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落·无黎》柊辞

6、好像没那么疼了 晚暮发现自

　　晚暮发现自己的手不怎么抖了。

　　是周三的语文课。她握着笔抄笔记，写了一整页，放下笔的时候才发现——手指没有在颤。不是那种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消失了，是那种她已经习惯了很久的、像弦一样绷着的紧绷感，松了一点点。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把笔帽盖上，放进笔袋里。笔袋里躺着那几张糖纸，草莓味的，皱巴巴的。她用手指拨了拨，把它们抚平了一点。

　　放学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走。她收拾书去那个花园。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拉链拉到一半，想了想，又把那支笔拿出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黎锡在教室门口等她。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脚边放着他的书包。还是那件白色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晒得有点发红。看到她走出来，他没有说什么"走吧"，只是直起身子，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靠墙的那一侧空出来给她。

　　晚暮走过去，跟他并排。走廊里有人打闹着跑过去，撞到了她的肩膀，她踉跄了一下。黎锡的手抬起来，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碰到就收了回去。

　　"没事吧？"

　　"没事。"

　　他没再多问。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晚暮停下来买了一盒草莓牛奶。老板从冰柜里拿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指尖碰到塑料盒，凉的。她撕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甜的。

　　她把牛奶递到黎锡面前。

　　"你也喝一口？"

　　黎锡看着那盒牛奶，愣了一下。然后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还给她。

　　"甜吗？"她问。

　　"嗯。"

　　"我觉得比以前甜。"

　　"因为你今天心情好。"

　　晚暮没有否认。她把吸管放回嘴里，咬着，眼睛弯了一下。他们沿着校门口那条种着香樟树的路往前走，树影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六月的风不算热，吹在手臂上有点痒。

　　"你今天课上被点名了三次。"晚暮说。

　　"嗯。"

　　"第三次你答出来了。"

　　"刚好看到了。"

　　"前两次你没看到。"

　　"嗯。"

　　晚暮吸了一口牛奶，咽下去，说："你其实听到了对吧？你只是不想抬头。"

　　黎锡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没关系，"晚暮说，"我也不喜欢被点名。"

　　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走到花园的时候，那株风信子已经谢了大部分。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散在泥土和草叶上，像是谁撒了一把碎布。剩下的几朵也垂着脑袋，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淡成了灰紫色，像是在跟这个春天做一个很安静的告别。

　　晚暮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朵。

　　"它快谢完了。"

　　"嗯。"

　　"但是根还在。"

　　黎锡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遮住了一小块阳光。

　　"根在，明年就会再长出来。"

　　晚暮抬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柔和的、像傍晚的那种光。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干净。

　　"黎锡。"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它会再开？"

　　他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会在。"

　　晚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鞋带系紧。

　　"走吧，"他说，"去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下午十二点半，大部分人已经吃完了，剩下几个零星的学生坐在角落里。他们端着餐盘，选了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铺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晚暮端着一碗米饭，一份青菜，一份土豆丝，还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汤。她坐下来，把筷子拿起来。

　　黎锡在对面坐下，面前是一份一模一样的。

　　"你今天吃什么？"她问。

　　"跟你一样。"

　　"你每次都跟我一样。"

　　"因为你看上去吃得下去。"

　　晚暮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热的，嚼在嘴里有一点甜味。她吃了半碗，然后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有几个初一的小孩在打羽毛球，球拍挥来挥去，羽毛球飞得歪歪扭扭的。

　　"我妈今天早上给我热了牛奶。"

　　"嗯。"

　　"她没说我事多。"

　　黎锡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他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我喝完了，她把杯子收走。然后她出门上班了。"晚暮的声音很轻，"她没吼我。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也挺好的。"

　　"嗯。比吼我好。"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汤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头，皱了皱鼻子。

　　"小心点。"黎锡说。

　　"嗯。"

　　"下次吹吹再喝。"

　　"知道了。"

　　她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了。连土豆丝也吃干净了。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把一顿饭完整地吃完。碗底只剩一点米粒，她用筷子拨了拨，没再吃。

　　吃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走。她坐在那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食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隔壁桌一个男生在刷手机，外放的声音嗡嗡的。

　　黎锡的手也在桌面上。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她手旁边。

　　没有碰到。只是放在那里。

　　晚暮看着那只手。干净，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没有说话。食堂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盘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晚暮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很慢，很稳。

　　她觉得，这一刻，她好像没那么疼了。

　　她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黎锡。"

　　"嗯。"

　　"谢谢你。"

　　他握紧了一点，紧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一路暖到手腕，再到小臂，再到肩膀。像一根线，把她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拉了一点点。

　　"晚暮。"

　　"嗯？"

　　"明天早上，你吃什么？"

　　"……啊？"

　　"我问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不知道。可能还是牛奶吧。"

　　"那我给你带一个包子。"

　　"什么馅的？"

　　"你喜欢的香菇玉米。"

　　晚暮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香菇玉米？"

　　黎锡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上次说食堂的香菇玉米包子好吃，连吃了三个。"

　　晚暮想起来了。是上周三，她随口说了一句，自己都没记住。他却记住了。

　　她低下头，耳朵有点热。

　　"……那你别买太多，一个就够了。"

　　"好。"

　　"还要热的。"

　　"嗯。"

　　"凉的我不要吃。"

　　"好。"

　　晚暮觉得自己的嘴角压不下去了。她把脸转向窗户，假装在看外面，但嘴角还是翘着。

　　黎锡看着她侧脸，也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涟漪很快就散了。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