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海火》折姜辅粥

1、雪落三月 那是生命的

　　浙江东南部，海岛小城金岛县。海风终年裹挟咸湿气息，潮起潮落，岁岁不息。
　　每年五月，近海滩涂会涌起成片荧光，当地人称之为海火。老辈人说，海火亮起那年，少年心事，终有回响。
　　那是生命的幽火，是时代的光，是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灭的，心底的光。

　　楔子雪落三月

　　独自一人走在街头，车灯时而扫过瞳孔，黑暗却依然躲在阴霾的心里不眠不休。
　　这个江南小城，竟然在三月里下起了雪。
　　人真是奇怪，多少个无雪的冬天我都走过来了，现在却对着这莫名其妙的雪莫名其妙地感伤。
　　多少拥着拥有的人对着飘雪欣喜若狂；而我拥着失去，不哭不笑，强作镇静，然后逃离灯火阑珊。
　　一次次地掸去领口的冰晶，一次次地强颜欢笑，才承认悲伤不易拂去，快乐不易伪装。
　　叼着根没有点燃的烟穿过熟悉的大街小巷，穿过熟悉的寂寞孤单，再回到学校那个承载我过往近三年记忆的凉亭。感动或悲伤，望着重又结起蛛网的亭顶忘了言语。是她的呼唤还是往事的回音，一阵耳鸣。
　　高中即将结束，而身边的人事早已离开。回忆还在原地徘徊，年华的脚步却早在故事的开始走走停停。
　　爱的比喻没有规律，用温暖或冰冷的语气宣读宿命的口语。而我已经不再在意，只在这冬之末等待一场秋雨，淋入我的心幕，湿润我的干枯。
　　故地重游，是不是该有一两句的感伤，然后划开心的中央，让爱洞穿所有的软弱和不舍？
　　那些词语：然而，感觉，眼神，微笑，沉默，失落，或者是另一些在我生命里不断重复不断庸俗的东西。站在一片阳光的中央，手指划过的地方都成为过去。那些美好和琐碎，都逝了。也许还可以庆幸，没因着爱情而死去，不用带失望离开，也不用在爱与不爱里徘徊，没有任何的惊奇，所有的只是起起伏伏反反复复的冗长。平平淡淡的开始和结束间，我站在原地长大了。剩着我一个人晒着阳光，安静着，回味着。想笑，很想笑。
　　有些事，是值得回忆的；有些事，是可以遗忘的；可另有些事，又该怎样？倘使它躺在马路中央，任岁月的轨迹碾过，血肉模糊后，又会是怎样的风景？我对着白纸，没想通。捧着白水三分钟哀悼，然后喝掉。
　　往事散尽，只剩意境，模糊不堪。我借一缕线，绕过一圈圈年的圆轮，回到最初去再嗅几下不知何时遗落的气味。这样，也许我就满足了。
　　远处的天暗了，那个从我记忆深处一直滑到时间结尾的太阳也终于又一次地坠落。山下亮起灯火，我一个人坐着，有点失神。想着往来于我过去的人们，实在混乱。但有几个名字却一直清晰地烙在我的心房。文，蓝，温远，傻，大 K，小 C，胡柯，大哥还有另一些曾路过我生命的人。这些简单的文字符号，就是我一直紧握在手的那一缕线。凭着它们，我能记得，在那个年纪，我真的活过。
　　复述着这些名字，声音含糊。然后我笑了，在灰暗的属于我的一角傻笑。
　　三月的那场雪，让我想起十五岁那年见过的海火。那年五月，滩涂上的荧光蓝得像一场梦，老辈人说，海火亮起时，少年心事终有回响。可他们没告诉我，海火只在夜里燃烧，天亮前就会熄灭 —— 就像我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终究都成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