不复存在，也未必伤及天地根本，可人间不是不愿。”
她停了停，云海的风从三人身边经过：“既然他们还愿意相信，神不能因其混乱而弃之不顾。”
桃华停下了解线的动作。
西母的声音如云海之风，平等地拂过她、兰因与扶芳：“神爱苍生，不是要苍生都按神意而活，而是在他们想继续延续的时候，为他们守住不被污浊吞没的天地。”
桃华看着腕上的红线，很轻，却把她和兰因一起牵向某个尚未抵达的地方。
她盯着那线看了许久，突然想起另一件更贴近自己的事。
她要是回到人间的话，那系缘山上的那棵树呢？
那是她的本相，是她晒了一千五百多年太阳的地方。
她的话里藏不住担忧：“那我还能变回桃花树吗？”
问完之后，桃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姻缘殿、浮芳山、人间孽缘都与她有关，可她还是惦记自己的树。可若连树都不能惦记，那她又怎么还是桃华呢？
西母看着她，目光深邃：“一切自有定数。”
桃华的心一下被拎起，悬在半空，也落不下去。
西母却在这时望向云海尽处：“但定数并非死局。你来天境时，穿过了一道门。”
桃华想起那片虚空中的微光。
没有门楣，没有门扇，是一片被轻轻拨开的空无。
“那是什么地方？”她问。
西母视线落向星池，池水无风自动，星河流转之间，幻化出一扇虚幻的门影。
“无何乡之阊。”西母的声音与池中星光一同浮起，“它在人间与天境之间，也在有与无之间。凡人不得见，你成仙之时，身上既有人间千年祈愿，又有草木本相，还牵动了姻缘红线，所以无何乡之阊才为你显现。”
桃华喃喃重复：“无何乡……”
池中门影慢慢淡去，耳畔又响起西母的悠远语调：“无所待，无所执，无名无形，所以能通万有。你从那里来，说明你未来仍有选择。你可以只做桃树，也可以做桃花仙，可以回系缘山，也可以走入人间。但你的选择，会决定你以后成为怎样的存在。”
桃华似懂非懂。
西母没有给她一个确定的结局，这反而让她心中好受不少。
若一切都已注定，那她或许会害怕。可她还能选择，哪怕前路难走，至少她还是桃华，而不是随随便便的一棵树。
长玉树下，西母的视线掠过桃华，又掠过兰因，最后落在二人腕间若隐若现的红线上。
“你们之间的缘，也开始了。”
桃华下意识看向兰因，兰因也望了过来。
可桃华没有他这样淡定，心被乱糟糟地撞了一下，她努力把笑挂回脸上。
“西母，”桃华斟酌着开口，“这缘……是一定要成亲的缘吗？”
从容的扶芳闻言，差点从凳上跌下去。
兰因也顿了半息，水墨远山的脸上难得空白。虽然转瞬即逝，但足够让桃华看见。
桃华心里更窘迫。
难道她问错了？
西母却笑了：“不是。”
她侧过身，将手放在身后长玉树粗糙而温润的树干上，慢慢说道：“缘有千万种。同行是缘，互照是缘，相问是缘，相别亦是缘。你们此去人间，不是为了成全彼此，而是为了借彼此之眼，看清自己从前看不见的东西。”
听完这番话，桃华才放下心来，重新看向腕上红线时，觉得这红线也没那么吓人了。
此时，西母缓缓阖上眼，枕靠在长玉树边。
她闭目的一瞬，长玉树清辉渐盛，云海无声翻涌，星池中万千星光霎时亮起。
西母仍坐在树下，身形未变，衣袖未动，可桃华再次恍惚看见她身后那道古老的神影。
神影立于天地未分之处，白发如雪，玉胜生辉。豹尾隐于云雾，虎齿含着远古森严，不显狰狞。那是天地最初的神性，苍茫又慈悲。
而西母，她是万物之母，也是天地第一道不可逾越的秩序。
神圣，辽阔，不可冒犯。
扶芳率先起身，向西母行礼：“扶芳告辞。”
兰因也站起，向西母一揖：“兰因告辞。”
桃华也起身，郑重欠下头去：“桃华告辞。”
西母没有再说，长玉树的叶片轻响一声，替她应下。
三人退离树下。
桃华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树下闭目养神的白发女神，在清辉中遥远又安宁。那道远古神影已然隐去，可天地间仍残留着不可言说的肃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西母有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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