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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村学 一梁虎气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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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 学
作者:山小白
一梁虎气生年少,半岭书声忆旧村。
——引子
我叫来虎。
这个小名,是太爷爷给我取的,如今他已经不在了。我们家住的山梁叫老虎梁,远远望去,就像一头趴着的猛虎。我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又是男孩,一家人把所有的盼望和好意头,都塞进了这两个字里——盼我壮实、勇敢、有出息,像这山梁上的老虎一样,稳稳当当,能扛事儿。
我的童年,就安在大山里那所小小的村学。一坡黄土,一串铃响,一想起来,心里就亮堂堂、轻飘飘的。
村学上学不用早起。夏天八九点钟出门,太阳早已把黄土坡晒得暖乎乎的。我挎着娘缝的粗布斜挎包,包里没几本书,就装着一身野气,跟着大孩子沿着山岗一路往下走,再钻进一条山沟。
山沟中间是一条水沟,两边是玉米地,长得比人还高。水沟像蛇一样蜿蜒,不发水的时候,只是细细一股浅流,清清浅浅淌着;一到下大雨发大水,水势猛涨,能把两边玉米地里的玉米秆淹掉大半。野狗常常从这里窜出来,我们每人手里都攥一根红柳棍,既是拐杖,也是胆子。
我们其实最怕撞见野狗。一遇上,谁也不敢跑,一跑就会被追。我们便立刻举着红柳棒站定,围成小半圈,跟狗直直对峙。眼睛既要盯着前面的狗,又得提防它绕到身后偷袭,一步都不敢乱。一边慢慢往前挪,一边摸出兜里的小馒头块,往它脚边扔,嘴里“啾啾啾”地哄着、唤着,一点点稳住它,再借着空隙,慢慢蹭向学校。能遇上地里干活的大人的时候少之又少,大多时候,就靠我们自己,一点点把这段险路熬过去。
等我长大一点,也成了领头的大孩子,举着红柳棒护着一群小娃,走得雄赳赳、气昂昂。
冬天一下雪,山岗滑得要命,一步一趔趄,可只要雪不是大到走不动,我们照样踩着雪上学。下雨天也一样,裤脚溅满泥点,也乐呵呵往学校跑。
村学里没有幼儿园,只有个名义上的学前班。我那时候年纪小、个子也小,家里人便安排我先跟着一年级的孩子“混”了一年,才正式上一年级。
头一回踏进学堂,是奶奶牵着我去的。她怕我怯生、怕我哭,就一直在学校旁边的人家守着。我在窑洞里坐不稳、心不定,一会儿慌慌张张跑出来瞅一眼,一会儿又探出头张望,只要看见奶奶还在,才敢缩回去乖乖坐好。没过几天,我才慢慢融进窑洞里的热闹,不再黏着奶奶,也慢慢适应了上学的日子。
村学先是在旧窑洞里,后来搬到一座矮平房。房檐下挂着个铁铃铛,一拉“叮铃铃”,上课、下课、放学,全听它的。窑洞里是长条木桌,两三个人挤一块儿。黑板是木架子支起来的厚木板,用墨汁染得黑黑的。一二三年级挤在一个教室里,老师轮着教:先教一年级,再教二年级,再教三年级,一堂课拆成三段,乱中有序,倒也好玩。
在村学,我们用的都是土旱厕。不过几个土坑,几堵矮土墙简简单单隔出男女。那时候年纪小,什么也不挑,排队、说笑、追跑打闹,照样玩得尽兴。如今在外用惯了干净的现代厕所,再闻旱厕那股味道,反倒有些受不了了。
我刚去时,村学里有两位老师。
一位是郭老师,女老师,对我们格外温和,像自家老人一样疼人。前几年听说她已经走了,因为各种缘故,没能去送她最后一程,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遗憾。
另一位是徐老师,男老师。他本是庄稼人,天不亮先下地忙活,忙完了才来上课。他什么都会,能手写曲谱,歌唱得好听,字也写得端正漂亮,在我眼里,他就是天底下最博学的人。我们的国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还有《西游记》片尾曲《路在何方》,全是跟着徐老师学会的。可惜后来他没能转成正式教师,也没再往上走一步,最终离开了讲台,回家务农了。每次想起,都觉得可惜。
徐老师有时也会爬上我们老虎梁。有一回,他看见路上有馍渣,那时候粮食金贵,不知怎的,他认定是我扔的,就在路队里狠狠说了我一顿,还动手打了我的脸。我知道他是爱惜粮食、为我好,可我心里明明清楚,那馍渣真不是我丢的。我没哭,也没辩解,就默默站着,把这股小委屈悄悄藏在了心里。
在村学,我们也写大楷、小楷,拿着毛笔在粗纸上描。写得歪歪扭扭,也没人细教,现在更是写不了毛笔字,成了个小小的遗憾。
