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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嫁妆为刃
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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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祠堂的门紧闭。
门外挂着两盏白灯,不像寿宴未撤,倒像早有人备好了丧事。顾行简带人赶到时,门缝里正往外渗出一缕细烟。
不是火烟。
是香烟。
甜冷。
沈照微脸色一变:“别直接开门。”
卫岑已经抬脚,闻言硬生生停住:“又是冷苏散?”
顾行简看向老医士。
老医士嗅了嗅,点头:“香里有药。门窗闭着,里头人撑不了多久。”
顾行简立刻命人湿布掩口,从侧窗破入。窗棂被刀柄砸开,烟涌出来。差役冲进去,很快抬出一个昏迷的老妇。
正是沈嬷嬷。
她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手指死死扣住,指甲都折了。
沈照微看见那木匣,心口一跳。
方慎带走的小木匣?
顾行简让人救醒沈嬷嬷,又命卫岑封匣。沈嬷嬷吸了几口清气,眼皮颤了颤,还未睁眼便喃喃:“老夫人,奴婢没有说……奴婢什么都没有说……”
卫岑冷笑:“没说也差点被灭口。”
沈嬷嬷猛地睁眼。
看见顾行简和沈照微,她脸上血色尽失。
顾行简道:“沈嬷嬷,假供是不是你写的?”
沈嬷嬷闭嘴。
顾行简并不急:“你若不说,也可。木匣、假供、祠堂迷香、你房中的认罪信,都会入案。你是替人顶罪,还是主谋之一,大理寺会查。”
沈嬷嬷嘴唇抖了抖。
沈照微忽然道:“嬷嬷,你房里那封信,不是你写的。”
沈嬷嬷看向她。
“假供写得太满,认罪信写得太空。”沈照微道,“一个真心替主子死的人,不会只写‘愿一死谢罪’,却不提自己为何谢罪。那封信是给大理寺看的,不是给许老夫人看的。”
沈嬷嬷眼泪一下涌出来。
“老奴没想死。”她哑声道,“老奴只是听命写了供词。老夫人说,写完便送老奴去庄子避几日。可沈姑娘你们查得太快,方管事又回府,老夫人就说祠堂最稳妥,让老奴先来藏匣子……”
“谁点的香?”
沈嬷嬷浑身一抖:“兰舟姑娘身边的春喜。”
谢兰舟。
又绕回她。
但这一次,不是明面栽赃,而是借婢女动手。
顾行简道:“木匣里是什么?”
沈嬷嬷摇头:“老奴不知。方管事交给老夫人,老夫人又叫老奴藏到祠堂神龛后。”
卫岑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账册。
只有一叠铺契和嫁妆清单。
最上面一张,写着沈照微的名字。
青黛惊道:“姑娘的嫁妆单!”
沈照微走近,翻开看。
这是她前世嫁入侯府后被改过的那份嫁妆单。沈家陪送的三间盐铺、两处码头仓、江南绸庄股契,全被改成“暂由侯府代管”。旁边还附着一张未盖印的婚后代管契。
原来方慎拿走的小木匣,不是真册第三处。
是侯府准备用来吞沈家嫁妆的刀。
真册仍不在这里。
顾行简看她:“这是什么?”
沈照微把那张代管契递给他:“侯府想让我过门后交的东西。”
卫岑看得咋舌:“这不是明抢?”
“不是明抢。”沈照微道,“是让我自己按手印。”
前世她按过。
那时许老夫人说,侯府替她管嫁妆,是怕她年纪轻、被娘家族人哄骗。许承砚也劝她,说一家人何必分你我。她信了。
信到沈家铺契入了侯府账房,母亲病中取银还要等侯府回话。
这一世,那张契还没来得及递到她面前。
沈照微翻到嫁妆单末尾,目光一寸寸扫过。
清河盐铺三间,江南绸庄两股,南码头仓契一处,城西小院一座,压箱银六千两,赤金头面两副,另有母亲亲手添的药铺分红。每一项她都认得。前世它们像一串被人夺走的钥匙,开的是她和母亲的生路。
如今纸上却被人用朱笔添了小字。
“暂归靖安侯府账房代收。”
“婚后由夫家统一调度。”
“若沈氏无子,产业并入侯府公中。”
青黛念到最后一句,气得声音都变了:“姑娘还未过门,他们便想着无子并产?”
