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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西母有召(一) 三个神仙去 ...

  •   西母。

      桃华在心里默念。

      竹蘅说,西母生于天地未分之时,是最初的古老母神。她见过万物最初的模样,群灵一代代繁衍生息,草木萌发,山河变迁,人间悲欢,在她眼中都不过是漫长的一部分。

      众神敬她,因她代表着天地最本真的秩序,许多神仙无法决断的大事,最终都会去请她定夺。

      桃华身不由己地紧张。

      她连飞都飞不稳,就要去见这样一位古老母神吗?

      这实在有些吓树。

      想到这儿,桃华试图给自己争取一点余地。

      “我真的也要去吗?”她的眼珠轻轻一转,语气乖巧,“我今日才成仙,这样贸然去见西母,会不会不太好?”

      她说得委婉,其实心里想的是:她可不可以先回系缘山找竹蘅商量一下?

      扶芳一眼看穿,表情促狭:“这可不行。”

      桃华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扶芳走过来,拨开她额前垂落的碎发:“既然是红线把你拉来的,你已在局中。大家一起去,有事也好商量。再说,你才来天境,熟悉熟悉各处都有什么地方。今日去见西母,旁的先不说,至少能认一认门。”

      桃华眨了眨眼,仍是没底。

      她不是怕西母,只是担心自己无意间闯了祸,会被责怪。

      可转念一想,扶芳没有责怪她,兰因也没有说她有罪。要真是天大的坏事,他们应当早就把她捆起来了,不会这样带她去问个明白。

      既来之,则安之。

      这话还是竹蘅教她的。虽然竹蘅每次说这句话时,通常都是在发现自己的竹笋又被人挖走以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强装豁达。

      桃华想到这里,心口乱糟糟的忐忑散了几分。

      她重新笑起来,笑意坦然许多。

      “好吧。”她抬起脸,没有再避,“那我同你们去。”

      说完,她又故作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同他们约法三章:“不过先说好,我飞得不好,要是半路撞到什么云啊门啊,或者不小心撞到哪位仙友,你们可要记得拉我一把。”

      扶芳噗嗤一声笑出来:“看来你很知道自己的短处。”

      桃华一点也不羞,她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羞赧:“知道短处,才好请扶芳仙友帮忙呀。”

      兰因也尝试站起。

      他动作很慢,只是才直起身,脚下步伐一顿,肩头随之沉坠下去。

      桃华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仙友小心。”

      她勉强把他扶稳,大声嘀咕着:“兰因仙友,没想到你真有分量。”

      兰因垂眸,认真想了想她这句抱怨,随后轻声道:“辛苦。”

      看着他们都飞不动,扶芳干脆拍板道:“得了,一个自己飞不了,一个刚成仙,也指望不上,看来只能我来了。”

      她说完,抬手往殿外一拂。

      弥散在姻缘殿门外的白云被她一袖招来。云气从门边涌入,先是一缕,后来一片,最后汇成一朵宽阔柔软的云舟。

      云身洁净,边缘浮着细微花光,云面上还铺着一层淡淡的花影,桃华伸出脚尖点了点,脚下并不下陷,而有一缕清风托住足底。

      扶芳指尖一转,几片花瓣自她袖中飞出。花瓣绕着云舟轻轻盘旋,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缀在云边。小小花影依次明灭,既有花神的华美,又不显喧闹。

      桃华看得眼睛一亮:“扶芳仙友,你这云真好看。”

      扶芳扬眉:“比姻缘殿的香好看吧?”

      桃华连连颔首,笑眼弯弯:“好看多了。”

      说完,她一手拉住桃华,一手扶住兰因。轻轻一带,三人转瞬踏上云舟。

      花瓣绕着云边转了一圈,云气随即向外舒展,托着他们从姻缘殿中缓缓升起。

      桃华站在云上,起初还发怵,怕自己一个没站稳,又嗖地一下飞出去。

      扶芳看出她的顾虑,笑道:“别怕,我的云舟很稳当的。”

      桃华赞同:“我也觉得。”

      她话音刚落,云舟穿过姻缘殿那道无形的光门。

      身后红线与婚书远去,愿香也在风中模糊。桃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姻缘殿隐在一片淡红与白雾之间,似一场尚未醒来的梦。

