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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妖术 日光还是暖 ...

  •   演武场的日光被骤然压暗了几分。

      擂台四角防护结界已经升起,透明的灵力屏障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莹蓝色光弧。谢清辞与谢惊尘并肩站在擂台一端,拂雪与覆雪各自出鞘半寸,剑刃上的灵光一青一蓝,在空气中交织成一道柔韧的气流。这场2V2的对手是江南中一个近年来崛起的新锐世家——郑家。郑家在金陵立足不过十余年,根基不深,却在此次会武中连出黑马,一路杀进双人赛第二轮。

      郑家那两名弟子登台时,谢清辞便觉出了一丝异样。两人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出头,一男一女,身形瘦削,穿着郑家标志性的暗红劲装,可两人腰间悬着的剑鞘做工粗糙,剑柄上缠着的丝线颜色暗沉发旧,不像是郑家其他弟子那般齐整光鲜。那女子上台后目光在谢清辞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谢惊尘覆雪横于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二人,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将谢清辞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压低声音:"小心,他们灵力气息不太对。"

      谢清辞也感觉到了。对面两人的灵力流转平稳如常,可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面看东西的模糊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灵力底下藏着,被刻意压制着不让外泄。她握紧拂雪剑柄,温润的青光从剑刃上缓缓铺开,将那股模糊的感应隔绝在防护范围之外。

      执事长老的声音落下:"双人战第二轮第二场——谢家,谢惊尘、谢清辞,对阵——郑家,郑修远、郑雨棠!开始!"

      对面两人没有犹豫,几乎是长老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同时动了。郑修远的剑率先破空而至,剑势凌厉却中规中矩,像普通弟子修习多年的正统路数。谢惊尘覆雪横挡,冰蓝霜光与对方的剑意相撞时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他将对方逼退了两步,可在退开的瞬间,他感觉到剑刃上传来的灵力反馈有一刹那的滞涩——像是击中了什么硬物又穿透了一层薄薄的软膜,不像是纯粹的剑意对冲。

      右侧的郑雨棠在那同时出剑,剑势比郑修远更加灵活刁钻,从谢清辞防守相对薄弱的左翼斜刺而来。谢清辞侧身格挡,拂雪青光在身前展开一片柔韧的剑幕,落雪第四式凝露的卸力剑意将对方的剑势引向空处。剑刃相碰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极轻微的、像细针刺入肌肤般的灵力从拂雪剑身上传回来,顺着剑柄往上蔓延到手腕,带着一丝凉意。

      她皱了皱眉,没有在意,继续挥剑迎上。

      战局在最初的试探之后开始变得激烈。郑家两人的配合并不算精妙,招式衔接间时有空隙,可每一次剑刃相碰,谢清辞都能感觉到那股细微的、像针刺一样的凉意顺着拂雪剑身渗入自己的经脉,一次两次不觉得,三次四次之后,那股凉意开始在她的手腕处积攒,像一小团被压在皮肤底下的冰粒,不疼,却让她的灵力流转微微滞缓了半拍。

      她侧头看了一眼谢惊尘,他正在正面压制郑修远的攻势,覆雪剑光将对方逼得步步后撤,霜意在地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银白冰痕。他的气息平稳如常,看不出异样。谢清辞收回目光,拂雪剑势一转,平湖剑意如湖面般铺展开来,将郑雨棠的一道凌厉斜劈稳稳卸向右侧。

      就在她剑势将收未收的那一瞬,郑雨棠忽然停了手。她退后半步,将长剑横于身前,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好像在念什么短促的咒诀。擂台四角忽然拂过一阵极轻的、几乎令人察觉不到的微风,微风中裹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像雨后泥土翻涌出来的气味,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了许久的味道。

      谢清辞在闻到那股气息的瞬间,眼前骤然一花。

      她打了个寒颤。

      现实中的她握着拂雪剑的手指骤然收紧,瞳孔微微扩散了一瞬又猛地收聚。可她看见的不是谢惊尘挡在她面前覆雪横格的背影,而是那个在雨幕里越来越远、让她追了一整个世界的模糊轮廓。那股腥甜的气息还在她鼻端萦绕,像一只手轻轻攥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视线往某个方向牵引。

      谢惊尘正背对着她。他的后背就在她眼前几步远的位置,覆雪的冰蓝剑光在他掌间流转,他正在专注地应对郑修远一波接着一波的攻势,没有回头。可谢清辞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时,那股腥甜的气息骤然加重,她脑海里那个雨中远去的背影与眼前这道背影重合了一瞬。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将拂雪举了起来。她只感觉到剑柄在掌心里滚烫发热,剑尖朝前,对准的方向是谢惊尘背后肩胛骨下方那一小片没有甲胄覆盖的、只有单薄劲装布料遮挡的位置。那股腥甜的气息像一只手按在她后脑,轻轻推了一把她的手腕。

      拂雪剑刃刺入血肉时发出的声响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穿透水面。

      谢惊尘的动作猛地僵住了。覆雪剑身上的冰蓝灵光剧烈闪烁了一瞬,他低下头,看见一截浅粉色的剑尖从自己右侧肩胛骨下方透出来,剑刃上沾着温热的血,正顺着刃面缓缓滑落,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擂台面上,在日光下开出细碎的深红花朵。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着覆雪的手轻轻松了一下,又收紧了,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平稳:"……清辞?"

