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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还物 笔记本是在 ...

  •   笔记本是在清理物资库的时候发现的。
      转移结束后的第十天,社区的工作重心从应急抢险转到了灾后重建。清淤结束了,排查做完了,统计数字报上去了,剩下的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收尾工作。胡蓝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列了一个清单,贴在办公室的白板上,做完一项划掉一项。清单上的条目越来越少,划掉的横线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一条。清点物资库,归还借用物资。
      那天下午没什么事,她就自己去了一趟物资库。
      物资库在社区办公楼的地下室,是一个五十多平米的房间,四面墙都摆着货架,上面堆满了防汛物资。沙袋、水泵、雨衣、雨靴、手电筒、对讲机、急救包。转移期间从各个渠道借来的物资都堆在中间的空地上,有从街道借的,从区里借的,还有从兄弟社区借的。胡蓝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清点,在清单上打勾。应急灯、发电机、折叠床、棉被、水壶、扩音器。她数得很仔细,每一件都要确认数量和状态,坏的标注“待维修”,损耗的标注“已报废”,完好的标注“可归还”。
      数到墙角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躺在货架最底层的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像是被随手塞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动过。胡蓝弯腰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翻了一下封面。封面是黑色的仿皮材质,没有标题,没有任何标识,摸上去有点凉。她打开第一页,看到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阳光社区防汛转移工作记录”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每一个字的大小都差不多,行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胡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已经知道了这是谁的笔记本。
      她继续往后翻。
      第一页记录的是转移前的准备工作。“6月16日,接区应急指挥中心通知,启动防汛四级响应。阳光社区北区为重点区域,需转移群众三百八十七人。车辆需求:大巴六辆,分两批次。安置点对接:区体育馆,联系人王主任。”下面是一张表格,列出了每辆车的编号、驾驶员、座位数、发车时间、行驶路线、目的地。字迹依然是那种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体,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第二页。“6月17日,雨势加大,转移提前至中午十二点。北区一百六十三户全部通知到位。重点户:19号楼李德茂,14号楼王秀兰,7号楼赵志远夫妇,14号楼孙德茂(带狗)。备注:孙德茂因宠物问题拒绝转移,需协调安置点允许携带宠物。”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写着“协调中”。
      第三页。记录的是转移过程中的情况。“6月17日下午,北区转移进行中。建设路积水深度已达四十厘米,车辆通行困难。建议改用中山路,限高杆已协调交警拆卸。安置点物资短缺,已联系仓库补货。”下面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挤,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社区书记胡蓝全程在现场,组织有序,居民配合度高于预期。”
      胡蓝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洛青的笔记本上,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洛青写的是“组织有序”,这四个字在她的笔记本里可能是很高的评价了,因为其他地方的记录都是客观描述,几乎没有带任何评价性的词语。但她夸了胡蓝,虽然夸得很克制,用词很中性,但“高于预期”三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记录的是走失孩子的那个下午。“6月17日下午,建设路拆迁区域,一名六岁男童走失。社区书记胡蓝进入危楼寻找,于二楼走廊尽头找到男童。楼体结构存在安全隐患,建议后续排查中加强对此类区域的管控。”下面又有一行小字。“胡蓝进入危楼时,楼板已出现裂缝。该行为存在较大风险,但未造成人员伤亡。”
      胡蓝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洛青写这段的时候大概很纠结,一方面觉得她的行为有风险,另一方面又承认结果没有造成伤亡。她写“存在较大风险”的时候应该皱着眉,写“未造成人员伤亡”的时候可能松了一口气。胡蓝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洛青坐在某处写这些字的样子。低着头,笔握得很紧,嘴唇抿着,镜片后面的眼睛专注得像是要把纸看穿。
      第五页。记录的是转移结束后的情况。“6月18日,全域转移完成,阳光社区共转移一千一百四十七人,无人员伤亡。安置点运行正常,居民情绪稳定。后续恢复工作由社区自行组织,救援中心任务结束,明日撤回。”
      最后一页没有记录工作了。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表格,写着几行字,像是备忘。
      “创可贴,一包。已给。”
      “外套,灰色抓绒,在胡蓝处。”
      “苹果,孙德茂给的,已吃。”
      胡蓝看着那三行字,愣住了。
      第一行和第二行她还看得懂,是洛青给自己的提醒。买了创可贴,已经给了胡蓝。外套在胡蓝那里,记得拿回来。但第三行“苹果,孙德茂给的,已吃”这个为什么要记在笔记本上?一个苹果,吃了就吃了,为什么要写下来?
