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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靠近 决定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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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做出的。
那天胡蓝坐在办公室里,外面下着小雨,不是暴雨,不是台风,就是秋天最常见的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玻璃。她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她指间翻了一个跟头,掉在地上,她没有捡。她在想一个问题。她和洛青之间,如果她不主动,还有谁会主动?答案是没有。洛青不是那种会主动的人,她连“我想见你”都需要用“我也是”来回应,让她先说“我想见你”,大概比写二十页的报告还难。
那就我来吧。胡蓝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弯腰捡起笔,拿起手机,打开和洛青的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洛青说“喜欢”,她说“那下次我再帮你洗”,洛青回了一个“好”。三个来回,干净利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打开了天气预报。明天有雨,中雨,气温下降。她把天气预报截了图,编辑了一下,把时间和温度圈出来,然后发给了洛青。配文只有一行字:“明天有雨,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在心里分析自己这个行为。转一条天气预报,说一句“注意安全”,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关心,任何一个朋友之间都会这样做。但她的心跳告诉她,她不是在做一个“正常”的事,她是在做一件“越界”的事。因为她的“注意安全”不是客套,是真心。她的真心太重了,重到一句“注意安全”根本装不下,但她没有更大的容器,只能先用这个凑合着。
洛青的回复来了。“收到。”一个字,一个句号。
胡蓝看着“收到”这两个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高兴的是洛青回了,失落的是她回了“收到”。这是员工回复领导的口吻,是下级回复上级的措辞,是两个工作关系的人之间的标准用语。她希望洛青回的是“你也是”,或者“知道了”,或者哪怕只是一个“嗯”。“收到”太正式了,正式到像一堵墙,把她好不容易伸出去的手挡在了外面。
但她没有放弃。她知道洛青不是故意在用“收到”筑墙,她只是习惯了这个词。在她的工作里,“收到”是最常用的回复,简洁、明确、不留任何歧义。她不是在用这个词拒绝胡蓝,她只是不知道还可以用别的词。
胡蓝决定教她。
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不是天气预报,是一篇文章的链接,标题是“基层应急救援的常见误区与改进建议”。她是在一个专业公众号上看到的,内容很扎实,数据很详实,她觉得洛青会感兴趣。她配的文是:“这个你们用得上吗?”
这次洛青的回复换了一个词。“谢谢。”两个字。
不是“收到”,是“谢谢”。胡蓝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进步了。从“收到”到“谢谢”,虽然还是工作用语,但“谢谢”比“收到”多了一层意思。“收到”是我收到了你的消息,“谢谢”是我收到了你的好意。洛青在说“谢谢”的时候,她承认了胡蓝不是在发工作通知,她是在关心她。
“不客气。”胡蓝回。
对话又结束了。很短,只有三个来回,但胡蓝觉得这次比上次进了一步。就像两个人跳舞,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还不太稳,第二步就好多了,第三步已经能跟上节奏了。她们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个三步,才能跳完这支舞。
胡蓝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给洛青发一条消息。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都是一些很小的、日常的东西。一条天气提醒,一篇专业文章,一张社区门口桂花树的照片,一句“今天风大,记得加衣服”。每一条都很克制,克制到像是在划一条线。我关心你,但我不会越过那条线。洛青的回复也很克制,“收到”“谢谢”“嗯”“好”,每个字都在那条线的另一边,不远不近,刚好能够到。
但胡蓝注意到一个变化。洛青的回复变快了一些。以前她要等十几秒甚至半分钟才回,现在几乎是秒回。这说明她在等,在等胡蓝的消息。这个发现让胡蓝的心跳快了好几天,每次收到洛青的秒回,她都会在心里默默数一下。“三秒”“两秒”“一秒”,然后笑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靠近,持续了大概一周。
一周后的某天下午,胡蓝的朋友林小禾来社区找她。
林小禾是胡蓝大学时的室友,毕业后留在了这座城市,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两个人关系很好,但平时各忙各的,见面不多。这次林小禾正好路过阳光社区,就拐进来看看胡蓝。
林小禾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胡蓝正在看手机。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林小禾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发呆,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在想什么很开心的事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表情。
“胡蓝。”林小禾喊了一声。
胡蓝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林小禾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上下打量着胡蓝,“你刚才在看什么?笑得那么奇怪。”
“我没笑。”胡蓝把手机扣在桌上,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了正常。
“你骗不了我。”林小禾眯着眼睛,像一只嗅到了鱼的猫,“你刚才那个表情,我在大学的时候见过。你每次心里有人都是那个表情。”
胡蓝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我没谈恋爱。”
“我没说谈恋爱。我说你心里有人。”林小禾往前凑了凑,“谁啊?”
“没有谁。就是一个……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胡蓝张了张嘴,想说“工作上的朋友”,但这个词太奇怪了,工作上的朋友是什么朋友?她想了想,说:“一个一起做过防汛转移的同事。”
林小禾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胡蓝很熟悉,每次林小禾要揭穿她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胡蓝,你是不是对那个同事有意思?”
