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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拥抱   培训结 ...

  •   培训结束后的第三天,洛青主动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回复,是主动。胡蓝看到屏幕上跳出“洛青”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她点开消息,看到一行字:“周六有空吗?”
      胡蓝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五秒钟。洛青主动约她。这不是工作,不是“在吗”,不是“方便吗”,而是“周六有空吗”。一个标准的、明确的、关于私人时间的问句。洛青在问她有没有空,在问她愿不愿意在非工作的日子里见面。
      她打了两个字:“有空。”发出去之后觉得太生硬了,又加了一句:“什么事?”
      “你上次说你们社区旁边有家面馆。”
      胡蓝的嘴角开始往上弯。她忍住了,没有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她打字:“周六中午,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对话很短,但胡蓝把这段对话截图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图,可能是怕自己忘了,可能是想在以后某个心情不好的时候翻出来看。她把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的名字是三个字。“洛青”。这个相册里现在只有一张照片,但她知道以后会越来越多。
      周六来得很快。
      胡蓝从早上就开始紧张。她洗了头,吹了头发,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她挑了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这套搭配很简单,简单到不会让人觉得她刻意打扮了,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她不修边幅。她在穿衣镜前照了又照,把T恤的领口整理好,把牛仔裤的裤脚卷了一截,露出脚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行,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很久没用的唇膏,涂了一层薄薄的。涂完之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太刻意了,用纸巾擦掉了。擦完之后又觉得太素了,又涂了一层。就这样反复了三次,最后她叹了口气,把唇膏扔进包里,出门了。
      面馆在建设路的尽头,就是上次她和洛青吃过的那家。老板认识她,看到她进来,笑着说:“胡书记,还是老样子?”她说“嗯”,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路面上,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桂花还在开,香味从窗户飘进来,甜甜的,让人心情很好。
      她等了一小会儿,手机震了。洛青的消息:“到了。你在哪?”
      “靠窗的位置,你进来就能看到。”
      十几秒后,面馆的门被推开了。洛青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深色的长裤,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胡蓝第一次看到她散着头发的样子,发尾微微卷着,垂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没有橘色制服,没有深蓝色冲锋衣,没有工作笔记本,没有对讲机。今天的洛青不是救援中心的调度组长,只是一个来吃面的普通女孩。
      胡蓝看着她,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冲洛青笑了笑,招了招手:“这里。”
      洛青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面馆的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不到半米。胡蓝能看清洛青脸上每一个细节。她的眉毛没有画过,是自然的弧度。她的睫毛很长,翘翘的,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是淡淡的粉色。她的眼下有青黑色,说明她昨晚可能又没睡好。
      “你昨晚几点睡的?”胡蓝问。
      洛青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睡好?”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洛青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下,然后把手放下来:“十二点多。”
      “那不算晚。”胡蓝说,虽然她自己也经常十二点以后才睡,但她说“那不算晚”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一个养生的专家。
      “你呢?”洛青问。
      “我也十二点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的原因她们心里都清楚。对方都在熬夜,都在说对方熬夜不好,但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这种默契让胡蓝觉得温暖,好像她们之间已经有了很多共同的秘密,包括熬夜,包括黑眼圈,包括那些藏在手机里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面端上来了。两碗牛肉面,多香菜,多汤。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胡蓝拿起筷子,这次她吃得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因为她发现和洛青一起吃饭的时候,慢下来会更有意思。你可以边吃边看对方,看对方一根一根地吃面,看对方用筷子把香菜拨到一边,看对方喝汤的时候微微眯起眼睛。这些细节在快吃的时候是看不到的,只有慢下来,它们才会像水底的石头一样,一个一个地浮出水面。
      “你为什么不吃香菜?”胡蓝问。
      “味道太重。”
      “我觉得很香。”
      “那你多吃点。”
      洛青把自己碗里的香菜夹出来,放到胡蓝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胡蓝看着那几根香菜在汤里浮浮沉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洛青给她夹香菜。这是多么小的一件事情,小到不值一提。但它又是那么大的一件事情,大到胡蓝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因为这意味着洛青在她面前已经不再设防了,她可以自然地把不喜欢的香菜给别人,可以自然地在对方面前表现出偏好和嫌弃。这种“自然”是装不出来的,它是信任的结果。
      “谢谢。”胡蓝说。
      “你不是喜欢吃吗?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
      洛青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面。但胡蓝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今天不冷,面馆里也不热,她的耳朵红只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胡蓝没有点破,她低下头,把那几根香菜吃了,吃得很慢,每一根都嚼了很久。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面馆。阳光很好,风很轻,桂花很香。胡蓝提议去附近的公园走走,洛青说“好”。两个人沿着建设路往公园的方向走,步伐很慢,像两个退休的老人在散步。胡蓝走左边,洛青走右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们看到对方的侧脸,听到对方的呼吸,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你今天散着头发。”胡蓝说。
      “嗯。”
      “很好看。”
      洛青没有接话。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胡蓝注意到她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红到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胡蓝在心里笑了一下,没有再说。她知道洛青不习惯被人夸,被人夸的时候她会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沉默来应对。但沉默不代表她不喜欢,沉默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喜欢。
      公园不大,但很安静。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有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慢到像在看慢放视频。胡蓝和洛青沿着公园的小路走了一圈,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温热。胡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那条尾巴慢慢散开,变成一朵一朵的小云,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洛青。”胡蓝叫她。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洛青没有马上回答。她也仰头看着天空,看着那架飞机飞过的痕迹。过了一会儿,她说:“开心。”