      胡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洛青记下来的不是“苹果吃了”,而是“孙德茂给的苹果,我已经吃了,没有辜负人家的心意”。她是一个会把所有事情都记下来的人,包括那些很小的事情,小到别人根本不会在意的细节。她记创可贴,记外套,记苹果,不是因为这些事情很重要,而是因为她需要让自己的生活有秩序,每一个细节都在掌控之中。
      胡蓝合上笔记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的仿皮封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靠在地下室的墙上,站了一会儿。
      地下室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橡胶和铁锈的味道。这个笔记本躺在墙角不知道多久了,可能从洛青走的那天就落在了这里。她走得太急了,收拾设备箱的时候可能把这个笔记本随手放在了货架上,然后就忘了。
      胡蓝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拿不下,笔记本比口袋大。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继续清点物资。后面的物资清单她点得心不在焉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笔记本里的内容。她记得每一页的每一个字,尤其是那几行小字。“社区书记胡蓝全程在现场,组织有序,居民配合度高于预期。”“胡蓝进入危楼时,楼板已出现裂缝。该行为存在较大风险,但未造成人员伤亡。”以及最后那三行备忘。“创可贴,一包。已给。”“外套,灰色抓绒,在胡蓝处。”“苹果,孙德茂给的,已吃。”
      清点完物资,她抱着笔记本回到办公室。老陈不在,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又翻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每一页的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地读,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洛青的笔记里没有废话,每一个字都有用,每一条记录都有依据。她写“积水深度已达四十厘米”,后面一定有一个数字来源。她写“车辆通行困难”,后面一定有一个具体的路段描述。她写“建议改用中山路”,后面一定有一个替代方案的详细说明。
      这是一个做事的人。一个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的、认真到近乎苛刻的人。
      胡蓝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没有人认识区应急救援中心的洛青?”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复:“我认识,之前一起培训过。怎么了胡书记?”
      胡蓝打字:“她的笔记本落在我们这里了,我想还给她。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有她微信,但不太熟。你可以直接找她要嘛,你们不是对接过?”
      胡蓝想了想,觉得也对。她有洛青的微信,直接问就行,不需要通过别人。但她没有马上问,因为她想把笔记本多留一会儿。不是不想还,是想多看看。这个笔记本里有一些东西是洛青不会当面跟她说的,那些写在本子角落的小字,那些克制的评价,那些看似无心的备忘,都是洛青的另一种语言。胡蓝想把这些语言读懂。
      她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和那包创可贴、那件灰色抓绒外套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她听到笔记本的封面和创可贴的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一种无声的对话。
      下午四点多,老陈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胡书记,我刚才去街道开会,听说了区里那个洛青的一些事。”
      胡蓝正在看文件,抬起头:“什么事?”
      老陈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秘密。但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压低声音只是一种习惯。
      “她家里情况不太好。”老陈说,“她妈很早就没了,她爸后来再婚了,她就很少回家。听说她一个人住,逢年过节也不回去,就在单位值班。”
      胡蓝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还有呢?”她问。
      “还有,她骑电动车上下班,你知道吧?从她住的地方到区里,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不管刮风下雨都是骑车。有人劝她买辆车,她说不需要。”老陈说,“对了,她从来不参加单位的饭局,有人请客她也不去。不是摆架子,是……”老陈想了想措辞,“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她这个人,做事没问题,但做人这方面,她好像把自己关起来了。”
      胡蓝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洛青在走廊尽头抠电池的那个晚上,头发散着,发尾滴着水,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灯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她想起洛青吃苹果的时候,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重的东西。她想起洛青说“我分不清这是依赖还是别的”时,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怎么知道的?”胡蓝问。
      “街道的人说的,他们跟区里打交道多,知道的也多。”老陈说,“对了,还有人说她去年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在单位值班,大年三十晚上还在写报告。”
      胡蓝听到“大年三十”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整个城市都在团圆,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洛青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报告。没有人给她送饺子,没有人打电话问她吃了没有,没有人等她回家。
      她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胡书记,”老陈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胡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老陈,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那本笔记本你打算怎么还?”老陈在身后问。
      “我找机会还给她。”胡蓝说,“不急。”
      她说的“不急”和洛青说的“不急”不一样。洛青的“不急”是说“你不用急着还,我不急着要”。胡蓝的“不急”是说“我想多留一会儿,我想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再见你一面”。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老陈去忙别的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又翻了一遍。这次她看得更快,因为她想找的不是工作记录,而是那些藏在工作记录缝隙里的、关于洛青自己的东西。
      她找到了。
