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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酒 黄酒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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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 酒
我家有许多孔窑洞。住人的、当灶房的、装粮食的、放杂物的,都静静在黄土坡上沉默。只有一孔,是最活跃的——那便是我家的黄酒窑。
第一次进入这孔窑洞,眼睛得先眯一会儿。窑洞深,外头的亮光到了门口,就怯生生不敢进去,得站一会儿,那些缸才能一口一口从暗处浮出来。黑陶的,大肚子,高高低低地立着。有的靠墙踞坐在砖台子上,缸底侧边凿了小孔,酿酒时用缠麻的木头塞子堵着,泄(读ye)酒时拔开,酒就淌下来,落进下头的盆里——这口缸哗一声,那口缸哗一声,声音此起彼伏,在窑洞里荡过来荡过去,久久不散;有的则蹲在地上,专管存酒,泄出来的酒弆(读qu)在缸里,慢慢就清了,像睡过去一样。
说起黄酒,我小时候就觉得,这酒是认人的。
父亲也会酿酒,可他的酒喝起来,总像差着一口气。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劲。母亲的手一进去,酒就乖了,肯把那股子香沉出来。母亲才是这一窑酒的当家人。一年一百多口缸、几千斤酒,全是母亲一双手,一瓢一瓢做出来的。说得高端些,这叫古法酿造,说得实在些,这就是庄稼人的日子。
黄酒也是较真的。原料、工序、节令、火候,哪一样都得顺着它。它像个严苛的老师傅,只认耐心,不认敷衍。
做酒先要备足药草,那是黄酒的魂。我们土话叫它“细心草”,其实就是柴胡。每年夏天,父母都要进山去挖。山里做酒的人家多,近处的早让人挖净了,他们就再往远处走,往深处钻。挎根麻绳,扛把镢头,一去就是一天。山路越走越长,林子越钻越深,日头晒着,草叶冒着热气,干粮和水就在山坳里胡乱对付。挖回的药草细细晒、慢慢存,熬成药水,用以制曲、酿酒、泄酒。那股药香,最终会化作酒里若有若无的苦韵。
米是黄酒的骨。必须得用庆阳本地的软糜子,软糜子拿到磨坊碾好之后,便是黄米。老人们常说,好糜子才能出好酒,好酒才能留得住人。如今种糜子的人少了,父母就挨家挨户去收。隔着电话,我也能听见三轮车发动的声音——那是我们家的老伙计了,这些年没少出力。车轮碾过黄土坡,一趟一趟,把一年的盼头拉回院里。有人劝父母批量采购,省些脚力和时间。父母只是摇头:只有农户自家种的,心里才踏实。
酒曲是黄酒的根。每年农历六七月,雷打不动采曲的季节。全家老少齐上阵,有时候还得请人来帮忙。小麦、豌豆拌上药水,塞进铺了塑料膜的升子、斗子或是盆里,使劲压瓷实。脱模的时候手要轻,慢慢拍着底儿和四边,轻轻扣在新鲜的艾草上晾干。我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采曲,最喜欢跟妹妹比赛——比谁采得多,比谁脱模不散。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好玩儿,现在想想,那哪里是玩儿,那需要跟分寸、跟手艺打交道。
水是黄酒的血。做黄酒的水也有讲究,庆阳有些地方用泉水,我们家用的却是雨水——雨水做出来的酒,就是不一样。每次下雨时,我们都会收水,把雨水引进水窖里储存。雨水既能酿酒,也是日常用的。
这些材料都预备齐了,才敢说酿酒。
泡米、蒸米、晾米、拌曲、入缸。每一步都马虎不得。泡米要让黄米在水里泡上一两天,吸得饱饱的。蒸米是把大铁锅架在自制的柴火灶上,一层层笼屉摞起来,火候要恰到好处——过了米太黏,影响口感,欠了米太生,影响发酵。奶奶岁数大了,可一到蒸米的日子,就在灶前坐着,一天都不肯挪窝。她说,干了一辈子活儿,闲着骨头疼。蒸好的米抬下来,摊开了晾着,晾到温度适宜,便着手和敲成碎末的酒曲拌在一起。温度不超过三十六七度,母亲从不用仪器,手一搅便知。
蒸米那天,有个雷打不动的节目,叫“吃酒饭”。新出锅的黄米盛上一碗,拌上油盐辣子韭菜,一口下去,软软糯糯,满嘴都是香味。那滋味,至今都令我怀念。
拌了曲的米会被装进酒缸里,缸底要先铺一层药草,我们叫“搭颡(读sa)子”,然后倒上药水,一层一层往里填,压实了,直到缸满。缸口用塑料布封紧,静待发酵。等发酵匀了,才能泄酒、弆酒。一缸黄酒从入缸到泄出,要满一个月,我们称为“出月”——只有出月子的酒,才算成了。
黄酒还娇贵,不肯自己走路。
近处的自取,或是送上门;远处的捎给班车,或是托人捎去。那些年,父亲经常天不亮就起身,把装满酒壶的袋子往摩托车后座两边一挂,用绳子一道一道勒紧。等我醒来时,父亲已经回来了。出门时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进门时眉梢上却凝着清晨的寒气。他把手伸进炕上的盖头里,稍微一暖,又开始了一天的忙活。后来家里买了小车,父亲再送酒时,就让车里的暖气裹着了。父亲虽然没说什么,可我知道,那些年摩托车的冷,都被他悄悄藏在了心底。
黄酒也有温热的时候。
它冷着也能喝,就是劲大,后劲儿更足。我家习惯用那把老锡壶炖热了喝。酒一热,白沫就顺着壶口翻上来,苦香味儿漫得一屋子都是。那壶沿儿宽,我一只手总也把不住,即使是如今也没学会稳稳倒酒,回回都被烫着。
这些年,酿酒的事还是照旧。父母没雇人,也没想过要把它做成产业。一年忙到头,几千斤酒,几万块钱,摊进那些日日夜夜里头,算不得划算。
我从前总不明白,直到后来走远了,才渐渐明白,这根本不是一本经济账。父母守着这一窑酒,不光是为了家用,更是为了我。
我虚岁三十了,在农村已是旁人嘴里的“老光棍”。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上学了,只有我还在外漂泊,婚事未定。父母不催,不问,不逼,就是一缸一缸地酿,一斤一斤地攒。那酒里,藏着他们从未说出口的心事,也藏着无声的盼望。
每到年根儿,母亲总会轻轻问我:有没有同学、朋友,或是女朋友家里,需要黄酒?
就那么轻轻一句,像随口一提,又像攒了一年的心事。好酒装壶,送往各处,成了别人家桌上的年味儿。
我其实喝不惯黄酒。入口有点苦,不甜,也不烈。可家里人说,苦香的酒,才是酿好了;甜了,就败了。
我不懂酒,只懂那一口温热里,藏着一孔窑洞、百十口缸,藏着一轮一轮不曾停下的岁月。
后来我走远了,喝过不少酒,再没有尝出那种苦香味儿。
那股苦香,大概也在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