      云舟一路向西。

      起初还能看见下方人间山河,后来越飞越高,凡间景象渐渐淡去,只余浩渺云海铺展在天地之间。

      风从桃华身边掠过,不像她自己乱飞时那般猛烈,而是温和托着她的发梢与袖摆。她渐渐放松下来,探头去看远处。

      云海深处偶有仙鹤掠过,白羽划开霞色,很快隐入雾中。也有不知名的灵鸟衔光而飞,转瞬融进云气里。

      天边霞色沉静,不似人间朝暮,而像万古以来始终如此。

      兰因坐在云舟一侧,闭目调息。离开姻缘殿后,浊香不再纠缠,他脸色好了些,只是周身仙息仍显空乏。

      桃华悄悄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姻缘明明是人间最容易让人执着的东西。凡有心者,几乎难免会被它牵动。可兰因无欲无求,淡得像一抹月光。

      偏偏掌管姻缘的,又是这样的兰因。

      桃华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飞了许久,云海高处出现一片苍茫之境。

      远远望去,云雾如海,清风为门,一条由淡白云气凝成的小径从虚空中延伸上去。小径尽头,是一片安静辽阔的所在。

      扶芳压下云舟,带着桃华和兰因落在那条云径上。

      桃华刚一站稳,以为自己会踩空,赶紧扶住扶芳的衣袖。可脚尖落下,她才发现云径看似由雾气凝成,踩上去却像踏在温腻的玉石上。每一步落下,脚边会浮起一圈淡光。

      她觉得新鲜,又踩了一下。

      那圈光果然又荡开了。

      桃华神色一振,笑道:“这里的云还会认客呀?”

      扶芳闻声回头,笑道:“不是认客,是认来意。心思太浊的,踩上去就会直接漏下去。”

      桃华脚下一顿,默默将另一只脚也踩实了些。

      扶芳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莞尔:“吓你的。”

      桃华这才松了口气,半真半假地埋怨道:“扶芳仙友真会吓树。”

      扶芳笑而不语,只继续往前走。

      云径尽头,云海向两侧散开,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静静立在云海之畔。

      小屋不大,由不知年代的青石垒成。石上没有雕花与彩绘,墙壁保留着石头本来的纹理,温润如玉。屋顶覆着一层深色树皮,树皮缝隙里长着几簇不知名的灵芝,颜色浅浅的,安静伏在那里。

      屋前没有门锁,只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边挂着一串风干的草叶。风吹过时,草叶相碰,发出细小声响,像人间山居里寻常不过的午后。

      桃华很是惊讶。

      她以为西母居处,至少也该有千层玉阶,万重神阙,门前或许还立有威严仙兽,可这里实在就是一处可以坐下来喝茶晒太阳的悠哉小院。

      偏又不是人间。

      而屋旁不远处,还长着一棵树。

      树不算高大,却极为奇异。枝干呈青碧之色,润泽细腻,像由活玉生出。叶片也是玉质的,薄而透光,边缘泛着柔和清辉。几枚晶莹果实落在树下,散发着生息之气。

      桃华一看见那树,本能地停住脚步。

      她也是树,所以对树的气息格外敏感。眼前这棵树有一种久远的安宁,久到连时间都愿意慢下来绕着它走。

      扶芳见她看得入神,介绍道:“那是长玉树。”

      桃华不解:“长玉树?”

      “凡人若得其果,可延年益寿。枝叶如玉,夜里会发光。”扶芳偏过头,见她盯着树下果实,眼神干净又好奇,弯唇打趣道,“不过你别打它的主意,长玉树认主,除了西母,谁也摘不动。”

      桃华连忙摆了摆手:“我没有想摘。”

      她说完,又看了眼树下的几枚果实,十分诚实地补充:“我只是觉得它很好看。”

      扶芳被逗得乐呵:“怎么什么东西在你眼中都是好看?我的笑好看,我的云好看,这棵树也好看。”

      “因为本来就好看呀。”桃华指了指云海,又指了指长玉树,“云也好,树也好,花也好,世间万物生出来,都有自己的可爱处。不看好看的地方,难道专挑不好看的看吗?”

