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无限流里谈恋爱》一陆向南

42、heart “这

　　“这是方荣的心脏。”
　　“他是个……很好的人，赤诚，热心，相信爱与和平，永远都那么积诺瓦观，是一个拥有极致理想的英雄主义者，很荒谬，荒谬得不像个底层人。”

　　艾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葛纪纹的身后，她的脚步很轻，整个人像羽毛一样，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且温暖，但她在痛苦，为了那些化不开的陈年往事而痛苦与愤怒。

　　“你们见过的T先生，他全名叫Tristain，是主城的科学家，据说是西方人，我没怎么和他接触过，只有方荣和他比较熟。我其实不怎么喜欢他，也不能相信他，毕竟是个原生的主城人，怎么可能懂我们底层的痛苦。”

　　“不过就像你说的，他因为帮助底层被流放了，被流放之前，他给了方荣一个可以联通底层和主城的通信器，主城全城覆盖对外界的信息屏蔽，也许是因为Tristain原本就是主城人，这个通讯器才能做出来。时间紧张，Tristain只制作了两个，一个他自己留着，一个在方荣手里，只有两个通讯器同时保持开机状态才能联通，为了避免通讯器被查到，他把图纸全部烧掉了。”

　　“当初方荣他们计划让底层人攻打主城，Tristain在底层组织，方荣负责在主城接应，主城的门是可以自动打开的，我当时的任务，就是负责潜入中控区同时打开主城的大门。一切都很顺利，但在这个计划执行的前三天，方荣就因为私联底层被抓走了，他们挖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舌头，夺走了他的心脏，把他扔到了废物处理厂，这颗心脏，是我用一项很重大的医学方案才换回来的。”

　　“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把事情暴露出去，发生得太突然了，主城人抓了方荣后把我们那一批所有进入主城的底层人都监禁了起来，我们根本无法向底层传递消息，唯一能联通的通讯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三天后，我们得到了主城围杀底层的消息，我们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主城人将我们那一批人都杀掉了，也许是因为我还有用，所以留了我一命，我在那之后一直在尝试联系底层，也试图再制造出一个通讯器，但我们两个研究的领域不同，我失败了。后来我遇到了很多像你们这样带着不同颜色的人，虽然最后还是没能实现底层与主城的毁灭，但那是我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艾伊的眼睛里泛着柔光，像春天般柔和。

　　“那之前那些和我们一样的人，您还记得多少？”顾九在艾伊讲述过程中闻声赶来，他很好奇，这些副本中的人，对于其他玩家存在的记忆究竟有多少。
　　艾伊陷入回忆，许久，她眨了眨眼睛，思绪紧紧绷了一下：“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们的到来让我的理想更进了一步，其他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看来只是记得“有过”，却无法记得“细节”。

　　也是，这些副本中还有人记得其他玩家的出现就已经算是一个bug了，如果真的连过程和细节都记得的话，那这个副本的难度就降低太多了，诺瓦城不可能允许这种bug存在的。

　　“最后一个问题。”葛纪纹说道，“你在最开始，为什么会被分流到底层？”
　　“基因改造，解剖人学，这些都不像是一个从底层来的人会的东西，如果你真的这么厉害，最开始为什么会被分流到底层？”

　　“还是说，你其实不是艾伊。”

　　艾伊似乎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假思索道：“因为我是传承。”

　　“底层人进到主城，也要为主城人工作，我当初被分配到了艾丽丝福利院，负责清洁工作，艾伊她是一位真正具有神行的伟大女性，她聪明，智慧，怜悯，慈悲，伟大。”

　　“我们的反抗被镇压，所有人都要死，是艾伊救了我，她说，她的寿命要走到极限了，她希望将她的知识与灵魂能有人继承下去，她将那些融入基因送到了我的血脉中，从此我便是她的传承，是她的延续。”

