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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舞惊鸿 一眼惊尘 你眼睛都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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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连风都带着温润的暖意。
谢府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层层叠叠的花瓣堆云砌雪,风一吹便落得满阶绯红。府中设宴,宴请的是往来世交与同族亲友,廊下悬着轻纱,席间摆着佳酿,丝竹弦乐缓缓流淌,衬得一院人间烟火,温柔又热闹。
谢清辞在谢府,已是第二年。
当年那个初入人间、满身疏离清冷的少女,如今已满十七岁。身形愈发舒展亭亭,肌肤胜雪,眉眼清绝,那一头蓝粉渐变的长发依旧惹眼,却不再让人觉得怪异,反倒成了她独一份的标志,清丽绝尘,宛若天人。
她依旧不爱热闹。
若可以,她宁愿守在自己小院,临窗看书,看花开花落,静静等那一道始终未出现的宿命气息。可谢夫人疼她,府中设宴总爱拉着她一同入席,说是一家人,不必总躲着不见人。
她推辞不过,只得换上一身月白色绣浅竹纹样的舞衣。
衣料轻软贴身,不张扬,不艳丽,却恰好衬出她纤细匀称的身段。长发松松挽了一半,余下的垂在肩头,风一吹便轻轻晃动,与衣袂一同翻飞,光是静静坐着,便已是席间最亮眼的风景。
不少宾客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有人好奇她的来历,有人惊艳她的容貌,也有人,暗自盘算着合适的姻缘。十七岁,于人间女子而言,正是最好的年纪,模样、气度、性情,样样都挑不出错,配哪家世家子弟,都算得上门当户对。
谢惊尘坐在主位一侧,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
十九岁的谢家少主,早已褪去少年青涩,眉眼沉稳端方,行事从容有度,是整个谢府公认的继承人。但从始至终,他的注意力都没在应酬上,而是牢牢锁在不远处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他看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却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蜷缩,显然并不习惯这般喧闹场合。
看她有人搭话时,便礼貌应声,无人理会时,便独自发呆,干净又遥远。
心口那片柔软,一次又一次被轻轻牵动。
他只能这样不远不近地看着。
看她安稳,看她平静,看她在谢府,过得一日比一日舒心。
便足够了。
那次提亲过后,他们之间又有了隔阂,他能感受到,她一直在躲他,再加上那一年他业务繁忙,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过,只能这样静静看着她。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烈。
一位世交长辈酒意微醺,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笑着扬声开口:“久闻谢家二姑娘才貌双绝,今日有幸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清辞姑娘可否愿献一舞,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满座瞬间安静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
谢夫人见状,连忙想笑着打圆场:“清辞平日里不爱这些,今日便……”
“无妨。”
清清淡淡的一声,自谢清辞口中缓缓吐出。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声音温和却坚定:“既诸位抬爱,清辞便献丑了。”
她不想让谢夫人为难,也不想给谢府添麻烦。
既身在人间,便要守人间的规矩。哪怕心底万般不愿,也不愿扫了众人的兴,更不愿让旁人觉得谢府养出的姑娘,傲慢无礼。
一席人皆是眼前一亮,纷纷拍手叫好。
乐师心领神会,轻轻拨动琴弦。
琴音婉转悠扬,如流水潺潺,如风过竹林,温柔地漫满整个庭院。
谢清辞缓步走入席间空出的花影之下,静静站定。
下一刻,她抬手,旋身。
满座哗然,随即陷入死寂。
没有人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清冷疏离的少女,舞起来竟这般惊为天人。
没有繁复头饰,没有浓妆艳抹,只一身素白衣衫,长发轻扬。她的舞姿不似人间舞姬那般刻意柔媚,也没有半分扭捏作态,而是自带一股清灵飘逸的仙气,每一个抬手、回眸、旋腰、落脚,都流畅自然得仿佛天地灵气所化。
如海棠飘落,无声无息;
如柳絮随风,自在飞扬;
如月下寒潭,清澈安宁。
骨血里刻着天地韵律,一舞之下,连周遭的灯火都似柔和几分,满院盛开的海棠,在她舞姿面前,都仿佛黯然失色。
席间宾客看得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一出声,便惊扰了这宛若仙境的一幕。
掌声、赞叹声,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悠扬琴音,与她翩跹身影。
谢惊尘坐在席间,指尖紧紧握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却忘了饮下一口。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清辞。
平日里总是安静、淡漠、此刻在灯火花影之间,美得惊心动魄。那是一种不染尘埃、不沾世俗的清绝,是一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目光的惊艳。