卫岑也听笑了,笑里全是冷意:“侯府这算盘打得比户部还响。”
顾行简伸手:“给我看。”
沈照微把嫁妆单递过去。
顾行简看得很快,视线却在“无子并产”四字上停了一息。他出身公主府,又是将门之后,见惯权贵借礼法压人,可把吞产写得这样坦然的,仍少见。
“此契谁拟?”他问。
沈嬷嬷哑声道:“账房旧师爷。方管事拿来的,说老夫人只要照着改,婚前先让沈姑娘按印,婚后再补官媒。”
“旧师爷叫什么?”
“姓毛,早年替侯府管过外账,后来腿坏了,住在西角门外的槐树巷。”
卫岑立刻记下。
沈照微心中微动。
毛师爷。
前世她听过这个名字。那时母亲病重,她向侯府要银,账房推说毛师爷不在,旧账无人能核。后来她才知道,所谓无人能核,是有人不肯核。毛师爷手里不只握着嫁妆账,恐怕还握着侯府借沈家船道那一笔旧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更清。
“大人。”她道,“请把毛师爷列为证人,不要列为疑犯。”
卫岑一愣:“为何?”
“疑犯会逃,证人会被杀。”沈照微道,“但若以证人名义护起来,也许还能问出旧账。”
顾行简看她:“你又知道结果?”
沈照微顿了顿,按他方才教过的法子答:“前事所知。毛师爷日后会失踪。因果不明。”
顾行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记入线索。即刻派人去槐树巷,名为请证,实为保护。”
卫岑应声而去。
这几句话落在许老夫人耳中,便不只是嫁妆一事了。
她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侯府能舍严妈妈,能舍沈嬷嬷,能把谢兰舟推出去挡一阵,却未必舍得毛师爷。因为毛师爷知道账。知道账的人,往往比动刀的人更要命。
许老夫人已被请到祠堂外。
她看见木匣里的东西,脸色终于彻底沉下去。
“这是婚事内务。”她冷声道,“顾大人连嫁妆也要管?”
顾行简道:“若与灭口、伪供、藏证相关,便管。”
许老夫人看向沈照微:“沈姑娘,沈家与侯府议婚,嫁妆由婆家代管,本就是体面。你如今把这些摊到大理寺面前,是要把自己的婚事也毁了?”
终于来了。
命案压不住,便拿婚事压。
沈照微看着那份代管契。
前世她一生的苦,许多都是从这张纸开始的。它看似只管银钱,实则管住她的手、她的口、她回娘家的路。
“老夫人说错了。”沈照微抬头,“嫁妆是女家私产,不是婆家体面。”
许老夫人眯起眼:“你还没进门,便同婆家分得这样清?”
“正因还没进门,才要分清。”沈照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沈家嫁妆,礼单在官媒处有抄本,母亲手中有底册。侯府若要代管,须我本人、我母亲、官媒三方在场,明立年限、用途、返还条款。无印无媒无见证的代管契,不是体面,是侵占。”
卫岑眼睛都亮了。
顾行简看她的目光也微微一顿。
许老夫人冷笑:“商户女,果然句句离不得钱。”
“钱能救命。”沈照微道,“青黛被诬盗,银翘母亲被挟持,薛怀安被追杀,哪一样不是因账和钱而起?老夫人瞧不起钱,却要我的铺契,岂不矛盾?”