　　主城需要“艾伊”的智慧，所以在那个几乎必死的结果，她躲过了一劫。
　　她得到了传承，也将继续延续艾伊的生命。
　　“我就是艾伊。”

　　……

　　“所以大致就是，最开始的那次底层起义失败了，方荣死了，只有你们的母亲活了下来，而你们作为母亲培育的孩子，要继承方荣的意志，用生命实现底层与主城的毁灭。”
　　黑色监狱里，万子嘉在方荣想到哪句说哪句的喋喋不休中提取了整个长篇大论的中心要点。

　　“很可敬。”万子嘉顿了顿，“也很难得。”
　　“不过你们其实也不确定那个通讯器就一定在废物处理厂吧，要是没找到，怎么办？”

　　万子嘉虽然看不见方荣，但也能感受到旁边的人有一瞬间的情绪低落。
　　“没想过，我要成功，我一定会成功的。母亲说了，只要相信就会成功的。”方荣在旁边嘟囔着。

　　“轰隆。”
　　黑色监狱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连带着监狱都颤抖了两下。万子嘉皱了皱眉，旁边的方荣连忙解释道：“是时间到了，黑色监狱要开始清理人了。”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的颤抖比上一次更加剧烈，整个黑色监狱都在晃动，持续不断地晃动，万子嘉一手撑着墙面稳住重心，黑暗中连续不断的震感让他有点犯晕。

　　“轰隆！”
　　第三声巨响炸开在黑色监狱，一瞬间，失重感像一根刺一样贯穿了万子嘉，在看不见的瞬间猛地坠落，刺得他头皮发麻，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像冰花一样炸开，黑暗吞噬了一切，声音，恐惧与意识，像黑洞一样张开巨口包裹住一切靠近它的东西。

　　他像是在宇宙间坠落，不知道飘向何处，连最基本的蜷缩手指都难以做到，触觉被剥夺，灵魂僵直着似乎已经脱离了身体。
　　他所能感知的只有下坠，无尽的下坠。

　　嗡嗡！

　　巨大的嗡鸣声唤回了万子嘉的意识，他猛地睁开眼，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心脏砰砰砰跳得很快，万子嘉深呼吸两口气，挣扎着坐了起来。
　　这里的光线仍然很暗，但至少能看见周遭事物，那阵巨大的嗡鸣声源于前方不远处一个庞然大物身上，混合着粉碎机碾碎物体的声音还有重物落下的砰砰声。

　　“玩家万子嘉。”
　　死了很久的任务提示终于出了声。

　　“玩家万子嘉，已解锁地下贸易商场，黑色监狱，废物处理厂三处地区，达成任务完成条件。”
　　“玩家万子嘉，开始导入下一任务背景。”

　　“当阶级横沟世间，等级贯穿社会，权力变成审判对错的宝剑，人性在路西法法则中逐渐枯萎，也许毁灭才是唯一的选择，这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次妥协。”
　　“死亡是这个时代唯一的结果，不过来到这里的你，也许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请注意，从此刻起，玩家将不再收到任何提示，祝您，游戏愉快。”

　　万子嘉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一手撑着站起身，他和方荣应该是一起掉进来的，但他却没看见方荣的身影。
　　如他所料，废物处理厂也是他要探索的任务地点之一，虽然后面那个任务提示说得很做作，但总结下来就是要帮助方荣完成整个主城与底层的毁灭。

　　令万子嘉在意的，是提示说的“选择”。

　　什么叫来到这里的你也许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这件事的前提是来到废物处理厂，难道这里还隐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吗？

　　突然，万子嘉脚下的土地猛地向前移动，响起一声类似齿轮带动链条的“咔嗒”声，万子嘉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脚下的土地正以匀速向前方移动着，方向正正好好对着那座庞然大物，万子嘉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里这里。”方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万子嘉的右手方向，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向他招手。
　　“来这边！”