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旁人,没有宴席,没有繁花佳酿。
只有她一个人。
看她旋身时飞扬的蓝粉长发,
看她抬臂时纤细好看的手腕,
看她垂眸时微微颤动的长睫,
看她明明身处人群中央,却依旧像隔着一层云雾,遥远得让他抓不住。
一股又酸又涩的情绪,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堵得他心口发闷。
她很美,美到让他心慌。
这么好的她,这么耀眼的她,注定不会只属于这里,也不会只属于谢府,更不会,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没有早些开口拦下,后悔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展露这般模样,后悔让那么多炽热倾慕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
他多想冲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告诉所有人——
她不是供人观赏的景致,不必为任何人起舞。
可他不能。
一旁端坐的谢灵玥瞧得分明,凑到谢惊尘身侧,捂着唇低低打趣。
“大哥,你眼睛都快要粘在二姐身上了,整场宴席半点酒菜都没入嘴。”
谢惊尘骤然回神,慌忙敛去眼底滚烫的执念,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薄红,强装神色冷肃,低声呵斥:“臭丫头,少胡说,安分坐好。”
琴音缓缓收尾,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余韵绕梁。
谢清辞立定身姿,微微屈膝行礼,动作依旧清婉得体,脸上带着一丝舞后的薄红,是微喘所致,更添几分娇软动人。
沉寂片刻,满堂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赞叹。
“好!实在是好舞姿!”
“清辞姑娘简直是天人下凡!”
“这般容貌舞姿,世间罕见啊!”
此起彼伏的夸赞声不绝于耳,不少世家子弟看向她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倾慕与算计,甚至已经有人,悄悄向谢夫人打听她的生辰八字与婚事。
谢惊尘望着一众频频打探的宾客,眉头沉沉蹙起,暗自轻叹:“早知道,当初便拦着,绝不能让她上台。”
谢灵玥闻言又是一笑,正要再接话打趣,被谢惊尘一记冷眼瞥来,只得乖乖闭嘴,悄悄退到一旁。
谢清辞垂眸,静静退回自己的席位。
她知道,方才起舞时,她一直刻意避开一道目光。
一道灼热、深沉、专注,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她身上的目光。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谢惊尘。
方才在台上起舞,她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不是云海,不是宿命前缘,而是他一次次为她挺身而出的模样,是他看向她时,温柔又隐忍的眼神。
宴席后半段,谢惊尘几乎没再说话。
他只是偶尔抬眸,看向她的方向,目光深沉复杂,带着心疼,带着珍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占有欲,还有深深的无力。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太过殊异,太过干净,像一缕不属于人间的魂,随时都可能随风离去。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守着这份没有结果的心意,默默陪伴。
终于,宴席散去,宾客陆续离去。
府内渐渐恢复安静,只剩下满地落海棠,与晚风轻轻吹拂的声响。
谢清辞独自走在回廊上,卸下了席间的端庄礼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舞衣轻软,长发垂落,晚风拂过,带走了一身薄热与疲惫。
身后,缓缓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不轻不重,是她熟悉的节奏。
谢清辞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却已知道来人是谁。
谢惊尘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没有逾越,只是静静站着,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舞跳得很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卷,几乎消散在空中。
“我只是不想让夫人为难。”她轻声解释,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谢惊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郑重:
“日后不必勉强自己。”
“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做任何不愿做的事。”
这句话,他曾经也说过。
她记得。
轻轻落在谢清辞心上,砸出一圈浅浅的涟漪。
她指尖微微一颤,终于缓缓回过头,看向他。
夜色朦胧,灯火昏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温柔,冰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十七岁的谢清辞,忽然便红了眼眶。
风穿过回廊,卷起满地海棠花瓣,飘落在两人之间,温柔又缠绵。
台上一舞惊鸿,台下一眼惊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