胡蓝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她几乎是跳起来的,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刮地声。“没有!你想多了!”她的声音大得连走廊里的人都听到了,老陈从隔壁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小禾没有被她的反应吓到,反而笑得更大了。“你否认得太快了。你知道吗,一个人如果被说中了,她的反应不是解释,是惊慌。你刚才那个反应,就是惊慌。”
胡蓝被她的话噎住了。她把椅子拉回来,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一个小学生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谈话。
“胡蓝,”林小禾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喜欢人家,对不对?”
胡蓝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香味从窗户飘进来,甜甜的,腻腻的。
“我不知道。”胡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只知道我想见她,想跟她说话,想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回我消息的时候我会高兴,她不回的时候我会担心。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想帮她,她难过的时候我想陪她。这些……算是喜欢吗?”
林小禾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东西:“你觉得呢?”
胡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上次搬物资时留下的划痕,已经结痂了,褐色的,一条一条的。她想起洛青帮她贴创可贴的那个瞬间,想起洛青说“伤口不要沾水”时命令式的语气,想起洛青说“是你的味道”时耳朵红得像番茄。她想把这些瞬间一个一个地串起来,串成一条项链,挂在脖子上,贴着心脏。
“我觉得是。”胡蓝说。
林小禾笑了,这次不是那种要揭穿她的笑,而是一种祝福的、欣慰的、像姐姐看妹妹终于长大的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胡蓝说,“她……她跟别人不太一样。她不太会表达,很多事情她不说,需要你去猜。我有时候觉得她对我也有意思,但我不确定,因为她对谁都是那个样子。”
“她对谁都是那个样子?”林小禾问,“你对她的了解有多少?你怎么知道她对谁都是那个样子?”
胡蓝想了想。她见过洛青对孙德茂的样子,对赵大妈的样子,对救援队员的样子,对那个在办公室里吵过架的同事的样子。她对孙德茂是礼貌,对赵大妈是克制,对救援队员是指令,对那个同事是冷漠。只有对自己,她会说“你的发言不错”,会说“下次不要一个人扛了”,会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这些区别在别人看来可能微不足道,但在胡蓝眼里,它们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明显。
“她对我,”胡蓝慢慢地说,“跟对别人不一样。”
“那就够了。”林小禾站起来,拍了拍胡蓝的肩膀,“别想那么多,跟着心走。心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林小禾走了之后,胡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想着林小禾说的话。跟着心走。她的心现在在往哪个方向走?往洛青的方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的心就在往那个方向走,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她给自己找了各种理由。工作对接,还笔记本,送外套。每一个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可以骗过所有人,但骗不过自己的心。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洛青的对话框。今天的消息还没发。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吃了吗?”
不是“你吃了吗”,是“今天吃了吗”。去掉了“你”,语气变得更随意,更像朋友之间的聊天。她不想让洛青觉得她是在例行公事地问候,她想让她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自然的、不需要防备的问题。
洛青回了:“吃了。”
两个字,但这次不是“收到”也不是“谢谢”,是“吃了”。这是一个回答问题的回答,不是对工作指令的确认,不是对关心的客套回应,而是真的在回答她的问题。胡蓝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比“收到”温暖了一百倍。
“吃的什么?”她又问。
“食堂的饭。”
“好吃吗?”
“一般。”
胡蓝笑了。她发现自己喜欢听洛青说“一般”。因为“一般”是一个有主观判断的词,它意味着洛青在对她表达自己的感受。洛青不会对同事说“食堂的饭一般”,她会说“还可以”或者“还行”,因为“一般”太私人了,私人到像在说“我不太高兴”。但她对胡蓝说了“一般”,她把她的不高兴给了胡蓝。
“那下次别吃食堂了。”胡蓝打字,“来阳光社区,我请你吃面。”
“好。”
这次不是“收到”,不是“谢谢”,不是“嗯”,是“好”。一个完整的、肯定的、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胡蓝看着这个“好”,觉得自己这一周的努力没有白费。洛青正在一点一点地打开那扇门,虽然开得很慢,虽然每次只开一条缝,但门确实在开。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秋天真的来了,天气凉了,白天短了,天黑得早了。但胡蓝不觉得冷,因为她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不大,但很旺,足够温暖她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真的降温,多穿点。”
洛青回了:“你也是。”
胡蓝看着“你也是”三个字,在办公室里笑出了声。老陈从隔壁探出头来,看到她一个人对着手机傻笑,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胡蓝不在乎。她现在是幸福的,幸福到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她喜欢洛青,洛青也喜欢她。虽然洛青没有明确说过,但“你也是”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们之间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不需要表白,不需要确认关系,不需要任何形式上的东西。她们只需要像现在这样,一天一天地靠近,一步一步地走向对方,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就像那盆绿萝,只需要水和阳光,就能活着。
她们只需要彼此,就能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