祠堂前静得可闻针落。
许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背绷出青筋。
她活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便是把利说成礼,把夺说成管,把女子一生的退让说成体面。沈照微从前也在这张网里,越挣越紧。可今日她把那张网扯到大理寺眼前,一根根线都露了出来。
“沈姑娘。”许老夫人的声音沉得像压着铁,“你可想清楚了。婚约还在,侯府若与你退亲,你沈家女儿的名声……”
“退亲书可以今日写。”沈照微打断她。
青黛猛地抬头。
谢兰舟也愣在门口。
沈照微却没有退:“老夫人若觉得沈家嫁妆不入侯府账房便失了体面,沈家愿退。若觉得我不肯按代管契便不配进门,沈家也愿退。只是退亲归退亲,命案归命案,旧账归旧账。不能用一纸婚约,换几条人命闭嘴。”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砍在侯府最想护住的门面上。
前世她拼命抓着婚约,觉得那是母亲为她求来的安稳,是沈家在京中立足的绳索。直到绳索收紧,她才知道那不是安稳,是套索。
这一世,她先松手。
松开之后,竟没有想象中那样天塌地陷。
许老夫人死死盯着她:“你母亲知道你这般放肆吗?”
“母亲若在,也会先问我有没有受伤,再问银翘母亲如何死的。”沈照微道,“她不会先问侯府还肯不肯要我。”
青黛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家夫人确实会这样问。
顾行简目光微垂,看见沈照微指尖掐进掌心。她说得稳,手却仍在疼。不是不怕退亲,不是不怕流言,只是怕也要把话说完。
他忽然开口:“靖安侯府若此时以命案查验为由退亲,大理寺会照录缘由。”
许老夫人脸色一变。
“照录”二字,比任何威胁都要重。
若退亲缘由落在大理寺案卷里,日后传出去,便不是沈照微失德,而是侯府因命案、伪供、侵占嫁妆被查,恼羞退婚。体面这层皮,反而会撕得更难看。
沈照微侧目看了顾行简一眼。
他没有看她,只仍旧冷淡地站在原处,像方才那句话只是案中例行提醒。
可沈照微知道,他替她挡下了最锋利的一截流言。
谢兰舟被带来时,正听见这句。她脸上还有泪痕,看到春喜被押在一旁,眼神微变。
顾行简问春喜:“祠堂香是不是你点的?”
春喜哭道:“是姑娘让我点的。姑娘说沈嬷嬷受惊,点安神香让她定神。奴婢不知道里面有药!”
谢兰舟立刻道:“我没有!春喜,你怎能污我?”
沈嬷嬷忽然笑了一声。
她像是终于看明白自己差点死在谁手里,笑得又哭又哑:“兰舟姑娘,你让春喜点香时,老奴听见了。你说,老东西年纪大了,睡一觉也好。”
谢兰舟脸上血色褪尽。
许老夫人闭了闭眼,没有再替她说话。
弃子。
沈照微看懂了。
谢兰舟也看懂了。
她忽然转向沈照微,眼神尖利:“你以为你赢了?侯府不要我,也未必会要你。你今日为了几个下人、一堆银钱,把婚事闹成这样,上京还有谁敢娶你?”
青黛气得发抖。
沈照微却很平静。
“我又不是为叫人敢娶,才活到今日。”
这句话轻轻落下。
顾行简抬眼看她。
许老夫人脸色青白交错。
沈照微拿起那份嫁妆代管契,当着众人的面,从中撕开。
纸裂声清脆。
像某种旧命数,被她亲手撕出第一道口子。
“沈家嫁妆,不入侯府暗账。”她道,“今日这话,请顾大人、卫大人、诸位差役,还有侯府列祖列宗,一并听见。”
顾行简道:“记下。”
卫岑笔走如飞。
许老夫人身子晃了一下。
而沈照微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侯府第一次发现,她不再是那只会自己走进笼中的鸟。
祠堂外,雨后天光破云而出。
照在满地碎纸上,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