      扶芳听得心中一悦。

      “这是自然。”她语气柔和,“万物既来世间一遭,本就各有其美。”

      说完,她带着桃华与兰因继续往前。

      小屋旁还有一汪天然水池,就在长玉树的不远处。池水清澈见底,却映不出人的倒影。低头望去,池中是一片缓缓流转的星河。星光在水底沉浮,偶尔一颗亮起,有细细光纹向四周荡开。

      桃华完全挪不开眼,她蹲在池边,只把手指停在水面上方,不敢贸然碰下去,惊叹道:“这里的水也好看!扶芳仙友,你看,它里面还有星辰。”

      扶芳说明道:“那不是星辰,是万灵生息的影子,世间凡有灵息者,皆会在此处留下微光。有些亮一下就灭,有些会亮很久。西母偶尔会坐在这里,看一看人间新生的灵息。”

      桃华一知半解,又低头看了会儿。

      他们行至木门前,没有什么高声通传与繁复大礼,扶芳自然地推门,门就无声向内开了。

      屋内比屋外还要平和。石壁散发内敛玉光,让人心中清净。屋中没有多少陈设,一张石榻,几个蒲团,一方木案,一个粗陶茶炉,便是全部。

      石榻上铺着素色软垫,旁边的蒲团不知用了多少年,却没有枯败之相。木案上的陶罐里插着几枝野花,花枝各有姿态,开得极有精神。

      桃华看到那几枝野花,立时凑近了些,面上满是新奇:“这是人间的花吗?”

      扶芳抬眼一瞧,耐心解释着:“不是,是天境灵草,只是西母喜欢把它们当野花插着。”

      桃华看了又看,由衷赞叹:“西母眼光真好。”

      扶芳脸上露出开心的神色:“这话等会儿你可以当面说,她应当爱听。”

      桃华想了想,煞有介事地应下来:“那我等会儿就说。”

      角落里的粗陶茶炉正温着水,水汽袅袅升起,散发出草木清香。兰因进屋后,身上的虚浮飘散之感渐渐退去,原本淡白的面色也变得清宁。他在木案旁坐下,扶芳也毫不客气地取了茶盏,给自己倒水喝,又顺手给兰因和桃华各倒了一盏。

      桃华见他们这样自来熟,反倒拘谨起来。

      她捧着茶盏坐下,盏壁温热,热意从指尖传来,安抚了她一路上紧绷的心神。她又喝了小口,一股清气顺着喉间落下,方才飞行留下的疲惫散去大半。

      双眼在屋内反复逡巡,桃华越看越稀奇:“这里同我想象的真不一样。”

      闻言,扶芳饶有兴致地问:“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桃华想了想:“应当有许多玉阶和云门,还有很多仙侍守着,进去之前要先通报,走路不能踩错地方,说话也要很小心。要是不小心碰倒什么,兴许还要被罚去扫几百年的云。”

      扶芳当即哈哈大笑:“你说的,都是凡间后来想出来的规矩。人间有宫阙,有朝堂,有尊卑礼制,以为神仙也该如此。可天境没有这些讲究,神仙之间来往,有事便说,无事便坐下喝茶,谁有心思日日摆出那么大的虚晃阵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桃华抬头看去。

      一位白发女神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身后没有万丈神光,可她出现的那一瞬,屋中所有声光都自然而然安宁静候。

      女神白发如雪,不显衰老。满头银丝尽数盘起,无散发垂落。发间戴着一枚龙凤玉胜,玉质莹润,色泽如月,正中嵌着一枚圆形玉饰,浅浅刻着坤纹。两侧龙凤纹样以细玉雕成舒展之势,玉胜下垂着几缕细小流苏,流苏尽头缀有青碧珠玉,行走时不闻繁响,只偶尔映出微弱清光。

      她的衣着也不似扶芳的繁花满襟。最里是一层青纱中单,色泽清淡,外罩玄青广袖深衣,袖幅宽而垂顺,袖缘以暗银线绣着云气与远古兽纹。又在肩头覆着一片素玉色云肩,边缘有一条窄窄的朱红纹线。下身内着月白长裙,外叠深绿色裙裳,腰间束青玉带,玉带下垂一枚长佩与素色组绶,落在红色蔽膝之外,行止间自有庄重肃穆之气。

      她身上也没有任何法器,可桃华一眼便知,这就是西母。

      西母的面容和蔼,她看过来时,眸光宽广平静,见过无数生灭,也容得下无数来去。

      扶芳神情一松,站起迎上前半步,笑着喊道:“西母,今日又来叨扰你了。”
      她语气亲近,如晚辈回到信赖的长者身边,很是熟稔依赖。

      兰因也站起身来,敬重唤道:“西母。”

      桃华慢了半拍,忙放下茶盏站起:“桃华见过西母。”

