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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身不由己 人生何处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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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跪下!”
沈一希踏入清风楼二楼内室,望着守在沈笑笑床前的少年,厉声呵斥。
“沈先生,我……”
陆林轩眉头微拧,满心茫然不解,俯身拱手行礼。
“跪下。”
沈一希径直走到床沿落座,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陆林轩碍于长辈礼数,终究屈膝跪在冰凉的地面。
“我问你,笑笑可有亲眼见到萧玉禾被刺的场面?”
“回沈先生,并没有。当时笑笑被苏云扬一脚踹翻在地,没能目睹小师叔遇刺的全过程。”
“既然没有亲眼看见行刺瞬间,她为何会当场晕厥?”
“我们赶回屋内时,小师叔已在师父怀中气绝,笑笑望见了那一幕,当场便昏死过去。”
沈一希面色骤然沉冷,当即扬声朝外呼喊:
“小医!过来!”
片刻后,沈医快步推门而入,柔声看向陆林轩出言劝解:
“陆少侠,一希哥哥只是忧心笑笑的身心状况,并非刻意苛难于你,你先退到屋外歇息即可。”
陆林轩应声退出,静静守在房门之外。
屋内只剩二人,沈一希压着焦躁低声发问:
“小医,她现在受创的程度到底有多深?”
“萧玉禾情急撤去了封忆金针,笑笑的内力运转失衡,出现内力外泄流失的迹象。笑笑此刻只是间断性被潜意识创伤刺激侵扰……”
沈一希蹙眉轻啧,语气带着急迫:
“能设法彻底消除这次的刺激影响吗?”
沈医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尘封已有十余年,记忆尚可再度施术封禁,但刻入骨髓的本能创伤反射已经被彻底触发过一次。一希哥哥,若是之后反复强行压制唤醒的本能,笑笑的寿元与自幼打下的武学根基,都会实打实持续受损。”
沈一希指尖死死攥紧床沿,神色凝重又恳切:
“那就想办法,在不损伤她根基与寿元的前提下,最大限度护住她这十年来之不易的安稳,不能让那些惨痛旧事,一点点蚕食掉她。”
沈医垂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我可以微调金针封印的深浅,不完全锁死识海,只隔绝创伤画面的主动回溯,再辅以安神固本的汤药稳住紊乱的内力。日后只要不再遇见同款穿心毙命的刺激场景,便能长久维持现状,可若是再撞上同类场面,创伤应激反应依旧会爆发。”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沈一希抬眸,目光直直望向紧闭的木门,清晰冷冽的声音穿透门板,一字一句落在门外陆林轩耳中:
“陆林轩,你记住了吗?”
门外的陆林轩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他隔着门板听尽了屋内所有对话,此刻已然明白,笑笑突如其来的晕厥从不是简单的受惊,而是藏着旁人不知、碰不得的致命旧伤。
沈一希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寒意彻骨:
“往后但凡再有心口中剑、穿心毙命的血腥场面,无论何时何地,拼尽全力,也要第一时间护住笑笑的双眼。”
“半分都不能让她看见。”
门外沉默良久,少年低沉沙哑、带着愧疚与释然的声音缓缓响起,隔着门板闷闷传开:
“沈先生……我明白了。”
“你能明白什么?”
“你只知商之御是你杀父仇人,可笑笑她,比你更无辜。”
屋内久久无声。
沈一希垂眸望着床上面色苍白、眉头紧蹙,即便昏睡依旧难掩惶恐的少女,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悲凉与疲惫。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雪里快要碎裂的叹息,唯有满心无奈:
“商之御的事,是你陆林轩,是陆萧然,是整个东川武盟,亏欠了她。”
陆林轩垂首而立,心口五味杂陈。
沈一希所有的急躁、苛责与防备,都让他思绪纷乱。
也终于看清,这场横跨两代人的江湖恩怨里,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所有人都被仇恨裹挟,唯有懵懂长大的沈笑笑,从头到尾,都是最无辜的牺牲品。
同一时刻,灵堂侧殿。
白幡萧瑟,烛火飘摇,满室哀戚漫入每一寸角落。
“阿卿,你疯了吗?”
谷知鸿脸色煞白,目光死死落在沈意卿身上,眼底错愕之下裹着浓重的受伤,声音都微微发颤。
“知鸿,我想……和玉儿拜堂。”
沈意卿缓缓移开视线,刻意避开谷知鸿的双眼,语声低沉,藏着已然敲定、绝无更改的决意。
“哈……你心中,真的,没有我……”
谷知鸿喉间溢出一声苦涩至极的轻笑,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泛红。
多年朝夕相伴,风雨同路,他始终站在沈意卿身侧,替他分忧,护他周全,包容他所有的隐忍与愚善。
可到头来,对方满心满眼,只剩对逝者的亏欠与执念。
沈意卿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依旧不肯回头直视他,薄唇紧抿,嗓音沙哑得厉害:
“知鸿,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
谷知鸿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眼底满是寒心与委屈。
“你执意要和亡人拜堂,不顾宗门非议,不顾南齐皇室怒火,从头到尾,你可曾有一瞬顾及过我?”