      胡蓝转头看她。洛青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胡蓝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光。那种光不是镜片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很柔和,很温暖,像一盏被慢慢点亮的灯。
      “我也是。”胡蓝说。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天空,看着银杏树,看着遛狗的人,看着打太极的老人。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轻轻地落在地上。胡蓝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一句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诗,可能是因为她觉得她和洛青之间也在发生类似的事情。她们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对话,每一次沉默,都像那些落叶,落在地上,化作泥土,滋养着某种正在生长但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下午三点多,胡蓝送洛青去停车场。洛青今天没有开车,是打车来的,胡蓝说要送她回去,洛青说“不用,我自己打车”。两个人在停车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着出租车来。
      风从公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银杏叶和桂花混合的香气。胡蓝站在洛青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看着洛青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毛衣领口露出的锁骨,看着她放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想牵那只手。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像一只不肯离开的蝴蝶。她想过很多次。在暴雨的夜里想过,在安置点的走廊里想过,在培训的会议室里想过,在面馆的餐桌前想过。每一次她都没有伸出手,因为她害怕。不是害怕被拒绝,是害怕洛青会僵住,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会因为这个动作而退回到那个玻璃罩子里去。
      但她今天不想再想了。她已经想了太久了,久到她的勇气快要耗尽了。
      “洛青。”她叫她。
      洛青转过头。
      胡蓝伸出手,握住了洛青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完全绽放的花。胡蓝的手更暖一些,她轻轻地握着,没有用力,只是让两只手贴在一起,掌心对着掌心,手指对着手指。
      洛青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她就那样被胡蓝握着,像一只被突然抱住的小猫,整个身体都绷紧了。胡蓝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胡蓝没有松手。她就这样握着,感受着洛青手掌的温度从凉慢慢变暖,感受着她的手指从僵硬慢慢变软,感受着她的心跳通过掌心的脉搏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快得像在跑。
      过了很久,可能只有几秒,但胡蓝觉得像一个世纪。洛青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抽开,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握过来。她的手指穿过胡蓝的指缝,轻轻地扣住了。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胡蓝感觉到了。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抬起头,看着洛青。
      洛青也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胡蓝,哪一个是洛青。
      “你的手好凉。”胡蓝说,声音有点哑。
      “你的手好暖。”洛青说,声音很轻。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这次的笑着跟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高兴,是开心,是被对方的幽默逗到的笑。这次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在说“我们终于走到这里了”的笑。
      出租车来了。
      洛青松开胡蓝的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来,她看着胡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到了发消息。”胡蓝说。
      “好。”
      车窗升上去,出租车开走了。胡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尾灯亮了两下,像是在说再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残留着洛青手心的温度,凉凉的,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上还有洛青扣过的痕迹,指缝间还留着她的体温。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给洛青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手,我记着了。”
      洛青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坐在出租车里一直在等。
      “我也是。”
      胡蓝看着这三个字,在停车场中央笑了。她笑得很用力,嘴角弯得很高,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旁边有人经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在意,继续笑着。
      她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没有拉下遮阳板,就让阳光照着。那种暖和她手掌上残留的洛青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阳光,哪个是洛青。
      车开在回家的路上,风吹进车窗,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没有关窗,就让风吹着。她觉得今天是一个很好的日子,好到她想把这一刻存起来,放在那个叫“洛青”的相册里,和那张截图放在一起。
      回到家,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那朵云。她看着那朵云,想起洛青的手,凉凉的,慢慢的,像一朵在秋天绽放的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干净。她闭上眼睛,想着洛青说“我也是”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个声音在她耳朵里回响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更远,更像一个梦。
      但她的手是真实的。手掌上还残留着洛青的体温,指缝间还留着洛青的触感。这些真实的东西告诉胡蓝,今天发生的事是真的,不是她编出来的。
      她拿起手机,给洛青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洛青的回复:“我也是。”
      “今天的手,下次还能牵吗?”
      对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洛青回了一条消息,字数比平时多了很多。
      “下次你试试。”
      胡蓝看着这五个字,在黑暗里笑出了声。洛青说“下次你试试”。不是“可以”,不是“好”,不是“嗯”,而是“下次你试试”。这是一个邀请,一个带着挑战意味的邀请,一个把主动权交还给胡蓝的邀请。她在说,我不会主动牵你的手,但我不拒绝你牵我的手。你想牵就牵,我不会躲。
      胡蓝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朵“云”在天花板上静静地浮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温柔的、一直在那里的朋友。
      她对着那朵“云”说了三遍“下次你试试”,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银杏叶沙沙地响。那是秋天最动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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