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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截杀  “替我活 ...

  •   卯时三刻,天刚亮透,薄厌和辞鸢已经走出了南境的地界。官道两旁的地貌从荒原变成了丘陵,丘陵上长满了矮松和灌木,绿意渐浓,空气里多了一丝潮湿的泥土气息。再往北走半日,就是京城的南门了。
      薄厌走在前面,脚步比昨天快了一些。昨夜在凉亭里跟容昭分开后,他们几乎没有停过,连夜赶路,只在黎明前歇了半个时辰。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的血痂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可眼底的青黑更重了,重得像两道墨痕画在脸上。他的胸口又开始疼了,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缓一缓,但他没有说,只是在辞鸢回头看他时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辞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薄厌的瓷瓶里只剩两颗药了,省着点吃也只能撑到今天日落。如果今天日落之前到不了京城,薄厌的病就会发作。肺疾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子,辞鸢见过。那次在暖阁里,薄厌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像是随时会断气。辞鸢不敢想那个画面再来一次。
      “薄厌。”辞鸢在身后喊了一声。
      薄厌停下脚步,回过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连他苍白的脸都显得有了几分血色。他看着辞鸢,眼睛里带着询问。
      “歇一会儿。”辞鸢走到路边的一块石头旁,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我走不动了。”
      薄厌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说谎。辞鸢的体力比他好得多,走了一天一夜连气都不喘,怎么可能走不动。但他还是走过去,在辞鸢身边坐了下来。石头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坐上去冰冰的,正好缓解了薄厌胸口那股闷热。
      辞鸢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给薄厌。薄厌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把水囊还给他。辞鸢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两口,然后拧紧盖子,放回包袱里。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听着林间的鸟叫和风穿过松枝的声音。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线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图案。薄厌看着那些图案,忽然开口:“辞鸢。”
      “嗯。”
      “你说,太子拿到密档之后,会怎么做?”
      辞鸢想了想,说:“会起兵清君侧吧。太子手里有兵权,再加上密档里的证据,足以让满朝文武倒戈。”
      “如果他不呢?”
      辞鸢转过头看着薄厌。“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是太子。”薄厌的声音很平静,“天子的儿子——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他都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十九年。十九年的荣华富贵,十九年的权力和地位,不是那么容易说放就放的。”
      他顿了顿。
      “他帮我们,也许不是为了正义。也许只是为了自己。为了坐上那张龙椅。”
      辞鸢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不过他?”
      薄厌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前走去。辞鸢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忽然觉得,薄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薄厌不只是一个复仇者,也不只是一个受害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权力的游戏,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人心险恶。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在侯府那个龙潭虎穴里活下来。因为他比那些吃人的野兽更清醒。
      辞鸢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变得有些毒辣起来。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赶集的商贩、探亲的百姓、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的。薄厌和辞鸢混在人群中,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不长,只有十几丈,桥下的河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桥上人来人往的,看起来和普通的桥没什么两样。
      但薄厌在桥头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桥对面的一棵大柳树上。柳树下站着一个人,黑衣黑裤,头戴一顶宽大的斗笠,左手举着一把油纸伞。那把伞是青色的,伞面上画着一枝墨竹,笔法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来了。”薄厌的声音压得很低。
      辞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黑衣人。黑衣人的身形很高,肩膀很宽,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斗笠下面的脸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打量他们。
      “是容昭的人?”辞鸢问。
      “应该是。”薄厌的左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容昭给的令牌,“走,过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石桥。桥上的人很多,他们不得不侧着身子从人群中挤过去。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对面走过来,担子两头挂着满满两筐橘子,摇摇晃晃的,差点撞到辞鸢。辞鸢侧身让了一下,身体不小心碰到了薄厌的肩膀。
      就在那一瞬间,薄厌的眼角瞥到了一点寒光。