一到冬天,教室里就架起山里的老式火炉。柴火都是学生从家里背来的,玉米秆、枯树枝,一捆捆堆在墙角。谁值日谁早来生火,烟呛得人直咳嗽,可火一烧起来,满屋子都暖烘烘的。
说到冬天喝水,我现在反倒记不清了。到底喝不喝热水?热水又是怎么烧、怎么放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只记得渴了就舀缸里的凉水喝,清清凉凉,一身舒坦。
扫地的扫帚,也是父亲手扎的,每学期得从家里带一把到学校。因为是土地,即使事先在地上洒了水,每次一扫还是会尘土飞扬,虽然呛人,但我们眯着眼睛,嘻嘻哈哈就把地扫完了。
每天到校的第一件事,不是读书,而是去山沟里的泉眼抬水。这像值日一样雷打不动,每天都有两人轮流去。两人各抬铁桶一头,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沟底的小路上,清冽的泉水一路晃荡,洒在黄土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湿痕。抬回来的水,一股脑倒进教室后头那口硕大的陶缸,直到把缸灌满。缸沿上挂着一把铁皮瓢,渴了就舀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清清凉凉,带着山野的味道。那是我们一天里唯一的水源,简单,却最解渴。
中午没有热饭,早上揣一块硬馍,就着凉水啃一口,倒也吃得香。
缺纸少笔的年月里,我们便以炭为笔、以黄土为纸。捡来废弃的一号电池,小心砸开,取出中间乌黑的炭棒。在地上抹平一块黄土,就着炭棒一笔一画写起来,横竖撇捺,痕迹清清楚楚。风一吹,字迹便散了,可那些稚嫩的笔画,早已深深刻进记忆深处。
课间和课外活动最热闹。丢手绢、跳房子、打沙包、老鹰抓小鸡,还有一种画圈当“牢”的游戏,进了牢里就不能抓,出来才能追,满院子跑着喊着,疯得满头是汗。校园里长着不知名的花草,开得自在热闹,我们常把花籽带回家,撒在自家院子里或是自己开辟的一方花园里,盼着一院芬芳。
小时候也调皮。有次老师不在,我们跑进办公室,糟蹋了稀罕的粉笔。老师回来后,便罚我和另一位同样被算作主谋的同学站在黑板前不停地写,能写什么就写什么,一笔一划,写满了愧疚,也写进了成长。
还有一桩委屈,记了很久。刚上学时,有人冤枉我把尿撒在了他装馍的挎包里,还给我起了很难听的外号。我明明没做,可年纪小,却不敢辩解,就这么认了。这个外号,一直跟着我到乡里上三年级。现在想想,那不是我的错,只是童年里一段小小的插曲。
我也逃过学。年纪小,贪玩,有一次偷偷躲进了山坳里,想就此躲开学堂。结果□□活回来的母亲隔着山看见了,她拿着一根粗棍,从山岗一路把我追到学校。那一顿追,吓得我再也不敢逃学,也让我铁了心:要读书,要走出大山。我常说,我是被母亲赶进学校的,也是被娘赶出大山的。
我们村学小,没有设考点,每逢期末和六一,都要结伴去邻村一所更大的小学。路途虽然平坦,却要穿过一道深沟,沟里躺着块白森森的头骨。我们路过时又害怕又好奇,越怕越忍不住偷偷张望,真看不见了,心里反倒空落落的。这般又怕又盼的小心思,是童年独有的野趣。
我也格外盼着去那所大小学,因为那天,我可以穿上攒了许久的新衣裳。平日里新衣服都被母亲仔细地收着,要留到重要日子才肯拿出来给我们穿,寻常时候根本没机会上身。
有一年六一,我去邻村那所大小学参加汇演,独自上台表演了一段绕口令般的小节目,还意外拿了奖。那张奖状,至今还端端正正贴在家里的墙上,那是我小时候最骄傲、最得意的一件事。
我在村学读完一二年级,三年级就去了乡里的小学。那时候只觉得换了个地方,没料到,那间村学,我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大山里的路越修越宽,村里的孩子都去了乡里、县里的学校,那座藏在山里的村学,终究还是倒闭了。窑洞塌了,平房荒了,檐下的铁铃铛不知去向,曾经热闹的校园,长满了荒草,被黄土慢慢掩埋。玉米地依旧青黄交替,泉水依旧流淌,可再也没有一队举着红柳棒的孩子,叽叽喳喳走过那道坡。
村学的消失,是一个时代的悄悄退场。
山里的孩子一个个走出了山沟,日子越过越好,路越走越宽,可那所装着我们整个童年的小学校,却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
对像我这样的山里娃来说,村学不只是一间学堂,它是山里娃最初的世界,是根,是起点,是一想起就心软的地方。
每次回到老虎梁,站在山岗上望过去,心里都轻轻软软的。那所消失的村学,装着我最灵动、最野气、最快乐的童年。
风一吹过黄土坡,好像又听见那串铃响。
那些跑过的路、唱过的歌、受过的小委屈、藏不住的小骄傲,都安安静静落在我心里,一想起,就笑。
一笑,就回到那个举着红柳棍、雄赳赳气昂昂的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