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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知序辞安 梨花苦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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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序小时候,其实不是一个爱守规矩的孩子。
他偷偷翻过沈家的院墙,跟着街上的半大孩子去掏鸟窝,去河边摸鱼。
甚至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想跟着路过的镖队去闯江湖,看看书上说的“快意恩仇”是什么样子。
可他还没走出禹城,就被他爹抓了回来。
老爷子当着全族的面,把他打了一顿,竹板子抽在背上,疼得他直冒冷汗,却咬着牙没哭。
“你是沈家的长子,未来的族长。”
老爷子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整个沈家的,由不得你胡闹。”
那天之后,沈知序就变了。
他不再翻墙,摸鱼,提闯江湖的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练字、学儒门仪制。
把沈家的族规背得滚瓜烂熟,端着长子的架子,走路都带着规矩的分寸。
所有人都说,沈家大公子懂事了,是个当族长的好料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想闯江湖的少年,死在了那顿板子下。
他这辈子,都要困在“沈家长子”这个身份里,为沈家活,为规矩活,唯独不能为自己活。
娶风辞安那年,他二十岁。
是两家父母定的亲,门当户对,人人都说是好姻缘。
成亲那天,他穿着大红的喜服,掀了盖头,看见风辞安坐在床边,穿着红嫁衣,眉眼温柔。
像朵开在春风里的梨花,他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以前总觉得,娶妻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为了稳住沈家的后院。
可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忽然觉得,有这么个人陪着过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风辞安身子弱,有咳疾,一到冬天就犯。
他嘴上不说,却偷偷让厨房每天熬着冰糖梨水,温在小炉子上,等她醒了就能喝。
有次风辞安咳得厉害,半夜睡不着,坐在窗边看雪,他醒了,没说话。
只是把自己的狐裘披在她身上,又去小厨房给她熬了碗姜茶,端过来的时候,手都冻红了。
风辞安接过姜茶,笑着说“谢谢夫君”,他却别过脸,硬邦邦地说:“厨子熬的,我刚好路过。”
风辞安也不拆穿,只是低头喝着姜茶,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知道,她这个夫君,就是嘴硬心软,心里比谁都软,只是端着族长的架子,不好意思说。
后来有了孩子,沈意卿出生的时候,他守在产房外,攥着拳头站了一夜,听见孩子的哭声,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都汗湿了。
他抱着小小的婴儿,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还是板着脸。
对风辞安说:“是个儿子,以后要好好教,将来要接沈家的担子。”
风辞安看着他僵硬的抱孩子的姿势,忍不住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疼这个孩子,只是不好意思说。
沈意卿慢慢长大,像沈知序的小时候,懂事守规矩,读书好,是人人称赞的沈家大公子。
可沈知序对他,却越来越严。
他知道当长子的苦,知道当族长的难,所以想让儿子早点懂事,早点能扛事。
别像他当年一样,被打一顿才知道规矩。
可他越严,沈意卿就越怕他,父子俩坐在一起,说不了三句话就冷场。
沈意卿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规规矩矩的,连笑都不敢大声笑。
沈知序看着儿子拘谨的样子,心里也难受。
拉不下脸来软声细语地说话,只能板着脸,挑他的错,想让他更好一点。
后来有了沈一希和沈惜音,两个小的,他稍微松了点劲。
偶尔会给小女儿买糖人,会看着小儿子调皮捣蛋,嘴角偷偷弯一下。
一旦孩子们凑到他跟前,他又立刻端起族长的架子,严肃得很。
风辞安总说他:“你对孩子们温柔点,别总板着脸,孩子们都怕你。”
他却总是说:“慈母多败儿,沈家的孩子,不能娇惯。”
话是这么说,可每次沈一希闯了祸,他嘴上说着要家法处置。
转头却偷偷帮孩子擦屁股,把事情摆平了,回来再板着脸骂两句。
就这样,嘴硬了一辈子,软的地方,全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风行令事件,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疤。
那天晚上,沈一希偷偷跑到他书房。
哭着说风行令是他拿的,想跟大哥一起看,怕他不同意,就偷偷放在了枕头底下,想给大哥一个惊喜。
看着小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气的是孩子不懂事,闯了这么大的祸。
疼的是,这事要是捅出去,小儿子这辈子也毁了。
风氏那边,咬得死死的,说沈意卿觊觎风氏信物,要把他沉塘谢罪。
他坐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他带着人闯进沈意卿的房间,指着床上的风行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说他“逆子”“觊觎风氏信物”,然后下令,把他关在宗祠小黑屋七天。
然后送去雪山剑宗,永世不得回沈家。
沈意卿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问:“爹,你真的觉得是我拿的?”