      一道刀光,从桥下的河水中迸射而出。
      薄厌几乎是本能地推开了辞鸢。辞鸢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桥栏上,差点翻下桥去。他稳住身形,回头一看,一个浑身湿淋淋的黑衣人已经从水里跃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直指薄厌的心脏。
      辞鸢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薄厌侧身躲过了那一刀,但刀刃还是擦过了他的手臂,划破了衣袖,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黑衣人一击不中,落地后立刻翻身再刺,速度极快,像是训练了千百遍的杀人机器。
      薄厌的短刀不在身上。他的短刀在辞鸢的包袱里,此刻离他三丈远。三丈,在平时不过几个大步的距离,可此刻那三丈像是隔着天堑。他只能徒手和黑衣人对打,拳脚功夫虽然不差,但对方手里有刀,而他什么都没有。
      辞鸢没有犹豫,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从里面抽出那把淬了毒的短刀,朝黑衣人扑了过去。黑衣人听到身后的风声,反手一刀迎上去,两把刀在空中相撞,迸出一串火星。
      辞鸢的力气不如黑衣人大,被震得后退了两步。黑衣人趁势转身,又是一刀朝他劈来。辞鸢侧身躲过,短刀顺势一划,在黑衣人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刀刃上的毒见血封喉。黑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手中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口吐白沫,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桥上的行人看到这一幕,吓得尖叫起来,四散奔逃。一时间,石桥上乱成一团,筐筐担担翻了一地,橘子骨碌碌地滚得到处都是。
      辞鸢来不及喘气,因为他看见——更多的黑衣人从河水里冒了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共八个。八个黑衣人同时从水下跃出,落在桥面上,手握着短刀,把薄厌和辞鸢团团围住。他们浑身湿透,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走!”薄厌一把抓起辞鸢的手,朝桥下冲去。
      八个黑衣人同时动了。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台机器的八个零件,每一个都精准地卡在薄厌和辞鸢的前进路线上,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辞鸢握紧了手中的短刀,把薄厌挡在身后。他的后背还在疼,伤口被刚才的动作扯动了,正往外渗血,但他顾不上那些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薄厌死。他是他弟弟,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死了,辞鸢就什么都没有了。
      八个黑衣人围了上来。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两个人罩下来。辞鸢挥刀格挡,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火星四溅。他的刀法很好,是师尊教了二十年的本事,一招一式都带着致命的精准。可一个人打八个人,就算刀法再好也撑不了多久。
      薄厌在旁边没有闲着。他捡起地上掉落的橘子,一颗一颗地朝黑衣人砸去。橘子本身没什么杀伤力,但薄厌的手法很刁钻,每一颗都砸在黑衣人的膝盖、脚踝、手腕这些关节处,打得他们身形一晃,给了辞鸢反击的空隙。
      趁着两个黑衣人被他砸得趔趄的瞬间,辞鸢的短刀刺了出去,一刀捅进了一个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插进自己胸膛的刀,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血水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桥面。
      又杀了一个。还剩七个。
      辞鸢拔出刀,退到薄厌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力气快用尽了。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绷带松散下来,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
      “薄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撑不住了。”
      薄厌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那张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的脸,心里像是被人用刀绞了一下。他伸出左手,握住辞鸢握刀的右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两股力量合在一起,握住了那把淬了毒的短刀。
      “一起。”薄厌说。
      辞鸢看着他,看到他眼睛里的火。那种火不是拼命的火,不是复仇的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明知道自己会死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战斗的火。
      辞鸢握紧了他的手。
      七个黑衣人再次扑了上来。薄厌和辞鸢并肩站着,一把刀由两个人握着,一起挥出,一起格挡,一起刺入。那把刀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躲过每一次攻击,又精准地刺中每一个目标。又一个黑衣人倒下了。再一个。再一个。
      还剩下五个。
      可薄厌的身体撑不住了。他的肺疾在这个关头发作了,胸口一阵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的腿一软,半跪了下去,只剩下辞鸢一个人握着那把刀。
      “薄厌!”辞鸢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薄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脸色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别管我。”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走。”
      “我不走!”辞鸢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我弟弟!我找了二十年!我不走!”
      他挥刀逼退了扑上来的黑衣人,弯下腰,用一只手把薄厌从地上拽起来。薄厌靠在他身上,身体轻得像一张纸,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一直看着辞鸢的脸。
      “辞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今天我死了——”
      “你不会死的!”辞鸢打断了他,“你不会死!我不许你死!”
