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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池 ...

  •   池晓站在停机坪边缘,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垂到额前挡住眼睛,他没有去拨。

      运输舰的尾焰,在格兰星灰蒙蒙的夜空里像一颗逆行的流星,从地平线的尽头朝他的方向飞速坠来。

      他的身边站着秦主任、方护士长、两个麻醉医生和四个手术室护士,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扇门打开,等那个担架被抬出来,等血的颜色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运输舰降落的时掀起一阵巨大的气浪,沙石和尘土被卷起来打在所有人的脸上。

      舱门打开的瞬间浓烈的血腥味从里面涌出来,带着属于死亡前兆的甜腻。

      担架从舱门里被抬出来的瞬间,池晓愣了一下,他看到了苏燃的脸。

      苏燃灰白色的脸,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排被血染红的牙齿,牙缝里的血半干,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粘稠的东西粘在上唇的内侧,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的信息素完全失控。

      顶级Alpha的信息素在重伤状态下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体内倾泻而出,没有任何人能控制住。

      那种气息浓烈到在场的每一个Alpha和Omega都在瞬间出现不同程度的生理反应。

      池晓对信息素不敏感。

      他是个Beta,他的鼻腔里没有那种能识别信息素的特殊上皮细胞,他的大脑里没有处理信息素信号的神经回路,他闻不到苏燃身上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

      无影灯打开,白色的光落在苏燃赤裸的胸膛上,那些伤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左肩上圆形的枪伤,右肋的刀疤,腹部的弹片伤,胸口靠近心脏位置有一块巴掌大新旧交叠的疤痕组织……每一道新伤都盖在旧伤的上面,一层叠一层,叠到最后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次留下的。

      最新的那道伤口是一个刀伤,在左前臂的内侧。从腕横纹上方斜着向上延伸到前臂中段。长度大约十二厘米,深度切透皮肤和皮下组织,暴露出下面的肌肉层和一根被切断的静脉。

      刀口边缘整齐更像是被人用一把锋利的刀或者类似的器械,以精确的力度和角度刻意地划出来的。

      秦主任看了一眼那道伤口,皱眉:“先处理胸腹的,这个放最后”。

      她没有时间纠结一道非致命伤的成因,苏燃的腹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

      内出血的典型体征,血液从他的肝脏或者脾脏的破裂处涌出来,填满他的腹腔。

      苏燃的血压掉到六十,心率飙到一百四,呼吸浅而快。

      池晓拿起手术刀,在苏燃的腹部正中线上切了下去。

      无影灯的强光将他的双手照得惨白,那些被消毒液反复浸泡过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裂纹。

      他切开皮肤,皮下,筋膜,腹膜,血液从切口里涌出来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正在持续出血的脾脏。

      它的上极有一个大约三厘米长的裂口,暗红色的血液从裂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腹腔里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血湖。

      池晓伸手进去,用左手捏住脾蒂,阻断脾脏的血供,出血量在瞬间骤减,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手指在苏燃的腹腔里移动,触碰到的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每一块组织,这些都是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明。

      他的指尖感受着那些组织,感受着那些被弹片撕裂的肌肉和被打断的神经在努力、不甘、拼命地想要愈合的挣扎。

      止血,缝合,关腹,打结,每一个步骤都完美无缺。

      苏燃的血压在脾脏被切除之后开始缓慢回升,心率从一百四降到一百一,苍白的嘴唇上有了一丝血色。

      池晓在打最后一个结的时候,苏燃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在场的其他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

      苏燃被送进ICU,格兰星的天刚好亮起来。

      池晓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护士连接监护仪、调整输液速度、记录生命体征,苏燃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左前臂上的那道刀伤还没有处理。

      池晓走到走廊尽头的医生值班室,推开门进去,在黑暗中坐在床边,躺下来。

      五天后的下午,苏燃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顶级Alpha的身体素质在这种时候展现出它残酷而高效的一面。

      苏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术后第二天就拔掉引流管,第三天开始下床活动,第四天已经能自己走到洗手间。

      如果不是他腹部的绷带还在、伤口还没有拆线、脸色还带着那种失血过多后的苍白,你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五天前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人。

      “他是不是什么时候都不会让人省心?”方护士长站在护士站里,看着苏燃在走廊里扶着墙慢慢走路的背影,用一种抱怨的语气说了这句话。

      “池医生,”方护士长转过头来看旁边的池晓,“他转到你那里去了,你知道吗?”

      池晓的笔顿了一下。

      方护士长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下午去给他换药,他左前臂的伤口该拆线了”

      走廊里很安静。

      池晓坐在护士站的高脚椅上,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笔尖下面是一个写了一半的“池”字。

      左边三点水已经写完,右边的那一横刚刚起笔,一横的起点处有一个极小的墨水洇开的圆点。

      下午三点,池晓端着换药盘推开苏燃的病房门。

      苏燃坐在床上,背靠着摇起的床头。

      苏燃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他。

      池晓把换药盘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从换药盘里取出镊子和碘伏棉球,放在无菌敷料上。

      “左臂,拆线。”池晓说。

      苏燃把左手从被子上抬起来。

      他把手臂伸到池晓面前,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不到三十厘米。

      池晓用镊子夹起苏燃左前臂上缝线的线结,剪刀贴紧皮肤,剪断,镊子提起,缝线被抽出来。

      他拆线的动作很快,一共十六针,每一针都拆得干净利落。

      缝线被拆掉之后,那道十二厘米长的伤口完整地暴露在光线下。它愈合得很好,对合整齐,没有感染,没有裂开,疤痕的颜色是那种新鲜的粉白色。

      池晓看着那道伤口,伤口的边缘太整齐了。

      池晓把碘伏棉球丢进医疗废物袋里,把镊子放回换药盘上,开始收拾那些用过的敷料,把换药盘端起来走人。

      “池医生。”苏燃突然叫住他。

      池晓顿住脚步。

      苏燃的语气里带着疑惑:“你看起来很怕我。”

      池晓回头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没有。”

      苏燃笑了笑:“是吗?抱歉啊,看来是我胡思乱想了。我刚才看见你的手一直在抖,眼神也在躲,我还以为我无意间惹到你了。”

      池晓动作僵了一下,他试探着问:“你不认识我?”

      苏燃闻言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来我们以前认识啊。那不好意思,我十七岁那年失忆了,忘记了很多事情。”

      池晓站在原地,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无处可藏。

      十七岁,不告而别的那一年。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的声音。有人在喊“池医生”,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池晓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刚才有那么一两秒钟,是真的彻底忘了怎么呼吸。

      “池医生?”小护士在走廊拐角探出头来,“三号床的病人生命体征报上来了,您要不要去看一下?”

      池晓偏过头,应了一声“好”。

      他转回来看向病床上的苏燃。

      “苏中校,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苏燃的病房。

      池晓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确认自己脱离了任何可能被看到的角度才停下来。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闭眼。

      走廊里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热的橘红色。

      他的喉咙很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他想咽下去,但那东西哽得太深,不像是能咽下去的样子。

      十七岁那年失忆了。

      池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灯管。

      原来这世上真的存在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能把十年里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全部变成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以为自己现在已经放下那份恨了。他以为他终于接受“苏燃永远不会回来了”这个事实了。

      接受,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漫长到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其实事实是,他并没有。

      池晓只是渐渐意识到,那个人的名字已经从一道伤口变成了一道疤。疤不痛,只是丑,提醒那里曾经有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

      苏燃现在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对不起,我失忆了?”

      池晓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里,无可奈何的笑了一声。

      他想,池晓,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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