他别过脸,硬着心肠说:“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沈意卿笑了,笑得很凄凉,说:“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看着儿子失望的眼神,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疼,可他不能说。
他不能说真相,不可以让小儿子承认错误,也不允许被风氏抓住把柄,毁了沈家。
只能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大儿子身上,权衡利弊之下,至少能保住沈意卿的命。
沈意卿被送走那天,他看着少年的背影越来越远。
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转身走。
风一吹,他的眼睛就红了。
没人知道,他心里有多疼。
东川世家,诸多算计,只认利益,趁机要你命,风氏还是不依不饶。
风辞安来找他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夫君,我想好了,我和离,带阿音回风家。”
想要保下沈意卿的命,周全沈家的权柄,他只能同意与风辞安和离,划去沈家族谱里沈意卿和沈惜音的名字。
书房里,沈知序听着外面马车的声音,手里攥着当年给风辞安的定情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敢去送,怕一看见她,就忍不住反悔。
担心丢了沈家族长的架子,他这辈子,端了十几年的架子,到最后,连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留不住。
风辞安走了之后,沈知序就更沉默了。
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沈家,致力于培养沈一希的大小庶务里。
沈一希比他哥活泛,脑子聪明,学东西快,是个当族长的好料子。
他看着小儿子一点点长大,一点点能独当一面,心里很欣慰,可也更想大儿子。
他开始写家书,给沈意卿写,写家里的事,写沈家的事,写他娘的近况,写……爹想你了。
可写了撕,撕了写,一封都没寄出去。
写好的信,都锁在一个箱子里。
还有沈意卿从小到大的生辰礼,从长命锁到玉佩,从书到剑,每一年的都有,都没送出去。
他每天都要把沈意卿小时候的长命锁拿出来摸三遍,摸得发亮,却从来不让下人碰。
沈一希有时候会跟他提大哥,说:“爹,要不我给大哥写封信,让他回来看看?”
他立刻就板起脸,说:
“提他做什么!逆子,死在外面才好!”
可说完,就会咳嗽半天,背过身去,不让儿子看见他红了的眼睛。
沈一希知道,他爹是想大哥的,就是嘴硬不肯说。
沈知序病倒的时候,是冬天。
咳得厉害,连药都喝不进去,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沈一希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说要给大哥写信,让他回来。
他却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
“别……别让他回来……他恨我就恨吧……别让他……折腾……”
话是这么说,可他每天都要问一遍:
“外面……有没有人来?”
他在等,等大儿子回来,一天又一天,直到死,都没等到。
临死前,他手里攥着那把长命锁,眼睛睁着看着门口,嘴里念念有词。
沈一希凑过去听,听见他在喊:
“阿卿……阿卿……爹错了……”
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飘在空气里。
然后手就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没闭上。
他到死,都没等到大儿子回来,也没等到一句原谅。
沈一希给他整理遗物的时候,在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一摞没寄出去的家书,还有从小到大的生辰礼,整整齐齐的,摆了满满一箱子。
最上面的那封信,只写了一行字:
“意卿,爹想你了。”
沈一希抱着箱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以前总觉得爹偏心,认定爹是个冷血的族长。
直到沈知序离世才知道,他爹是太爱了,把温柔和愧疚,都藏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
他爹这一辈子,都困在“沈家族长”这四个字里,为了沈家,规矩,委屈了妻子,儿子,也苦了自己。
到死,都没说出口一句软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像很多年前,风辞安走的那天一样,也像沈意卿走的那天一样。
沈家的梨落了一年又一年,那个端一辈子架子的老族长,终究是带着一辈子的愧疚和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