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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放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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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放逐
天还是要亮的,无论度夜人的心是热还是冷。小寒再度睁眼,晨日业已攀上树枝。母亲不知何时离开,小寒身上的被子却掖得整整齐齐。孩提时远离母亲的不安全感竟突然袭来,可小寒早已不是那个幼小的奔向母亲的孩子了。所以她只是怅惘地倚在床上,不着边际地盯着帷幔漫想。那华丽的江南绸缎不知何时已蛀了虫,痕迹虽在表面,却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小寒觉得自己的身心也会这样瓦解下去。
“小姐,预备的车来了。”平日里最令她讨厌的一个用人粗声大气地喊着,推了一下门。小寒不语,也忘了平日里和那用人置的气,茫然地点了点头。母亲这时推了门进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看见小寒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气就坐了过来。小寒突然有种巢穴里的幼鸟看到母鸟归巢时的安心和急切的感觉。“一切都给你预备好了,你只管向前,不要回头就是了,前面的路可尽着你走。”小寒突然有种想拥抱母亲的冲动,事到临头又把手缩在了背后,仿佛炽热的日光照亮了的不仅是爱,还有藏在爱后面无数肮脏而不堪的过往,竟使得她不敢再向母亲伸出手,竟使得她不敢再次投入母亲的怀抱里了!母亲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动了一下,终也没有做出任何的表示。那恨意促使人做的事,竟远远地超过了那爱使人做的事!多么荒谬,多么可悲!
但是心中再如何狂风暴雨,终究拦不下时间。看着用人一件一件地搬着行李,母亲一件一件地打开来看,又合上。小寒使劲压下心里的涟漪,多年来,不伦的恋爱竟没有这乍然被光照亮的母爱来得干净纯粹。她早该走了,但她定在那里,仿佛在贪恋那只属于她的一缕微光。她仅仅感受了一天,现在就要远远的弃它而去了。不管怎样,她还是踏上了马车,策马扬鞭去做另一个人的女儿去了。
窗外熟悉的风景变换,好似走马灯一样子的。她像神经质似的一会儿拉开车帘,仿佛急不可耐的想要将这一切记住,却忽然又一把扯上帘子好像要将这一切全都从她脑中抹煞。只有行李无声的陪着她。忽而一个身影闪过,她一把扯开窗帘,马路上走过一高大一瘦小两个人,她惊愕的说不出话,当然是许峰仪和段绫卿两个人!两人俨然是做了夫妻的样子。那一瞬….停车,停车!小寒扯着门把手就要开门,那司机反而踩了脚下油门呼啸着走了,她气的乱拍车子的门。这回倒是无人理会她,她自己却慢慢的将心情平复了下来,就像还有些气似的,重重往座位上一倒,长出一口气,凝视着窗外。这时风景已然不同于往日熟悉的样子,好似到了邝彩珠她们偏远的家那儿去了,父亲总会出现在那里,或许根本不是他,只是另一对老夫少妻吧。她想着,无端的恨上了那一对人,又来破坏别人的家庭,又来欺辱年轻的女孩儿!真是可悲,可憎啊!她随手捏着手提袋里的一个饰品,想的激愤之处,竟不觉将它捏碎了,赶忙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精致的玻璃吊坠。许峰仪曾经出差带给她的,波兰米兰那一众狐朋狗友也有,绫卿也有一个。她赌气将破碎的饰品从车窗外扔去,离指的那一刹那,伸手要够,突然又有些惭愧,旋即就压下了那肮脏的情绪。她是瓷器,是王冠上的水晶,但她也可以是人人喊打的街狗和下水道暗无天日的老鼠。于是她笑着缩成一团,惨兮兮的,仿佛一只雨中受惊的小猫,独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然而车总是要到的,当小寒再从车上下来时,世界早已悄然换上了银装。已经是冬天了吗?明明家乡里还是秋天啊,这样的极寒之地。她苦笑了下,也不加一件衣服,抱着冻死的决心迈了出去,已经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剜在她的脸上,让她不由得缩了一下,转身望了望正忙着搬行李的佣人,没动,就愣愣的硬让寒风吹着,没有人来招呼她,仿佛她只是舅母一家无奈接纳的小老鼠。又或许她那些事,这些人早就有所耳闻,只当她是瘟疫的逃也似的离开了。正当她这样想时,一个穿着较好服装的女佣道,“小姐,请进门。”她方才回过神来,打量这栋森严的建筑。不同于在沪上她父母亲那种暴发户式一切都富丽堂皇的装潢,以及极尽繁复的家具,三舅母家确实一切从简,但家具内饰的色泽质量却是上乘,她不由得产生一阵羞赧…父亲一手设计,高调奢华的家,吹嘘多年成为谈资的家,突然像跳梁小丑一样不停的在她眼前闪动着。
没有什么意外的,这里的女佣也不似从前那般殷勤,但倒也习惯不必表现给人看时,她一向不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人——连她自己都忘记了这一点!----她小寒,居然像绫卿似的娴静的站在那一旁,而不准备着惹出了些是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