      西母的双眸落到她身上。

      桃华心头一跳,指尖下意识攥住裙侧。

      西母眉目慈蔼,说话时语气宽和:“不必如此拘礼,到了我这里,就只是来问路的孩子。万物同出一源,你是草木成灵,我亦从万物初生中走来。你我同在天地生息之间,没有什么可怕的分别。”

      闻言,桃华的紧绷慢慢松开,话间多了真心实意的喜欢:“西母这样说,我就真的不怕了。还有,您屋中那几枝灵草插得真好看。”

      西母顺着话,端详起案上的灵草:“花草有自己的姿态,不必拘束它们,随手一放,也是自在。”

      桃华眸光微亮,正要再说什么,西母已收回目光,望向门外云海:“只是你们今日来,不是为喝茶。”

      这句话一出,屋中闲适的气息淡下。

      扶芳神色微正,兰因也抬了抬眼。

      只见西母转身向外走去,衣袖随步垂落,自有令人心定的分量:“屋中茶气温软,不适合谈这桩事。随我到外头去吧。”

      他们走到屋外。

      云海无边,长玉树立在池畔。西母走到树下,抬袖轻轻一拂,几方云石坐席从树影与云雾之间显出形来。她在最中间的那方坐下,身后长玉树树叶微动,清冷柔和的光落在她的白发与衣袖上。

      云海在她身后退开,星池中光影流转,长玉树的玉色清辉映出一道淡淡的古老神影。神影似人非人,有豹尾轻拂云雾,又有虎齿藏于神相深处。

      那是母神从混沌中走来时留下的古老与恢弘。

      桃华的呼吸轻下来,她没再直直盯着,只端端正正坐好。

      西母坐在长玉树下,指尖搭着膝上衣纹。风从云海尽头吹来,吹动她玉胜下垂落的流苏。流苏相碰,发出细微声响,如远古传来的钟音。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

      扶芳当即坐直了些,兰因指尖按在腕侧,企图压制体内乱窜的残余浊气。

      西母抬手,长玉树的一片玉叶无声落入她掌心:“人间姻缘,已不似一千多年前那般质朴。”

      她垂眸看着那片玉叶,指腹从叶脉上拂过,声音不高,却让四周不由自主地静下来:“最初的姻缘,不过是人心相近。承的是两个人清明的心。”

      玉叶在她掌中化成一线浅光,光飘至半空,渐渐凝成一缕愿香。

      “可后来,一代代人相信姻缘,重复姻缘,祈求姻缘。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将许多不属于姻缘的东西,一并塞进了姻缘里。”

      那缕愿香也在变化。
      起初是白色,洁净轻盈。随后有淡红之色缠上去,温柔而明亮。可渐渐地,深红、暗红、黑红的气息也混了进去,越缠越紧。

      西母望着变浊的香,眼中无怒无责:“他们求相守是因真心相爱,求姻缘却是怕孤独与流言,怕失去已占有之物。人啊,口口声声说爱,实则只是不甘。”

      “愿香延续人心,红线缔结缘分,婚书落定因果。”她的指尖一点,浊香悬在他们眼前,不再翻涌,“三者循环,人间爱情才不至于轻易散尽。可愿香先浊,红线就会错牵,红线错牵,婚书会生出裂痕,婚书裂了,怨念消散,但愿香不断,又会回流为新的浊香。周而复始,姻缘殿就积成了满殿难清的乱象。”

      听到此处,兰因按在腕侧的手指一顿,顺着西母话中的未尽之意开口:“可姻缘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西母眉目未动,只将那缕愿香拂散:“红线断开,并非皆是坏事。能自行断去的多半是两心已离,执念已尽,所以婚书消散,反而是解脱。”

      扶芳却忧心更重,袖中花气不自觉漫出些许:“可再这样下去,浮芳山的桃花会一直被迫盛放,迟早会伤到人间对爱与不爱的判断。”

      西母听罢,神色间生出温柔的悲悯:“神有情,苍生痛苦,神心亦会痛。你守花意,会为桃花受污而痛,兰因掌姻缘,也会为姻缘混乱而受伤。”

      她的话音停了一息。随后,那双看尽万物生灭的眼睛,落在桃华身上。

      桃华还在凝神倾听,见西母看过来,心里咯噔一跳。

      西母的声音语气和缓如旧:“可解之法,并非没有。”

      下一刻,她抬起手,隔着浮动的清辉,遥遥指向桃华。

      “是桃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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