      谢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狠狠撕碎了。她看见自己手中拂雪的剑刃没入谢惊尘的身体,看见他后背劲装布料上迅速扩散的深色湿痕,看见那截浅粉色的剑尖从他对侧肩胛处探出来,上面沾着她的剑和他流的血。她浑身骤然一颤,握剑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松开了剑柄。

      拂雪斜斜地插在他肩上,剑身随着她松手的动作微微晃动,带出一线更细的血珠溅在她手背上,温热而黏稠。

      "……不。"她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破碎,"不、不……"

      她伸手想要去扶他,可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碰不到他的肩膀。她的眼眶里涌出滚烫的泪水,模糊了日光、擂台、对面郑家弟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得逞般的冷笑,也模糊了他回头看她时那双仍然温柔、仍然没有半分责怪的眼睛。

      谢惊尘回头看她时,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想要安抚她。可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单膝跪了下去,覆雪剑尖抵着青石台面,撑住了自己没有完全倒下。他后肩的伤口正在不断涌出血来,沿着他的手臂流下,滴在擂台面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还在慢慢扩大的湿痕。

      擂台四角响起一阵混乱的惊呼声,防护结界的光芒剧烈闪烁,执事长老从高台上站了起来,满脸惊愕。谢灵玥在看台上尖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喧哗声淹没。而谢清辞站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望着自己空空的、沾着血的手掌,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劈开了一道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冷得她几乎无法站立。

      她跪下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伤口,又不敢碰,指尖悬在半空,停在距离他后背一寸的地方,怎么也落不下去。她的眼泪砸在青石台面上,砸在他滴落的血泊边缘,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谢惊尘侧过头,看着她被泪水泡得模糊的、恐慌到近乎失神的脸,用那只没有握剑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他的掌心冰凉,指节上沾着血渍,可他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她听惯了的、沉稳的底色:"……没事,不疼。乖,不哭。"

      谢清辞哭出了声来。那哭声沙哑断续。

      执事长老在高台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声音穿透了整个演武场的喧哗:"妖术!郑家弟子使用妖术操控对手心神,违规在先,即刻取消参赛资格!来人,将郑修远、郑雨棠拿下!"

      数名执事弟子从擂台两侧冲上来,防护结界被人从外部打开一道入口。与此同时,两名谢家弟子和一位年长的医师也已经冲上了擂台,将谢惊尘从地上扶了起来。拂雪还插在他肩上,医师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眉头紧锁,吩咐弟子们小心将他架起来,不要牵动伤处。谢惊尘被扶起来的时候还试图回头看向擂台中央的方向,可他被阻挡了视线,只看见一片混乱的人影交错,医师的声音在他耳边急促地喊着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的背影被搀扶着从擂台边缘消失了。顺着石阶往下,一路滴着细碎的血迹,消失在涌上来的人潮里。

      谢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她看见那些血迹落在青石台阶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红的点迹,她看着那些点迹排列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一直延伸到人群深处被淹没。她的手还空着,拂雪被医师一并带走了,她指尖微微蜷曲着,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她听见执事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严厉,带着灵力扩音后的沉响:"郑家弟子以邪术扰乱会武,触犯世家盟约第三条,当废去灵力逐出江南!全部弟子封锁擂台出口,不得放走一人!"

      可郑修远和郑雨棠没有等。几乎是在执事长老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人同时动了。郑修远从怀中掏出一枚暗灰色的圆形物件狠狠往地面上一砸,一股浓重的灰色烟雾瞬间炸开,将半个擂台笼罩其中,视野骤然模糊不清。郑雨棠在烟雾中拉住郑修远的手腕,两人转身朝防护结界尚未完全关闭的那道入口边缘急掠而去,脚步踏在青石台面上又轻又急。

      他们在逃。

      谢清辞看见了。她透过浓重的灰色烟雾,看见那两道暗红色的背影正朝结界入口的方向冲去,即将穿过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她的视线穿过烟雾,落在那道缝隙边缘,看见郑雨棠的衣角已经快要碰到屏障边缘了,再有两步,他们就会消失在结界外面,淹没在演武场周围密集的人潮里,再也抓不住。

      那股腥甜的气息还没有散尽。它缠绕在她鼻端,缠绕在她胸腔里,此刻那股气息像是一只猛地收紧的手,攥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视线狠狠扭向那两道正在逃离的背影。她看见郑修远的手已经伸出了结界缝隙,郑雨棠紧随其后,两个人的身形即将彻底消失在烟雾与灵光交错的边界处。