      黑衣人又扑了上来。辞鸢一只手扶着薄厌,一只手挥刀格挡,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他的手臂开始发麻,握刀的手在颤抖,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还剩下四个。
      就在这时,桥对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辞鸢抬头一看,一匹黑马正朝这边冲过来,马上坐着一个人,黑衣黑裤,头戴斗笠,左手举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
      容昭的人。
      黑衣人在桥头勒住马,翻身跃下,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长剑,冲进了战局。他的剑法凌厉如风,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一剑一个,像砍瓜切菜一样把剩下的四个黑衣人全部解决了。
      血。到处都是血。桥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八具尸体,血水顺着桥面的缝隙往下流,滴进河里,把清澈的河水染成了暗红色。
      黑衣人收剑入鞘,走到薄厌和辞鸢面前,摘下斗笠。
      斗笠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面容冷峻。他看着薄厌和辞鸢,目光在辞鸢渗血的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说:“跟我走。”
      “你是容昭的人?”辞鸢问。
      “不是。”年轻男人说,“我是太子的人。”
      薄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太子派你来的?”
      “太子昨夜收到密报,知道天子派人在官道截杀你们。”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他派我来接应。”
      “容昭呢?”
      “容姑姑已经进宫了。”年轻男人说,“她在宫里有人,能拖住天子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我们必须把密档送到太子手里。”
      薄厌和辞鸢对视了一眼。容昭进宫了。她去拖住天子。他们欠容昭的,又多了几分。
      “走。”薄厌推开辞鸢的手,自己站直了身体。他的腿还在发软,但他挺直了脊背,像一杆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竹子。
      年轻男人翻身上马,朝薄厌伸出手。薄厌握住他的手,借力上了马,坐在他身后。辞鸢也上了马,坐在薄厌身后,三个人挤在一匹马上,朝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像战鼓一样急促而沉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辞鸢的眼睛都睁不开。他只能紧紧抱着薄厌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感觉着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比马蹄声还快。
      “薄厌,”辞鸢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你撑住。”
      薄厌没有回答。他的手紧紧抓着马鞍,指节泛白。他的胸口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啸鸣声,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前方,京城巍峨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趴在大地上。城墙上飘扬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向他们招手。
      京城。
      他们回来了。
      年轻男人骑着马冲向南门。南门的守卫看见一匹马三个人冲过来,纷纷拔刀阻拦:“站住!什么人——”
      年轻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太子令!开城门!”
      守卫们看见令牌,脸色齐变,连忙让开了一条路。马冲过城门,冲进了京城的大街。街上的人很多,年轻男人一边策马一边大喊:“让开!让开!”行人纷纷躲闪,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马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小巷,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年轻男人翻身下马,拍了拍门环。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年轻男人,连忙拉开门。
      “进来。”
      三人走进大门,穿过一个种满竹子的院子,走进了一间书房。书房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克己复礼”四个大字。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素白色的常服,面容清秀,眉目温和,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
      太子。
      他看见薄厌和辞鸢走进来,站起来,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薄世子,辞先生,久仰。”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起来很舒服,可辞鸢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薄厌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辞鸢身上长得多。
      薄厌从怀里掏出那摞密档,双手奉上。“殿下,这是薄将军留下的密档,记录了三十年前南境之役的全部真相。”
      太子接过密档,翻开第一页,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合上密档,放在书桌上。
      “薄将军,”太子的声音有些哽咽,“是忠臣。”
      薄厌没有回答。他看着太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悲伤、愤怒、仇恨、无奈,最终都沉淀成了一种深沉的、坚定的光。
      “殿下,”薄厌的声音很平静,“您打算怎么做?”
      太子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鸟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催促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太子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照出他眉间那道细细的川字纹。
      “起兵。”太子说。
      薄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手里有三万禁军,十万边防军,还有五位将军是我的人。”太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密档在手,师出有名。明日早朝,我会当众宣读密档,请求废黜天子,自立为帝。”
      他看着薄厌和辞鸢,嘴角弯了一下。“你们帮了我一个大忙。事成之后,我封你们为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薄厌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太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评估,又像是警惕。
      “殿下,”薄厌说,“如果明日早朝,天子不让你宣读呢?”
