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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笔记 胡蓝在去区 ...

  •   胡蓝在去区里的路上给洛青发了一条消息。
      “我下午去区里交材料,顺便把你的笔记本带过去。你在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她的手臂有点烫。她打开了车窗,风灌进来,把她刚扎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关窗,就那样让风吹着,觉得这样开车的时候脑子比较清醒。
      手机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屏幕,洛青回了一个字:“在。”
      胡蓝看着那个“在”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发现洛青的回复永远只有几种类型。单字,两字,最多四五个字。像一个惜墨如金的作家,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斟酌才肯落笔。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区应急指挥中心的时候刚好下午两点。她把车停在停车场,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黑色笔记本,又在心里确认了一遍。笔记本带了,材料带了,手机带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阳光很晒,大楼前面的广场上白晃晃的,几乎没有什么人影。胡蓝走进大厅,在前台登记了来访信息,拿着访客证上了三楼。她来过这里几次,都是来开会的,对楼层布局还算熟悉。洛青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最里面,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应急调度组”。
      胡蓝站在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不是洛青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很大,语气不太客气。
      “洛组长,你这个方案不行,我们这边的人手根本不够。你纸上谈兵倒是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全是问题。”
      然后是洛青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方案是根据各街道上报的数据做的,人手缺口我已经标注出来了,需要你这边协调解决。”
      “协调解决?你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我们科室现在多少人?三分之一都借调走了,剩下的连轴转了一个月,你让我再安排人?”
      “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你……”对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洛青,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冲?”
      “我说的是事实。”
      胡蓝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板上方,不知道该不该敲。她听出来了,里面在吵架。不,准确地说,是有人在发脾气,而洛青在用一种近乎冷漠的方式回应。那种方式在胡蓝看来是理性的、克制的,但在发脾气的对方看来,大概就是“说话冲”。
      门忽然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铁青,嘴里嘟囔着什么。他看到门口的胡蓝,愣了一下,皱了皱眉,从她身边快步走了过去。
      胡蓝往门里看了一眼。洛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看到门口的胡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来了。”洛青说。
      “嗯。”胡蓝走进去,在洛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像是很久没有浇水。墙上贴着一张地图,是全区的地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个社区的防汛重点区域。胡蓝一眼就看到了阳光社区的位置,被洛青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北区低洼”。
      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洛青面前。
      “给你送过来了。”
      洛青看了一眼笔记本,没有伸手去拿:“我说了不用还。”
      “我留着也没用,你工作还要用。”
      “报告写完了,数据都用过了。”洛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个笔记本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胡蓝看着她,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不重要了?一个记录了那么多工作细节、那么多数据和备忘的笔记本,怎么就“不重要了”?她想了想,忽然明白了洛青的意思。不是笔记本不重要了,是笔记本里记录的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暴雨过去了,转移过去了,洛青的任务结束了,她和胡蓝之间的工作交集也该结束了。
      这个笔记本像是一个句号,划在她们之间那段短暂的共事经历的末尾。
      胡蓝不太喜欢这个句号。
      “那你留着做纪念也好。”胡蓝把笔记本又往洛青那边推了推,“毕竟是你的东西。”
      洛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笔记本拿了过去。她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放在桌角,压在一摞文件下面。
      “材料交了吗?”洛青问。
      “还没,先去三楼办公室。”胡蓝说,“我先过来把笔记本给你,然后去交材料。”
      洛青点了点头。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风机的声音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胡蓝坐在洛青对面,看着洛青低头看文件的样子。她的刘海从马尾里散出来几缕,垂在额前,她时不时用手指把它们别到耳后。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胡蓝忽然想起老陈说的那些话。她妈妈很早就没了,她爸爸再婚了,她很少回家,她一个人住,她逢年过节都在单位值班。她看着洛青安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在冬天看到一个人穿得很单薄站在风里,你想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她,但又怕她觉得你多管闲事。
      “你最近忙吗?”胡蓝问。
      “还好。”
      “你们单位食堂怎么样?”