      谢清辞动了。

      她踏出的第一步踩在擂台青石上,炸开一圈细碎的裂纹。她的灵力在经脉中剧烈运转,惊云诀被催发到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体验过的极限,后背的伤口在那一瞬间撕裂开来,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整个后腰的衣料,可她感觉不到疼痛。她只看见那两道即将消失在结界缝隙外的背影,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声擂鼓般的心跳。

      她在灰色烟雾中穿行的速度快得几乎无法捕捉。落雪十三式的身法被她催发到了一种完全不属于她平日剑路的暴烈程度,每一步落下都在青石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裂缝,她在郑修远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结界缝隙的瞬间抓住了他的后领,五指收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拽,他的后背撞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郑雨棠回头,眼中满是惊恐。她试图松开郑修远的手独自穿过结界,可她的手腕被谢清辞从侧方精准地扣住了,五指如铁箍般收紧,指节泛白,将她整个人钉在原地。谢清辞的力气大得惊人,郑雨棠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挣开她那只沾着血和碎屑的手。

      灰色烟雾正在渐渐散去。擂台四周的人影开始重新清晰起来,执事弟子们的身影正朝这边快速逼近,有人在喊"拿下他们",有人在喊"二小姐,让开,让我们来处理"。可谢清辞没有让开。她站在结界入口的缝隙前,一只手扣着郑雨棠的手腕,一只手攥着郑修远的后领,将两个人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郑修远在她的钳制下剧烈挣扎,转身甩出一掌,掌风裹着残余的灵力朝她面门直劈而来。可谢清辞侧头避开了,她的动作快得近乎本能,她攥着郑修远后领的手在避开那一掌的同时往上提了一下,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又重重掼在青石台面上。他的后背砸在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口中溢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郑雨棠看着这一幕,开始拼命挣扎,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匕,朝谢清辞的肩头刺来。可谢清辞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身子,那柄短匕从她肩侧擦过,划破了她的衣料和一小片皮肤,渗出一线细红的血珠。谢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道细长的口子,然后抬起眼来,看向郑雨棠。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下翻涌的暗流被冰层死死压住,什么都看不见。她松开郑修远的后领,转而握住了郑雨棠握短匕的那只手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腕骨内侧,轻轻往下一压。郑雨棠的腕骨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短匕从她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青石地面上。

      郑雨棠开始尖叫。

      可谢清辞没有停。她松开郑雨棠的手腕,手掌顺势而上,覆在了她胸口正中央的位置。掌心下灵力凝聚的速度快得几乎令人反应不过来,光团在她掌间亮起,光芒温润而刺目。

      郑雨棠的尖叫声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她的身体猛地绷直,瞳孔扩散了一瞬又收缩,嘴角渗出一线暗红色的血。她的身体软了下去,缓缓滑落在地,蜷缩在擂台边缘的缝隙旁,不再动了。

      谢清辞没有低头看她。她转过身,郑修远刚刚从地面上挣扎着爬起来,嘴角带着血渍,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求饶的话,可谢清辞没有给他机会说出完整的句子。她的手掌再次抬起,光团在她掌间亮起,带着比方才更加沉猛的灵力威压。

      她将那一掌推了出去。

      郑修远的身体撞上背后尚未完全合拢的防护结界透明屏障,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结界屏障被他撞出的力道震得剧烈颤抖,细密的裂纹沿着他后背接触的位置向外扩散开来。他的身体顺着屏障滑落下去,落在郑雨棠身侧不远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瞬,然后完全安静了。

      谢清辞站在原地,垂着手,掌心的素白灵光缓缓散去。灰色烟雾已经彻底散尽了,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沾满血迹的肩头和破碎的袖口上,落在她脚边两具不再动弹的身体上,落在她脚下被灵力震裂的青石台面与斑驳的血迹之间。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

      擂台四周的喧闹声隔着防护结界传来,模糊而遥远,执事长老的声音在喊什么,执事弟子的脚步声在逼近,谢灵玥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带着哭腔喊她的名字。可谢清辞听不见。她只感觉到风从结界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她空空的、沾着血的掌心上,凉意顺着掌纹蔓延开,一寸一寸地渗进皮肤底下的经脉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血,有碎屑,有郑雨棠断裂的衣料纤维,还有她自己肩头那道伤口渗出的细红血珠。她的手指开始颤抖,一点一点的,从指尖蔓延到指节,再从指节蔓延到整只手。她慢慢蹲下身,蹲在满地的血迹与碎裂的灵光之间,将脸埋进自己空空的掌心里。

      她没有哭。她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风从她身边流过,吹动她散落的碎发,吹动她破碎的衣摆,吹动她脚边那些已经渐渐变干的血迹。日光还是暖的,可她只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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