      太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如果天子提前知道了你的计划,在早朝之前就动手呢?”
      太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
      话没说完,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一个侍卫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发抖:“殿下!宫里来人了!天子下了圣旨,让您即刻进宫!”
      太子霍然站起。“什么?”
      侍卫的声音带着颤抖:“来人带了三千禁军,已经把太子府围住了!”
      薄厌和辞鸢同时看向对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完了。他们来晚了。天子比他们更快。
      太子脸色铁青,大步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黑压压的禁军已经涌了进来,刀剑出鞘,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为首的将领是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面容凶悍,手里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太子殿下,”将领的声音洪亮如钟,“天子有旨,请殿下即刻进宫议事。若抗旨不遵——”
      他拔出腰间的刀。
      “格杀勿论。”
      太子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那把出鞘的刀,看着满院的禁军,看着那些冰冷的、没有表情的脸。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薄厌。
      “薄世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说得对。他不让我宣读。”
      薄厌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走回书桌,拿起那摞密档,塞进怀里。“我进宫。”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们从密道走。密道的入口在书架后面,直通城外。”
      他看着薄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没有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薄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殿下——”
      “走!”太子的声音大了一些,“你们活着,密档就有备份!你们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薄厌,辞鸢,”他的声音从门口飘来,很轻很轻,“谢了。”
      他迈步走出了书房,走进了满院的禁军中。禁军将领看见他走出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子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朝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即将赴死的战士。
      书房里,薄厌和辞鸢站在书桌前,看着太子消失在门口的日光中。院子里传来禁军列队的声音、脚步声、甲胄声,然后是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辞鸢看着薄厌的脸,看到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有一滴泪正在滑落。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到下颌,滴在地上。
      “薄厌。”辞鸢的声音很轻。
      薄厌抬起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走。密道。”
      他转身走向书架,推动了一本书,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漆黑的甬道,看不见尽头。
      薄厌迈步走了进去。辞鸢跟在他身后,走进黑暗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最后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幅写着“克己复礼”的字上,照在太子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子上的坐垫还留着压痕,像是一个人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去。
      辞鸢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黑暗。书架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的阳光和声音。
      甬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道石门。薄厌推开石门,外面是一条小河,河岸上长满了芦苇和野草。
      他们从密道里钻出来,站在河岸上。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们的心是凉的。太子的背影还在他们的脑海里回荡,那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挺直了脊背走进了禁军中,像一朵还没开放就被掐断的花。
      “薄厌,”辞鸢的声音有些沙哑,“太子会死吗?”
      薄厌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转过身,看着辞鸢。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棱角分明的面孔。他的眼睛里有火,那种火不是悲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准备好了面对一切。
      “辞鸢。”
      “嗯。”
      “如果太子死了,密档就只剩下我们手里的这一份了。”
      辞鸢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薄厌从怀里掏出那份密档的副本——他连夜抄写的,放在贴身的内袋里。“我去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你怎么公之于众?太子都被抓了,满朝文武谁还敢——”
      “满朝文武不敢,但百姓敢。”薄厌打断他,“我把这些东西贴到京城的大街小巷,贴在城门上,贴在宫门口。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天子是个弑父篡位的凶手。”
      辞鸢的瞳孔猛地一缩。“你疯了?天子会杀了你的!”
      “那就让他杀。”薄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他看着辞鸢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辞鸢,如果我死了——你替我活着。替我开一家戏园子,替我坐在台下听戏。”
      他伸出手,轻轻擦了擦辞鸢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
      “替我看一看,天亮了之后的样子。”
      辞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薄厌的手背上。
      “薄厌——”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叫哥哥。”薄厌说,“你是我哥。”
      辞鸢愣住了。
      薄厌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庙里的菩萨。可辞鸢知道,那是一个人的最后一个笑容。
      “哥,”薄厌说,“保重。”
      他松开手,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灰色的石板路上。
      辞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他,想把他拽回来。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像是有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的脚,把他钉在了原地,一动不能动。
      “薄厌——”他终于喊出了声。
      可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回应他。
      远处,京城巍峨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开了大口,等着吞噬每一个走进它嘴里的人。
      薄厌走进了那片光里。
      走进了那张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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