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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城下 “替我看一 ...

  •   薄厌走得很快,快到不像一个肺疾发作的病人。
      他的胸口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用钝刀在肋骨间剜。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不得不时不时地停下来,弯下腰,把涌上来的腥甜咽回去。他用手背擦掉嘴角渗出的血迹,直起身,继续走。
      他不知道辞鸢有没有追上来。他没有回头。
      从七岁那年父亲战死的那天起,他就学会了不回头。因为回头意味着犹豫,犹豫意味着软弱,软弱意味着死。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午后的京城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辚辚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市井声响。薄厌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没有人知道这个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年轻人怀里揣着什么——一份足以让整个王朝倾覆的密档。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边的墙壁高耸,把阳光挡在了外面。巷子里很阴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做饭的油烟味。薄厌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堆满了废旧的木料和纸箱,角落里的棚子下面放着一台快要散架的印刷机。这是他在南境之前就安排好的地方,一个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小印刷作坊。作坊的主人是个哑巴,收了薄厌的银子,答应在指定的时间印指定的东西。
      薄厌从怀里掏出那份手抄的密档副本,放在印刷机的台面上。纸张已经裁好了,油墨也调好了,一切都准备就绪。他只需要把密档印成几百份,然后在天黑之前,贴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伸出手,准备摇动印刷机的把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薄世子。”
      那声音很熟悉。温润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像是老朋友寒暄的语气。
      薄厌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宝蓝色的锦袍,头戴金冠,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禁军,刀剑出鞘,铠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薄承安。
      薄厌的叔父——不,他的仇人之一。那个娶了秦鹤亭的女儿、在薄厌的药里下毒、在祖父的汤里加料、在薄厌十岁那年就盼着他死的人。
      “叔父。”薄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包围的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薄承安笑了笑,迈步走进院子。他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云端上一样。他走到薄厌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台印刷机,又看了看台面上那份密档,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厌儿,”薄承安的声音带着一种伪装的慈爱,“你真是不让人省心。天子早就知道你手里有这些东西了。他让我在南门等你,等你自己送上门来。”
      薄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天子早就知道了。容昭的警告是对的,他们的每一步都在天子的眼皮底下。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像一只蜘蛛,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等着他们自己撞进来。
      “所以,”薄厌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今天来,是来杀我的?”
      薄承安摇了摇头。“不。天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要是肯乖乖把密档交出来,跟我进宫面圣,天子说了,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薄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呢?把我关进天牢,一辈子不见天日?或者给我一碗毒酒,让我死得体面一些?”
      薄承安的笑容淡了一些。“厌儿,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叔父,”薄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下的毒酒,我吃了十年。从十岁那年,你让人在我的药里下毒,到二十岁那年,你在祖父的汤里加料——你给我的罚酒,我吃够了。”
      薄承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的药里下毒?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薄厌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条,“这是当年那个送药的小厮临死前写下的供词。他承认是你指使他下毒,毒死不成,又去灭了他的口。”
      他把纸条展开,在薄承安面前晃了晃。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你忘了,人是会留后手的。”
      薄承安的脸色变了。那层伪装的慈爱像一层薄冰,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露出底下那张阴鸷的、狠毒的、丑陋的面孔。“薄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很冷,“你以为你拿着这张纸,就能把我怎么样?”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天子说了,如果你不乖乖跟我走,就——”他举起短剑,朝薄厌的胸口刺去。
      薄厌侧身躲过,短剑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划破了他的衣袖。他没有武器,只能徒手格挡。薄承安的剑法很凌厉,是专门请名师教的,每一剑都带着致命的精准。薄厌且战且退,背抵在了印刷机的台面上,退无可退。
      薄承安又是一剑刺来,这一次直取他的咽喉。
      薄厌突然笑了。
      薄承安看到那个笑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犹豫,薄厌猛地朝旁边一滚,抓起台面上的一把裁纸刀,反手一挥,在薄承安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薄承安吃痛,短剑脱手落地。薄厌捡起短剑,抵在薄承安的喉咙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些禁军想要冲上来,可薄承安在他们手里,谁也不敢动。
      “让他们退下。”薄厌的声音很冷。
      薄承安的眼珠子转了转,朝那些禁军使了个眼色。禁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后退了几步,但手中的刀剑依然指着薄厌。
      “厌儿,”薄承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冷静一点。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我没打算跑。”薄厌说。
      薄承安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要做什么?”
      薄厌没有回答。他一只手用短剑抵着薄承安的喉咙,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份密档。他把密档放在印刷机的台面上,翻到第一页,然后用裁纸刀一刀一刀地裁开,裁成几十张单页。
      “你在做什么?”薄承安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
      薄厌没有理他。他把裁好的单页一张一张地塞进印刷机里,然后摇动了把手。印刷机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油墨在纸张上滚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印出来。印好的纸张从出口滑落,堆在台面上,带着新鲜的油墨味。
      “你疯了!”薄承安挣扎着想动,但薄厌的短剑抵着他的喉咙,他能感觉到剑尖刺破了他的皮肤,温热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你会死的!天子不会放过你的!”
      “我早就该死了。”薄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七岁那年,我就该死。可我活到了二十三岁,活够了。”
      他继续摇动印刷机。一张又一张的密档被印出来,堆满了台面。薄承安的脸色越来越白,他身后那些禁军也开始不安起来。他们接到的是“抓人”的命令,不是“杀人”的命令。如果薄厌把密档印出来散播出去,天子怪罪下来,他们谁都担不起。
      “快!阻止他!”薄承安朝禁军们大喊。
      禁军们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拥而上。薄厌在那一瞬间放开了薄承安,抓起台面上那一摞印好的密档,往空中一抛。纸张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每一张上都印着那些足以颠覆王朝的字句。
      禁军们去抢那些纸张,院子里乱成一团。薄厌趁乱冲出了院门,朝巷子外面跑去。
      身后传来薄承安的怒吼:“追!抓住他!死活不论!”
