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星光亦生辉》拾玖爱吃话梅呀

1、第一章 刻意针对 六月的橘安

　　六月的橘安市，热浪裹着蝉鸣扑进玻璃幕墙。青禾教育集团总部的培训教室在十二楼，没有窗户，空调开得足，冷得起鸡皮疙瘩。
　　这是新员工入职培训的第二周。温故坐在后排，指尖转着黑色中性笔，目光平静地扫过讲台。
　　她来这座城市的理由很简单——橘安市是华北最大的教培市场，青禾是这里的老大。她想在这里站稳脚跟，想证明自己从小坚持的那些东西，在这个利益交织的系统里到底能不能站住脚。
　　父亲教了一辈子书，因为不肯送礼评不上高级职称。临走那天父亲说：“做对的事，别怕吃亏。”她记住了，但她也清楚，光靠“不怕”两个字，在这个城市里活不下去。
　　台上，宴初曦正在讲解初中英语语法。声音软糯，带着南方口音，像一枚石子投入深井。
　　这是青禾新员工入职培训的第二周，温故坐在后排的位置，指尖轻轻转着黑色中性笔，推了推银框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讲台站着一女生，正包含热情的讲解着初中英语语法。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漂亮就能混过去？”突的一阵清脆中带着刻薄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台上的人。
　　讲台上的女生愣住，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中。
　　温故微微一皱眉，这个培训主管又开始了。
　　说话的正是培训部主管徐丽莉，而她刻意针对的便是与温故一同入职，几乎形影不离的宴初曦。
　　“你这个教学设计，是自己写的？”徐丽莉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是……是我写的。”宴初曦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知道现在完成时的考点是什么吗？”徐丽莉站起来，走到讲台边，拿起宴初曦的教案翻了翻，然后“啪”地一声摔在桌上，“重点全错，难点没讲透，课堂活动设计得一塌糊涂。这种水平也好意思来青禾？”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敢说话，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宴初曦压抑的呼吸声。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咬得发白。
　　徐丽莉冷笑了一声，拿起宴初曦的课件，随手翻了翻，“这课件做得什么玩意儿？排版混乱，重点不突出，配色辣眼睛——”
　　她说着，手一松，课件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宴初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纸张，手指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都没捡起来。
　　温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一张一张整理好，然后放在宴初曦面前。
　　“没事。”温故的声音很平静，“我陪你重新做。”
　　宴初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徐丽莉的脸色变了。她盯着温故，眼睛里的冷意像淬了毒的针：“你是哪个组的？”
　　“数学组，温故。”温故站直了身子，语气不卑不亢。
　　“温故是吧？”徐丽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新人要有新人的样子。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
　　“我只是觉得，试讲评价应该基于教学能力，而不是其他因素。”温故推了推眼镜框，“宴老师的课我听了，讲得不错。如果徐主管觉得有问题，可以具体指出哪里不好，而不是摔她的课件。”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徐丽莉盯着温故看了好几秒，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讲台，拿起下一份教案，语气温柔：“下一个，沈铭。”
　　简直是判若两人！
　　沈铭站起来，路过温故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温故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上了讲台。
　　温故瞧着沈铭，陷入了沉思。
　　从入职培训以来，沈铭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出现在宴初曦身边，陪她加班改教案，顺手带奶茶......在温故看来，这些都是沈铭的刻意接近，沈铭太贴心了，贴心到温故不得不把培训第一天的事情联想到一起。
　　当时培训结束已经快晚上十点，温故收拾好东西，走出培训室。走廊里灯光昏暗，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徐丽莉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缕暖黄色的灯光。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沈老师，教案写得不错嘛。”徐丽莉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又软又甜的调子，“我单独给你辅导辅导？”
　　温故的脚步停住了。
　　她侧过头，透过门缝看见沈铭站在办公室里，徐丽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笑盈盈地看着他。沈铭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徐主管，今天太晚了，要不改天——”
　　“改天？”徐丽莉打断他，“改天是哪天？沈老师，你应该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吧，况且考核成绩，可还在我手里呢。”
　　沈铭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徐丽莉满意地笑了，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把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温故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框。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而是那些把坏事当成理所当然的人。”
　　“阿故，刚刚谢谢你。”
　　带着哭腔的声音把温故拉回现实。
　　温故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身边的宴初曦，轻声安慰道：“初曦，你已经很棒了。”
　　宴初曦紧紧攥着温故递来的纸巾没有说话，眼神低落，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温故轻轻将手打在这个小姑娘肩膀上，第一日入职时还带着浅浅微笑的姑娘，如今跟蔫了的茄子一般。
　　后面的试讲，温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她刚才的举动无疑是得罪了徐丽莉，以徐丽莉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不后悔——她从小就见不得这种不公平的事，父亲教了她二十年“做人做事要讲究公平”，她做不到视而不见，更何况......