　　万子嘉没犹豫，干脆利落地一个跨步跳了过去，这边的地势比刚刚他所处的位置要低，万子嘉转过头，他刚刚站过的地方正像一条传送带一样将上面的物体往前方运送。

　　“前面是粉碎机，但这里不只有粉碎机，还有通向其他地方的管道，被丢到这里的人要么被碾碎，要么被管道运到火化池充当供应主城的燃料。主城的资源也很稀缺，一些发电供暖所需的原料就会由人来充当。”

　　话语间，脚下的这片土地似乎也有了移动的迹象，两人当机立断向更深处跳去，深处光线遮挡得更严重，方荣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不稳向一旁栽倒，他的旁边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是之前提到通向火化场的管道，方荣像扑棱蛾子一样扇呼两下胳膊试图站住脚跟，万子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我不想打击你。”万子嘉斟酌道，“但你怎么知道那个能联通底层的通信器没有被粉碎掉或者掉进哪个管道里，毕竟时间已经很久了。”

　　彼此聊了这么久，万子嘉才正式看清方荣的样貌，个头不高，有些单薄的身子藏在有些大的衬衫下，完完全全就是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孩子，他的眼睛像宝石一般亮亮的，在黑暗下颜色就像蒙了一层雾一样分辨不清，但万子嘉能确定那不是一双黑色的眼睛。

　　“会找到的。”方荣亮晶晶的眼睛不断向四周扫视，试图找到一点东西，“他一定能把通讯器留下来的。”

　　即使并不是完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要仔细看清一个东西还是很困难的，要在这么一个巨大的处理厂里找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难度堪比大海捞针。万子嘉手指摩挲着，目光望向周边一个个黑得不见底的深洞。
　　“这么漫无目的地找很难找到的，我们不能用自己的思维去找。”

　　万子嘉又看向方荣：“假设通讯器真的还在处理厂，如果你是那个方荣，濒死状态下被送到这里，你该怎么做。”

　　如果你是方荣，一个即将死去，心理和身体都承受着巨大痛苦和压力的人。

　　你知道手里的通信器也许会是日后再一次反抗的希望，同样相信着会有人带着与你相同的理想来到这里寻找你，但这里有无数的传送带将你送往粉碎，你该怎么办？

　　“这些传送带虽然遍布密集，但一高一低两个传送带之间，其实是有一段很小的空间的。”
　　万子嘉环视着，刚刚从上一个传送带跳下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两条传送带各自运转时，内部的零件会发生摩擦碰撞产生“哐当哐当”的声音，而有一段时间，这种声音是消失的，万子嘉合理猜测，这段时间是因为他所猜测的那个很小的空间缝隙导致了两条传送带内部零件分离，才让这种声音消失。

　　“你的意思是，方荣他当初很可能是藏在那个缝隙中！”方荣睁大眼睛，“好有道理啊。”
　　“只是猜测。”万子嘉谨慎道，“你能在黑色监狱看到东西，在这里是不是能看得更清楚些。”
　　方荣点点头：“是的，只要有一些光线我就能看得很清楚。”

　　“如果你觉得我这种说法可信，我们就要跟着传送带走，你好好盯着传送带相接处，也许能看到些什么。”
　　方荣用力点了点头，万子嘉看了看旁边差不多高出自己一个身子的传送带，那条传送带还在匀速滚动着，回头问道：“你自己能翻上去吗？”
　　“能！我们都有训练过的！”方荣回答道。

　　按方荣之前所说，他就是为了这个任务而生的，他的能力，身体素质都是经过训练的，虽然看起来单薄了点，但他力气其实很大， 也很灵活。

　　万子嘉找到一个着力点，两只手一撑翻了上去，方荣紧随其后，传送带相互交织着，高高低低排列着看不到尽头，万子嘉暂时想不到更高效的办法，只能一条一条地排查。

　　一条……
　　两条……
　　五条……
　　十二条……
　　二十一条……

　　时间被揉碎在咔哒咔哒的声音中，黑暗中大脑也变得模糊一片，方荣目不转睛地盯着传送带之间，他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以防漏掉蛛丝马迹，万子嘉要认真记忆着哪条传送带是被检查过的，又要把控着传送到进入粉碎机的时间，尽可能最大化排查每一条传送带。