      薄厌跑出了巷子,冲上了大街。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撞翻了一个卖菜的小贩的摊子,打翻了一个老妇人的竹篮,身后是禁军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站住!”
      薄厌没有停。他的胸口疼得像要炸开一样,喉咙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啸鸣。他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穿过一个胡同又一个胡同,那些禁军像跗骨之蛆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甩不掉,躲不开。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薄厌的腿终于撑不住了。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薄厌趴在地上,看着眼前灰扑扑的石板路,上面还有干涸的水渍和脚印。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很累。从七岁那年开始,他就没有休息过一天。白天查案,晚上练武,累了就喝一碗药,困了就掐一把大腿。他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跑了十六年,终于跑不动了。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薄厌!”
      他睁开眼。
      辞鸢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不,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血。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的身后,是一片倒下的禁军。
      薄厌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安心。
      “你来了。”他说。
      辞鸢蹲下来,把薄厌从地上扶起来。薄厌靠在他身上,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辞鸢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那双依然亮着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块。
      “你疯了。”辞鸢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真的疯了。”
      “你不也一样?”薄厌笑了一声,然后咳了起来,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血。
      辞鸢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把他带离了那条街。街上的行人被刚才的厮杀吓得到处乱窜,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辞鸢扶着薄厌穿过一条小巷,又穿过一条小巷,最后在一座荒废的祠堂里停了下来。
      祠堂很小,破败不堪,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梁木。供台上的神像已经倒了,碎裂的泥块散了一地,墙角的蛛网密布,厚厚的灰尘积了一指深。
      辞鸢把薄厌放在供台旁边的一块蒲团上,自己跪在他身边,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颗药,塞进薄厌嘴里。
      “咽下去。”
      薄厌咽了下去,药丸滑过喉咙,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的咳嗽渐渐缓和了一些,呼吸也没有那么急促了。但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嘴唇发乌,额头上冒着冷汗。
      辞鸢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他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从南境一路杀到京城,又从太子府一路杀到这条街上,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后背的血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厚厚的血痂。
      “辞鸢,”薄厌的声音很轻很轻,“密档……被薄承安拿走了。”
      辞鸢的手指猛地一僵。“什么?”
      “我印了一部分,散出去了。但剩下的……在薄承安手里。”薄厌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他拿着密档去见天子……天子会销毁它。我们……白忙了一场。”
      辞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白忙。”
      薄厌睁开眼,看着他。
      “你散出去的那些纸,”辞鸢的声音很平静,“已经有人在传了。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大街上有人在传阅。有人念,有人听,有人在哭。你父亲的名字,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薄厌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算密档被销毁了,”辞鸢握着他的手,“那些看到纸的人不会忘。他们会说,会传,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他看着薄厌的眼睛。
      “你父亲的名字,不会被遗忘。”
      薄厌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消失了。
      “辞鸢,”他说,“我想回家。”
      辞鸢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回哪个家?”
      薄厌想了想。“侯府。我的暖阁。那棵白梅花树——”
      他闭上眼睛。
      “白梅花……应该开了吧。”
      辞鸢把薄厌背起来,走出了祠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幅泼了墨的山水画。京城的街道上,有人在议论纷纷,有人在传阅那些散落的纸张,有人在低声哭泣。
      辞鸢背着薄厌,一步一步地朝镇北侯府的方向走去。薄厌很轻,轻得像一捆柴。他的头垂在辞鸢的肩上,呼吸很浅很浅,浅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薄厌,”辞鸢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撑住。我们回家了。”
      薄厌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每一次吐息都带着一种辞鸢不愿去想的拖沓。
      辞鸢加快了脚步。他跑了起来,背着薄厌跑过一条又一条街,跑过人群,跑过那些议论纷纷的面孔,跑过那些正在传阅密档的手。他在跑。他在跑。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快得像是在和死神赛跑。
      镇北侯府的大门在夕光中出现在视野里。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可门前的灯笼已经换成了白色的。白色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惨白的光。
      辞鸢没有走正门。他从后墙翻进去,穿过花园,穿过回廊,穿过那扇月洞门。
      白梅花还在。满树的白梅花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辞鸢背着薄厌走进暖阁。暖阁里还是老样子,炭盆早就灭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清的霉味。他把薄厌放在软榻上,给他盖上毯子,然后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薄厌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薄厌,”辞鸢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看着我。”
      薄厌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有一丝光,很弱很弱,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辞鸢,”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我好像……看见我爹了。”
      辞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站在白梅花下面……叫我过去。”薄厌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还穿着那副铠甲……护心镜上有个刀痕……我小时候摸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爹……我来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手指从辞鸢的手心里滑落。
      “薄厌——!”辞鸢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出来,“薄厌!你睁开眼!你说过要听我唱戏的!你说过要坐在台下给我鼓掌的!你答应过我的!”
      他把薄厌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打湿了他的指尖。
      “你骗我!你说了要一起疯的!你不能一个人先走……”
      他的声音哑了,哭不出来了。
      他趴在薄厌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很慢很慢,一下一下,像远去的鼓声。
      越来越慢。
      越来越远。
      暖阁外面,白梅花在暮色中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远处,有人在敲响晚钟。
      浑厚悠长的钟声穿过暮色,传遍了整座京城。
      一声,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为一个人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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