　　入职第一天温故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都是这一批新入职的老师。
　　她扫了一圈，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空着，便径直走过去坐下。
　　刚放下包，旁边有人轻声说了句：“你也来晚了。”
　　温故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冲她笑了笑。那姑娘皮肤很白，五官精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路上堵车。”温故轻声说道。
　　“我也是。”那姑娘甜甜一笑，把笔记本往她这边推了推，“我叫宴初曦，教英语的，你呢？”
　　“温故，数学。”温故淡淡吐出没有温度的四个字。
　　“温故而知新那个温故？”宴初曦眼睛亮了一下，“这名字真好听。”
　　温故还没来得及接话，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踩着黑色红底高跟鞋走进来，穿着修身的白色职业套装，涂着鲜艳的口红。
　　“你瞧她这双鞋，赫娜这个季度的限量款，要两万一双呢，做教培可真赚钱呀——”宴初曦感叹道。
　　温故抬了抬眼睛，仔细瞧了瞧她这双鞋，奢侈品她一窍不通，只觉得这个鞋子质感确实很不错，张了张嘴也没憋出一个字，只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噗嗤——”宴初曦瞧着温故木讷的样子，不经笑出了声，她真是个“木头”。
　　女人站上讲台，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在某处停了一下——温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老师。
　　那男老师确实长得好看。身高腿长，五官立体，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他正低头看手机，似乎没注意到台上的目光。
　　“各位新同事好，我是培训部主管徐丽莉。”台上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又软又甜，和她的打扮一样精致，“接下来的一个月，将由我负责大家的集训。青禾教育集团是一家有情怀的公司，我们的使命是‘让每个孩子都发光’——”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又往第三排瞟了一眼。
　　温故注意到这个细节，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和“培训第一天”几个字，然后用笔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徐丽莉在台上讲了将近一个小时的企业文化，从集团的创始人的创业史讲到未来的上市规划，中间穿插了好几个“感人”的教育故事。温故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她说话的语速——平均每分钟两百二十个字，其中“我们青禾”出现了四十七次，“情怀”出现了十二次，“让每个孩子都发光”出现了八次。
　　中午吃饭的时候，宴初曦端着餐盘坐到了温故对面。她把一盒酸奶推到温故面前，说：“给你，食堂送的，我不爱喝这个。”
　　温故愣了一下：“谢谢。”
　　“别客气。”宴初曦笑了笑，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温故，你上午说的那句话——‘试讲评价应该基于教学能力’——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好。我都不敢那么说。”
　　“为什么不敢？”
　　“我怕得罪人啊。”宴初曦咬了咬筷子，“我妈总说我太软，不会保护自己。她说得对。”
　　温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虽然天真，但至少明确知道自己的不足。她想了想，说：“你讲得确实不错，发音很标准，板书也漂亮。就是节奏有点赶，中间那个练习环节可以再拆细一点。”
　　宴初曦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你觉得我讲得不错？”
　　“嗯。”温故推了推眼镜，“你那个现在完成时的导入设计，用‘你吃过榴莲吗’做例子，挺有意思的。学生应该会喜欢。”
　　宴初曦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温故，你人真好。”
　　温故没接话，低头吃饭。
　　第一天的培训很快结束，温故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倒影——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脸上的表情冷得像数学公式。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天的燥热和蝉鸣。她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橙色的标识，在夜色里亮着刺眼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宴初曦发来的消息：“温故，今天谢谢你。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楼下有家面馆特别好吃。”
　　温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想起中午宴初曦推过来的那盒酸奶，想起她笑着说“你人真好”时弯成月牙的眼睛。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青禾提供的集训住宿酒店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二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了这个城市最光鲜也最肮脏的一面。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而是那些把坏事当成理所当然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以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