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假供
次 ...
-
次日一早,侯府送来一份认罪供。
供词写得极齐整,说严妈妈因私吞采买银,被方慎抓住把柄,心生怨恨,先后害死杜妈妈、许福,又在寿宴上栽赃谢兰舟,最后畏罪自尽。银翘受她胁迫,青黛被沈照微指使藏证。方慎烧账,是怕受牵连。
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手印。
供认之人,叫老秦。
左耳缺口。
卫岑把供词拍在案上,气得笑了:“昨日刚查到老秦,今日老秦就认罪。侯府办事倒快。”
沈照微看着那张供词。
字太齐。
齐得不像一个被连夜拿住的人写的。
“人呢?”顾行简问。
送供词来的侯府管事低头道:“老秦畏罪,昨夜悬梁了。这供词是他死前交给门房的。”
卫岑冷笑:“死人递供词?”
管事汗都下来了:“小的不知,只是奉老夫人命来送。”
顾行简让人把管事带下去问,转向沈照微:“你怎么看?”
沈照微道:“太满。”
“说。”
“严妈妈、方慎、杜妈妈、许福、银翘、青黛,全塞进一张供词里。真正认罪的人,只会先替自己脱一分是一分,不会替官府把所有线都归好。”
卫岑点头:“像替我们省事。”
“更像替我们封口。”沈照微看着手印,“老秦一死,银翘母亲的线断了;假供一成,侯府便可说内宅已清,寿宴命案只是奴仆贪银。”
顾行简问:“你还看出什么?”
沈照微指向供词第三行:“这里写严妈妈以冷苏散迷人。冷苏散之名,是昨日老医士在佛堂才说出的。老秦若死在昨夜,如何知道这个药名?”
卫岑眼睛一亮:“对!”
顾行简道:“传老医士,查昨夜谁接触过验药记录。”
卫岑立刻去了。
沈照微继续看供词。最后一段写青黛“受沈氏暗示,藏月纹纸于茶盘”。她目光一冷。
又来。
侯府仍旧想把青黛拖下水。
“大人。”她道,“我想见银翘。”
银翘被护在大理寺后院一间小屋里。她一夜没睡,见沈照微来,立刻站起:“沈姑娘,我娘呢?”
沈照微心里一沉。
卫岑派去后巷的人还没回来。
顾行简没有瞒:“暂未找到。”
银翘脸色发白。
沈照微把供词中提老秦的几句念给她听。银翘听到一半,便摇头:“不是老秦写的。”
“你认得字?”
“认得不多。”银翘道,“但我娘年轻时在浆洗房做过,老秦给她送过几回药钱。他不会写字,只会画圈。他左手还少半截拇指,按手印也不是这样的。”
顾行简立刻道:“取昨日后巷邻人口供,查老秦手形。”
银翘抹了把眼泪:“还有,老秦不叫老秦。他姓秦,大家叫他老秦头。严妈妈每回叫他,都叫秦哑巴。”
“哑巴?”卫岑刚进门,听见这句,脚步一顿。
银翘点头:“他嗓子坏了,说不出话。”
一个说不出话、不会写字、左手缺拇指的人,留下了一份字迹齐整、逻辑周全、手印完整的供词。
假得像一层薄纸。
一戳就破。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底发冷。
侯府不是不知道它假。许老夫人也好,谢兰舟也好,送这份供词来的人也好,都未必指望大理寺真信。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已经有人认罪”的名目。案子若能拖一日,便有一日可以转移账册;能拖一夜,便有一夜可以杀人灭口。
沈照微把供词重新铺平。
纸角还带着新压出的折痕,墨迹虽干,味道却未散尽。写供的人很急,急到连纸都没来得及熏旧,急到只把所有罪名塞进去,却忘了一个死人该怎么说话。
“大人。”她道,“这份供词不只是假,还写给我们看的。”
顾行简抬眸:“继续。”
“若只是交给府衙收案,写严妈妈一人贪财害命便够了。可它偏要提青黛、提我、提银翘,连方慎烧账都补进去。”沈照微指尖点在几处名字上,“这是怕我们接着查,所以把所有活口都圈成同谋。往后只要再出事,侯府便可说是同谋互咬。”
卫岑皱眉:“也就是说,后面还会死人?”
“会。”沈照微没有犹豫,“而且会死得很像畏罪。”
银翘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母亲的死讯压得喘不过气,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沈照微看见她指节发白,心里也跟着一紧。
前世银翘死后,侯府便说她畏罪跳井。一个下人的死,像一粒石子丢进深水,连响都没有。如今她活着,老秦便替她成了那粒石子。
“银翘。”沈照微放缓声音,“你母亲与老秦相熟吗?”
银翘哽咽着点头:“老秦从前在马房,后来伤了嗓子,才去后巷做零活。我娘可怜他,常替他缝补衣裳。他……他不是坏人。”
“他昨夜为何会被侯府马车接走?”