　　大脑疯狂运转着规划下一步该怎么走，各个传送带的方向不同，长度不同，速度不同，高度不同，他们上去下来的时间也会跟着体力下降而增加。
　　传送带一条关联着下一条，走一步之前要推算后面十步的走法，稍有一点差错他们就会被卷进粉碎机粉碎。

　　查到后面，万子嘉已经记不清查了多少条，额头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后背已经有被打湿的痕迹，耳边粉碎机碾碎骨头的声音越发清晰，他的目光转向三点钟方向迎面而来的传送带，根据速度相对计算，大概十秒钟后他们就要在距离粉碎机两米的地方翻上那条传送带。
　　万子嘉深呼吸一口，刚想拍拍方荣提醒他跟上步伐，却突然被方荣拽住了手腕，在方荣“我看到他了！”的惊呼中，被一股大力拽了下去。

　　这孩子力气真大。
　　万子嘉有些混沌的脑子已神游天际。

　　两个传送带之间的光线几乎完全被阻绝，只有头顶上方他们刚刚跳下来的地方有微弱的光线挤进来。
　　这里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大，容纳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万子嘉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顺着方荣手指的方向看去，就在光源很近的地方，一具白骨蜷缩在那里。

　　这具白骨就缩在角落里，头颅四肢紧紧埋在一起。
　　一个成年人的骨架，此刻竟蜷缩得如同婴儿般大小。

　　当初方荣被挖了眼睛丢到了废物处理厂，他看不见，只能听着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赌命般将自己滚进了这个有可能安全的空间，他不知道这里的空间有多大，也不能保证此刻安全的地方下一秒是否会充满危险，他只能将通讯器握在手里埋在胸口，拼了命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恨不得把骨头揉成一团，只为了自己死后，尸体不会被周围的传送带卷上去。

　　他死了，□□被腐蚀，骨头也被腐化，但那具白骨依旧紧紧蜷缩在一起，骨头连着骨头，骨头融合着骨头，用所有生命与力气保护着那个通讯器，他甚至无法确定多年后会不会有人来这里寻找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只是在当下，他只能相信，也必须相信。

　　“我们来了。”方荣颤抖着手扶上那具白骨，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控制不住地滴落下来，破开时空，滴落在地上，与多年前方荣洒落在这里的鲜血融为一体。

　　“我们找到你了。”方荣轻轻拨开蜷缩的白骨，那具白骨似乎也明白他的意义到此刻得到了结局，变得不再那么牢固，任由方荣将他舒展开，露出最里面，被双手握住的通讯器。

　　他多年前保护的希望，在多年后，被他亲手交给了他自己。

　　他们互不相识，他们血脉相连。

　　也是在同时，那具白骨的旁边，一列闪着银光的列车凭空从虚无中出现，来自远方，通向前往诺瓦城的道路。

　　“诺瓦城官方提醒您：玩家万子嘉，恭喜你已找到副本的列车，可以获得离开副本的权力。”
　　方荣看不见列车，也听不见声音，万子嘉目光落在列车上，又移到方荣手中的通讯器上。

　　“长存于此的通讯器拥有穿越时空的能力，它将作为本次列车发动的钥匙。”
　　“玩家万子嘉，这是属于你的选择的机会。”

　　“带上通讯器，乘坐列车，即可成为本副本唯一通关的玩家，你将独享整个副本的所有奖励。”
　　“请注意，本次列车为此副本唯一一趟列车，列车将在十分钟后离开，离开后，副本将不再出现任何列车，现在，请带上通讯器，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