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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信子的根 晚暮做了一 ...

  •   晚暮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口井边,往里面扔石头。石头落下去,没有回声。她等了很久,等到的不是回声,是黎锡的声音——"晚暮,你在听吗?"

      她低头看,井底有光。很微弱,像萤火虫,但确实是亮的。

      她醒了。

      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东西。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几张糖纸还在,草莓味的,皱巴巴的。她把它们拿出来,摊在手心里,看了几秒,又放回去。

      起床,刷牙,洗脸。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她用手捧起来泼在脸上,打了个激灵。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窝没那么深了。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挤牙膏。

      出门的时候,她妈在厨房。

      "吃了吗?"她妈背对着她,正在煎蛋。

      "还没。"

      "给你煎一个。"

      "……好。"

      晚暮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她妈的背影,围裙上沾了几点油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下来。她妈把蛋翻了个面,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

      "妈。"

      "嗯?"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没有多余的话。但晚暮站在门口系鞋带的时候,觉得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好像又被填了一小角。很小的一角,像有人往里面放了一颗糖。

      公交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额头抵着玻璃。外面在下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一道一道的,像谁用手指画上去的。她看着雨,忽然想起黎锡说过——"下雨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安静。"

      那时候她还问他:"那如果雨下得很大呢?"

      他说:"那就更大声地安静。"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到学校的时候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她走进教室,赵思恬已经在了,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周末去哪玩了。晚暮走过去,放下书包。

      "早。"她说。

      赵思恬转过头,愣了一下。

      "……早啊。"

      赵思恬的反应让晚暮多看了她一眼。晚暮没问,拉开椅子坐下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她翻开课本,笔握在手里。讲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居然听懂了。不是那种"好像懂了"的模糊感,是真真切切地知道老师在说什么。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算式,答案是对的。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嘴角抿了一下。

      课间的时候,赵思恬凑过来。

      "你今天……气色好像好了一点?"

      "有吗?"

      "有。你眼睛没那么肿了。"

      晚暮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确实,最近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眼袋没那么重了。

      "可能是睡得好了一点。"

      "那就好。"赵思恬犹豫了一下,又说,"你上周……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好像不太对劲。"

      晚暮想了想。

      "嗯。不太好。但现在好一点了。"

      赵思恬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下次不舒服就跟我说。我虽然不太会安慰人,但我可以陪你发呆。"

      晚暮看着她。赵思恬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没被什么东西压垮过的亮。晚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一个人的眼睛了。

      "好。"她说。

      第二节课下课,黎锡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晚暮正在整理笔记。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他还是那件白色T恤,袖子卷着,书包挂在单肩上。他走到最后一排,放下书包,坐下来。

      然后他看向她。

      隔着整个教室,隔着十几张课桌,隔着几十个人的嘈杂。他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晚暮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心慌的漏拍,是那种……被人在人群里认出来的感觉。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大家分组练习对话。赵思恬拉了晚暮一组,两个人磕磕巴巴地念了一段。念完之后赵思恬笑着说"你发音比我标准多了",晚暮说"你才标准",赵思恬说"你才是",两个人笑了一会儿。

      晚暮发现自己在笑。是真的在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扯一下嘴角,是嘴角自己弯上去的,收都收不住。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黎锡走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多不少。

      "今天数学题你做对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草稿纸上的算式了。"

      "你偷看我草稿纸。"

      "没有偷看。是你摊开的。"

      晚暮低头笑了一下。

      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得很。他们端着餐盘,还是那张靠窗的位置。今天阳光很好,桌面被照得发白。晚暮坐下,打开饭盒——今天的菜是青椒肉丝、蒸蛋和米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蒸蛋放进嘴里。

      嫩的。筷子一碰就颤巍巍的。

      "好吃吗?"黎锡问。

      "嗯。蒸蛋做得好。"

      "你喜欢吃蒸蛋?"

      "喜欢。嫩的那种。"

      "下次我给你带。"

      "你又不是开食堂的。"

      "嗯。但我会记得。"

      晚暮低头扒饭,耳朵又热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

      "黎锡。"

      "嗯。"

      "风信子谢了之后,根会烂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你查了?"

      "嗯。网上说,风信子谢了之后,把花茎剪掉,根还在球茎里。来年浇水施肥,就会再长。"

      "那要等多久?"

      "几个月。"

      "几个月……好长。"

      "但会开的。"

      晚暮看着窗外的树,叶子绿得发亮。她想了想,说:"那我等。"

      "嗯。"

      "你陪我等吗?"

      黎锡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一直都在。"

      晚暮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波澜,没有犹豫,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的嘴角没有压下去。

      下午体育课。女生自由活动。晚暮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今天翻到了第四章。她看了两段,居然记住了。不是那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的状态,是真的读进去了。她把那两段又看了一遍,记住了情节。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她合上书,仰起头,看天。

      天是蓝的,有云,不多,薄薄的一层,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水在宣纸上晕了一下。

      "在看什么?"

      黎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过头,他坐在她后面两排的位置上,还是那个姿势,一瓶水放在手边,没喝。

      "看天。"她说。

      "好看吗?"

      "好看。"

      他站起来,从上面走下来,在她旁边坐下。比上次近了一点。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布。

      "你今天数学题做对了三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三道?"

      "我数了。"

      "你数了?"

      "嗯。"

      晚暮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楚,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眉毛淡淡的。他看着操场,表情很淡,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黎锡。"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看我?"

      他转过头看她。

      "嗯。"

      没有否认。没有害羞。就是很坦然地说了一个"嗯"。

      "那你看到我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好起来。"

      "你觉得快了吗?"

      他看着她,认真想了一下。

      "你在变好。"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笑了三次。"

      晚暮愣住了。

      "……三次?"

      "嗯。第一节课下课一次,英语课分组的时候一次,刚才吃饭的时候一次。"

      晚暮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耳朵烫得厉害。

      "你数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你有没有在好起来。"

      晚暮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很久没有抬头。

      黎锡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笑。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过了几秒,头发又掉下来了。她没有再去别。

      "黎锡。"

      "嗯。"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

      黎锡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伸出手,很轻很轻地,帮她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我知道。"他说。

      晚暮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不是想哭,是那种……被看见了的感觉。被一个人看见了,从头到尾,从她发呆到她笑,从她手抖到她今天做对了三道题。他全都看见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书抱在怀里,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嘴角弯着。

      "那明天呢?"

      "明天我也在这里。"

      "后天呢?"

      "后天也在。"

      "大后天呢?"

      "晚暮。"

      "嗯?"

      "我一直在。"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书页上有字,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但她知道,那些字是存在的。就像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存在的。

      比如阳光。比如风。比如一个坐在她旁边、帮她别头发的人。

      比如那株风信子的根。

      它看不见,但它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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