“若说是我出事,他一定会去。”银翘哭道,“我娘没了,他只当我是半个晚辈。”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
这便是最毒的地方。
侯府不只杀人,还会挑人心软处下刀。谁惦记谁,谁信谁,谁愿意为谁走一趟,便成了他们布置假供的路。
顾行简脸色更冷:“记下。老秦之死,按诱杀查。”
卫岑应声,笔尖重重落在册上。
顾行简让人把供词封存:“侯府急了。”
沈照微道:“因为方慎还活着。”
若方慎死了,老秦供词便是收尾。可方慎不见,真册第三处未找到,侯府只能先用一个死人把线压住。
卫岑道:“大人,老医士那边问到了。昨夜验药记录只给三个人看过:我、您,还有侯府来的谢姑娘。”
屋里一静。
谢兰舟。
她说来探问香囊结果,哭着求大理寺还她清白。卫岑见她是侯府女眷,又有女差役在旁,便让她隔案看了一眼。
冷苏散之名,就这样被她记走了。
沈照微轻声道:“谢姐姐记性真好。”
卫岑脸上有点挂不住:“是我疏忽。”
顾行简道:“记过。下次证物记录不许外人阅。”
“是。”
沈照微没有落井下石。卫岑虽急躁,却不是坏人。更何况谢兰舟最擅长的,便是让人觉得她只是可怜。
“现在要传谢兰舟吗?”卫岑问。
顾行简摇头:“她会说只是看过,不知假供。”
“那怎么办?”
沈照微道:“查纸。”
顾行简看向她。
“侯府伪造供词,必急。急就会用手边纸。若纸与谢兰舟院中、严妈妈旧房或外院账房同源,便能缩小传递人。”
卫岑立刻道:“我去。”
顾行简又问沈照微:“还有?”
沈照微点头:“查手印。老秦既左手缺拇指,供词上的完整手印必是别人按的。侯府若要造得像,多半找年纪相近、手纹粗糙的老仆。这样的人不多。”
顾行简道:“再查侯府昨夜出入府门的老仆。”
命令一道道发下去。
沈照微站在旁边,忽然有种奇异感觉。前世她困在侯府时,所有事都像雾里伸出的手,只能挨打。现在,这些手一只只被拉到灯下,露出骨节、指纹、污泥。
不是因为她忽然变得无所不能。
是因为有人肯查。
午后,第一条线回来。
老秦死了。
不是悬梁,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左手确实缺半截拇指,嗓子旧伤,说不出完整话。邻人证实,昨夜有侯府马车来接过他,说银翘在府中出了事,要他去领人。
银翘听完,当场哭得站不住。
沈照微扶住她。
她想说节哀,却说不出口。
人死了,任何安慰都轻。
顾行简道:“老秦尸身入案,供词作伪证。侯府送供之人扣押。”
卫岑问:“要不要立刻拿谢兰舟?”
顾行简看向沈照微:“你觉得呢?”
沈照微垂眼:“不急。她还不是写供词的人。”
“理由。”
“她太想把自己摘出去,不会亲手写这种能反咬自己的供词。她只递了药名,写供词的人另有其人。”
“谁?”
沈照微想起许老夫人身边那个脸色骤白的嬷嬷。
“会写内宅账,知道老秦,能调门房,昨夜能进老夫人院中。”她道,“老夫人身边的沈嬷嬷。”
说出这个名字时,沈照微心里并不痛快。
沈嬷嬷并非无辜。她伺候许老夫人多年,前世没少替侯府递冷话、压嫁妆、训青黛。可沈照微也记得,这个老仆有一回曾在雪夜给她送过一碗热粥。那碗粥未必出于善意,也许只是怕她冻死在侯府里不好交代,可人在绝境里,连一口热粥都会记很久。
她不是为沈嬷嬷开脱。
她只是厌倦了侯府把每一个可用之人都当成弃子。
顾行简看出她神色变化:“你认识她?”
“认识。”沈照微道,“她心硬,手也不干净。但她若要替许老夫人死,不会留一封空话认罪信。她会把罪名写得比这份供词更细,因为她知道老夫人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话说不圆。”
沈照微看向窗外。大理寺院中日光正淡,檐下积水一滴滴落在石阶上,像某种迟缓的倒数。
“许老夫人一生最重体面。她身边的人若真要替她顶罪,第一件事必定是替她把体面补齐。会说自己贪财,会说严妈妈受自己指使,会说谢姐姐全不知情,会把老夫人摘得干干净净。可若只留‘愿一死谢罪’这种话,便说明写信的人不是要护主,是要让我们追过去。”
卫岑愣了愣:“追过去?”
“或者说,让我们以为追迟了。”沈照微道,“若沈嬷嬷死在祠堂,侯府便可说,假供是真,认罪信也是真,只是大理寺逼得太紧,老人家受不住。”
顾行简已经站了起来。
“所以她还活着。”他说。
“现在还活着。”沈照微纠正,“但未必能活很久。”
卫岑立刻去拿人。
可一炷香后,他空手回来,脸色极难看。
“大人,沈嬷嬷不见了。她房里留下一封信,说所有事都是她替老夫人分忧,愿一死谢罪。”
又一封认罪。
又一个要消失的人。
顾行简拿起佩刀:“封侯府各门。”
沈照微却忽然道:“她没出府。”
众人看向她。
“沈嬷嬷伺候许老夫人二十年,若真要替主子死,不会留信让大理寺拿到老夫人把柄。”沈照微顿了顿,“她在侯府,等人送她去该死的地方。”
“哪里?”
沈照微想起薄账上那个“沈氏,祠”。
“祠堂。”
这一次,顾行简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