      洛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想了想,说了一个字:“一般。”
      胡蓝笑了一下:“我们社区旁边有一家面馆,味道还不错。上次我们吃的那家。”
      洛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路过阳光社区,我请你吃。”胡蓝说。她已经说过一次了,但她怕洛青忘了,或者说她怕洛青只是客套地说了“好”然后就忘了,所以她再说一遍,这次说的时候特意加上了“我们上次吃的那家”,让这个邀请变得更具体、更真实。
      洛青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手里的笔转了一下。她转笔的动作很熟练,笔在她指间翻了一个跟头,又稳稳地落回指缝里。
      “好。”她说。
      还是这个字。但胡蓝注意到,洛青说这个“好”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变化。不是笑,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要笑但还没笑出来的弧度,像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提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
      胡蓝把那个小弧度记住了。
      “那我先去交材料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洛青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胡蓝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洛青。”
      “嗯。”
      “你那个笔记本,我看过了。”胡蓝说,“包括最后那几行字。”
      洛青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胡蓝,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胡蓝注意到她的手指握笔的力度大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
      “哪几行?”洛青问,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胡蓝看着她,忽然笑了。她没有回答洛青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句话:“你记得吃苹果的时候把那个疤削掉,那个位置没洗干净。”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她的步子很快,心跳也很快,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不知道洛青此刻的表情是什么。但她在心里想象了一下。洛青大概会看着关上的门发几秒钟的呆,然后低下头,拿起桌角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找到那三行备忘。她会盯着第三行“苹果,孙德茂给的,已吃”看很久,然后发现那行字的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
      胡蓝在来的路上贴的。便利贴是黄色的,上面用她潦草的字迹写着:“苹果要削皮,那个疤确实没洗干净。下次我帮你削。”
      她不知道洛青看到这张便利贴会是什么反应。可能会撕掉,可能会留着,可能看了一眼就扔进垃圾桶。但她还是贴了,因为她想让洛青知道。那些你写在角落里的、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有人看到了,有人记住了,有人觉得它们很重要。
      胡蓝走出大楼,站在广场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万里无云,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她看着那条尾巴慢慢散开,变成一朵一朵的小云,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停车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洛青的消息。
      “便利贴看到了。”
      四个字。没有句号,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多管闲事”,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就是“便利贴看到了”,像一个确认收到信号的回执。
      胡蓝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停车场中央,忽然笑出了声。旁边有人经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在意,继续笑着。
      她打字:“然后呢?”
      对面过了十几秒才回。这十几秒里,胡蓝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洛青的消息来了。
      “苹果我会削皮的。”
      胡蓝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真好,好到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金黄色的。她靠在车门上,把手机举到眼前,把那行字看了三遍。不是“知道了”,不是“嗯”,而是“苹果我会削皮的”。一个完整的句子,一个对她那张幼稚便利贴的认真回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想说的话太多了,想说“那你下次吃苹果的时候记得叫我”,想说“我帮你削”,想说“你一个人吃苹果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孤单”。但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口,因为太重了。
      她最后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不是微信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情,是一个用标点符号拼出来的笑脸“: )”。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像个老年人。但她不在乎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开出了停车场。车行驶在洒满阳光的马路上,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挡位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挡位杆上画着圈。她想着洛青说“苹果我会削皮的”时候的语气。如果她能听到的话,大概会是那种平平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知道那句话下面藏着的东西,就像她知道洛青笔记本角落里那些小字一样。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知道就够了。
      回到社区办公室的时候,老陈正在收拾桌子。看到胡蓝进来,他问了一句:“材料交了?”
      “交了。”
      “见到洛青了?”