“我守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到底算什么?”
沈意卿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
他欠萧玉禾的,是一条性命,是一生辜负,是因自己无底线纵容换来的惨死结局。
这份债,他只能以阴婚拜堂来偿。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疲惫又决绝的话,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知鸿,对不起。”
“我这一生,亏欠太多,唯独这份赎罪,我不能让。”
“随你,我暂时不会再来剑宗,有事,写信吧。”
谷知鸿没有争执决裂,只剩满心无力的回避,话音落罢便转身缓步离去。
独留沈意卿一人,执念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他第一时间命人在雪山剑宗供祠,安设了萧玉禾的长生牌位,朝夕供奉。
消息快马加急传回南齐皇城,传到怀远帝耳中。
怀远帝是萧玉禾一母同胞的三哥,得知沈意卿要以南齐长公主的小妹之身配阴婚。
只觉皇家颜面蒙羞,又痛惜小妹身后不得体面,盛怒之下直接下旨,将萧玉禾的名讳彻底撤出南齐皇家萧氏族谱,斩断了她宗室的出身名分。
南齐接连派出使节送来诘问文书,朝野内外非议漫天,沈意卿尽数搁置不理。
他一意孤行,吩咐弟子在灵堂旁搭建起一方临时喜堂,定下萧玉禾头七日当日,举行冥婚拜堂大礼。
头七当日,雪山剑宗场景诡异凄绝,一侧丧白幔帐垂落,一侧红绸喜烛高挂,红白交织,寒意刺骨。
沈意卿独自进入停放萧玉禾灵柩的静室,取出十年前萧玉禾亲手备好、却始终没能穿上的大红嫁衣。
指尖细细梳理她冰冷的发丝,一笔一画为逝去之人描上精致红妆,动作郑重温柔,像是兑现迟来半生的婚约许诺。
拜堂吉时一至,他唤来二弟子徐云浪与小徒弟沈笑笑,一左一右搀扶萧玉禾的灵身。
陆林轩受沈意卿托付,临时出任主婚人。
红烛跳动,天地桌案陈设整齐,沈意卿孤身立于红毯一侧,对着棺椁与牌位,认认真真行三叩大礼,和逝去的萧玉禾拜完天地。
拜礼结束,雪山剑宗即刻撤下全部喜堂红饰,重新换回整片素白丧幡。
沈意卿闭门深居,不再见任何人。
对外全权交由陆林轩出面,对外宣称剑宗掌门突发重疾卧榻休养。
婉言谢绝江湖各派、南齐使团所有登门探视、交涉,整座雪山剑宗就此闭门封山,陷入长久的沉寂。
清风楼内,沈一希听完传来的全部始末,望着雪山远山的方向低声怅然一叹:
“我这大哥啊~不该守礼的时候死守……”
话音里裹着道不尽的惋惜、无奈与疲惫。
沈医静静走到他身后,上前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温顺地贴在他的胸口,软声细语地劝慰:
“一希哥哥……别说了……”
沈一希紧绷的身形缓缓松弛,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一声郁结的长叹自胸腔缓缓吐出。
积压在心头的恩怨、遗憾、对笑笑未来的忧心,此刻在相依的暖意里,稍稍得以安放。
“沈先……一希舅舅……”沈笑笑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师父他和小师叔……”
“笑笑,过来。”沈一希轻拍怀里的沈医,示意她退开。
“一希舅舅,我……我好害怕……”
沈笑笑慢吞吞地走到沈一希面前,强忍多时的泪水一颗接着一颗。
“孩子,这算是你小师叔应得的圆满。”
沈一希伸手摸了摸沈笑笑的头,下一脉便封了她的穴,将人扶住。
“小医,再加重药量吧……”
“一希哥哥,好。”
清风楼外,陆林轩和徐云浪站在门口。
“大师兄,师父他……”
“云浪,小师叔她,等了师父很多年,是不是?”
“大师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自食堂惊变祸事丛生,至今不过一月光阴。
陆林轩的心性已然天翻地覆 ,看着徐云浪领命退下。
转头望向清风楼的二楼,楼上的沈一希正冷冷看着他。
心下一惊,少年郎猛然调整情绪,俯身拱手朝着那个方向行了一礼。
陆林轩对父亲的爱很淡,所以,对商之御的恨,也就没有那么强烈。
他眼下的思绪很混乱,不管沈意卿如何试探,陆林轩依旧不能坚定,到底是该全然记住杀父之仇,还是抛开父辈旧怨。
「笑笑,我……还能……喜欢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