      在第五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行字写在页面最边缘的位置,像是洛青在写完工作记录之后,随意添上去的。
      “今天有人问我吃饭了没有。”
      就这一句。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解释是谁问的,也没有说她的回答是什么。就这么孤零零的一句话,缩在页面的角落里,像一个在人群中独自站着的人。
      胡蓝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她知道是谁问的。那天在安置点门口,她问洛青“你吃了吗”,洛青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了一个面包开始吃。她以为洛青是不想说,现在她明白了。洛青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吃了吗”这种普通的、温暖的、属于日常生活的问句。她的世界里只有“收到”“可以”“嗯”这些工作用语,当有人用生活的语言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就像一台没有装对应程序的机器,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但她把这个问题记下来了。记在了笔记本的角落里,用很小的字,写在很边缘的位置。像是在说,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我要写下来,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所以先放在这里。
      胡蓝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她的手在抽屉里多停留了几秒,指尖碰了碰那件灰色抓绒外套的袖口,然后关上了抽屉。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洛青的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复盘会那天。她说“下次你路过阳光社区,我请你吃饭”,洛青说“好”。之后的几天,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发消息。对话框像一片安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胡蓝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你的笔记本落在我这里了。”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黑色封面的,里面写了很多工作记录。”
      对面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回。
      “在哪儿找到的?”
      “物资库,货架最底层,落了很多灰。”
      “谢谢。”
      胡蓝看着“谢谢”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她想说点什么更重的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笔记本我看了几页。”
      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觉得这句话像是在偷看别人的日记之后还理直气壮地承认。但洛青的回复让她意外。
      “那是工作笔记,本来就是要给你看的。”
      胡蓝愣了一下:“给我看的?”
      “转移结束后要写总结报告,笔记里的数据是要用的。本来打算走之前给你,忘了。”
      胡蓝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原来如此。不是洛青粗心落下的,是她本来就要给的,只是忘了给。那个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笔记本,那个让她发现洛青另一面的笔记本,原来只是一份工作交接材料。
      她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庆幸。
      “那我什么时候还你?还是需要我扫描一份发给你?”她打字。
      “不用还。你留着,报告已经写完了。”
      胡蓝看着“你留着”三个字,心里那个刚落下来的东西又轻轻飘了起来。不用还了,你留着。这三个字的意思是不是,笔记本送给你了,里面的东西你也留着,包括那些写在角落里的小字,包括那句“今天有人问我吃饭了没有”,包括那些克制的评价和看似无心的备忘。
      “好。”她回了一个字,学着洛青的语气。
      对面没有再回复。
      胡蓝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又把笔记本拿出来。这次她没有翻开,而是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掌抚了抚封面,把上面残留的灰擦干净。黑色的仿皮封面被她的手掌焐热了,摸上去不再冰凉。
      她把笔记本立起来,靠在一摞文件旁边,让它像一件展品一样展示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老陈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个笔记本,问了一句:“那不是洛青的吗?你不还了?”
      “不还了。”胡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不用还了。”
      老陈看了看笔记本,又看了看胡蓝,嘴里“哦”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但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笑。
      胡蓝没有看到那个笑。她正在看手机,等一条可能不会来的消息。
      消息没有来。但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明日晴转多云,气温22到29度,适宜户外活动。”
      她把天气预报的推送划掉了,但心里把那条推送存了下来。适宜户外活动。她想了想,如果明天天气好,她要不要去区里一趟?不是专门去还笔记本,笔记本不还了,是去办别的事,顺便看看洛青。她翻了翻自己的工作安排,明天上午有一个会,下午没什么事。从阳光社区到区应急指挥中心开车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半小时,加上办事的时间,两个小时够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编了一个理由。去区里交一份材料。那份材料本来可以发邮件的,但她决定亲自送过去。
      这个理由编得很拙劣,但她不在乎了。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要做的事,在“交材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抽屉关上,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但她做得很慢。她的心思有一半在那些还没做完的事情上,另一半在那个笔记本上,在那些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迹上,在洛青低着头写字的那个画面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合上笔记本的那一刻,洛青正在区应急指挥中心的办公室里做同样的事。打开手机,看着和胡蓝的对话框,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报告。但她写得很慢。她的心思有一半在那份报告上,另一半在那个笔记本上,在那些她写在角落里的、本不该让别人看到的小字上。
      那些小字里,藏着她不会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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