      胡蓝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她把材料从包里拿出来放回抽屉里,随口应了一声:“嗯。”
      老陈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问。
      胡蓝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午的工作。社区的日常事务琐碎而繁杂,居民来办事、咨询政策、反映问题,一件接一件,没有停歇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处理这些事情,接电话,回消息,签字,盖章,解答疑问。她的效率很高,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但她的抽屉是开着的。她留了一条缝,没有关严。
      那条缝里露出黑色笔记本的一角。她在回来之前把笔记本从洛青那里又拿回来了。不是洛青还给她的,是她走的时候顺手带走的。洛青没有拦她,甚至没有说“你不是说还给我吗”。她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好像那个笔记本本来就是放在胡蓝这里的,洛青只是暂时保管了一下。
      胡蓝在工作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那条缝,确认笔记本还在那里。看到那个黑色的边角,她就会觉得安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今天发生的事是真的,不是她编出来的。
      下午五点,她处理完最后一件工作,关上了电脑。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老陈四点多就走了,说要去接孙子放学。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贴的那张黄色便利贴还在,没有被撕掉。
      便利贴上的字迹潦草得有些丢人,“削”字写错了,划掉重写的,“洗干净”三个字挤在一起,像是没有地方写了硬塞进去的。她看着这张丑得离谱的便利贴,忽然觉得洛青大概不会把它撕掉。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它是胡蓝写的,是胡蓝第一次用非工作的方式跟洛青说话。
      非工作的方式。她把这个想法在心里转了一圈,觉得这个定义很准确。之前的所有对话,“关于防汛复盘会,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的笔记本落在我这里了”,都是工作。但“苹果要削皮,那个疤确实没洗干净”不是工作,是关心。虽然关心的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它确实是关心。
      洛青收到了她的关心,并且回复了。虽然回复的也是关于苹果削皮的事,但那条回复本身就是一种回应。我收到了你的关心,我也用同样的方式关心你。
      胡蓝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她听到笔记本和创可贴包装摩擦的声音,那个声音她已经很熟悉了。
      她拿起手机,给洛青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苹果削皮了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削了。”
      “好吃吗?”
      “嗯。”
      “那明天呢?明天还吃苹果吗?”
      对面停了一会儿,大概有半分钟。胡蓝盯着屏幕,等着。
      洛青的消息弹了出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胡蓝看着这行字,笑了。她不知道洛青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是什么意思。是“明天不吃苹果了”,还是“明天的事你管不着”,还是“明天你再来问我”。她倾向于最后一个,因为如果洛青不想让她问,她会直接说“不吃了”或者“不用你管”。但她说的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把门开着,不关死,也不说透,让你自己去想。
      这就是洛青的方式。不拒绝,不主动,不负责。不对,不是不负责,是不轻易负责。她不会轻易地说“好,明天你帮我削”,因为她不习惯让别人为她做什么。但她也不会说“不用”,因为她不习惯拒绝别人的好意。所以她选择了一个中间地带。“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既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而是把决定权交给了时间和命运。
      胡蓝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声音不快不慢,一秒一下,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数那些滴答声。数到六十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余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橘红色。
      橘红色。洛青的制服就是这个颜色。
      胡蓝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下,拿上钥匙和手机,关了灯,走出办公室。锁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房间,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细细的手臂,伸向抽屉的方向。
      她笑了一下,锁上门,走进了暮色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她知道明天她会问的。她会问“今天吃苹果了吗”,会问“削皮了吗”,会问“好吃吗”。这些问题不重要,苹果不重要,削皮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问了,洛青答了,她们之间的对话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延续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不湍急,不汹涌,但一直在流,不会干涸。
      胡蓝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路过那家小吃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份炒河粉。等餐的时候她靠着柜台,看着手机屏幕上洛青的头像。那片大海。
      她点进洛青的朋友圈,又看到了那条横线和“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没有新的内容,和上次一样。她退出来,把手机放进口袋。
      炒河粉好了,她付了钱,拎着袋子慢慢走回家。
      到家之后她把河粉倒在碗里,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今天去区里交的那份材料,其实可以发邮件的。她根本不需要亲自跑一趟。她专门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就是为了把一个不需要当面交的材料送过去,顺便看了看洛青。
      她停下筷子,看着碗里的河粉,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但那种傻不是让人难受的傻,而是一种让人想笑的傻。就像你在超市里绕了一大圈只为了买一瓶酱油,结果买完发现家里还有一瓶。你浪费了时间,但你并不后悔,因为你在超市里看到了好看的夕阳。
      胡蓝把剩下的河粉吃完,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今天和洛青的聊天记录。从“在”到“好”到“便利贴看到了”到“苹果我会削皮的”到“削了”到“嗯”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这些字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每一颗都不大,但串起来就有了一条项链。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摸到床头柜上那件灰色抓绒外套,攥了一下袖口,又松开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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