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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梨雪离血 春城无处不 ...


  •   东川,三月的禹城,梨花开得最盛。

      风家的宅子在后街,种了半院的梨树,风一吹,花瓣落得满阶都是,像下了场软乎乎的雪。

      这天风家嫁姑娘,风辞安是风家的嫡长女,要嫁给西南沈家的长子沈知序。

      沈家是东川百余年的书香门第,和风家是世交,人人都说是好姻缘。

      风逸尘站在梨树下,看着妹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镜前梳妆。

      风辞安比他小两岁,从小跟在他身后跑,一口一个“哥”,如今也要嫁人了。

      “哥,你别站那儿了,兮兮姐在厨房给你做糖糕呢。”

      风辞安从镜子里看着他,笑着说。

      “你最爱吃的豆沙馅。”

      风逸尘“嗯”了一声,走过去把一支玉簪放在妆台上,是他去年去江南办事特意带回来的。

      羊脂玉的,雕着一朵小小的梨花。

      “给你的,添妆。”

      他话不多,声音清清淡淡的,像风吹过梨花瓣。

      风辞安拿起玉簪,眼睛红红的:

      “哥,我嫁去沈家,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别总想着练剑忘了时辰。”

      “知道了。”

      风逸尘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沈家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回来告诉我,哥给你撑腰。”

      正说着,顾兮兮端着一盘糖糕进来了,穿着素色的布裙,头发挽着,插了支木簪,脸上带着点笑,梨涡浅浅的。

      “快尝尝,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她把糖糕放在桌上,抬头看见风逸尘,眼睛亮了亮。

      “风哥,你今天穿这身真好看。”

      风逸尘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和她的笑一样。

      顾兮兮是寒门子弟顾秀才的女儿,跟着母亲做针线活过日子,和风辞安是闺中密友。

      从小就往风家跑,和风逸尘也熟。

      她会绣最好看的莲花,风逸尘的剑穗就是她绣的,针脚有点歪。

      风逸尘却天天挂在剑上,走到哪带到哪。

      风辞安看着他俩,眼里全是促狭。

      她知道哥哥风逸尘和顾兮兮两情相悦,就等哥哥开口提亲了。

      沈知序来迎亲的时候,穿着大红的喜服,端方俊朗,对着风逸尘作揖,喊了声“大哥”。

      风逸尘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意思却很明白:我妹妹交给你了,你得好好待她。

      送亲的队伍出了风家大门,吹吹打打,热闹得很。

      风逸尘站在梨树下,看着队伍走远,花瓣落在他的月白袍子上,白花花的一片。

      顾兮兮站在他身边,也看着远处的红,轻声说:“小安一定会幸福的。”

      “嗯。”

      风逸尘侧过头看她,梨花落在她的发梢上,像落了颗星。

      他想说“等妹妹嫁过去安稳了,我就去顾家提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急,还有的是时间。他想。

      可他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风辞安回门那天,沈知序跟着一起来了,脸色有点沉。

      席间他拉着风逸尘到偏厅,低声说:

      “大哥,陆家的陆虞衡来禹城了,你最近出门小心点。”

      陆虞衡是陆家的嫡长子,武痴。

      出了名的狠,打遍周边几城无敌手,下手没轻没重,已经伤了好几个武林中人了。

      风逸尘挑了挑眉,没太在意:

      “他来便来,与我何干?”

      “他这人偏执得很。”

      沈知序皱着眉,小声提醒。

      “我听说他在街上撞见了顾姑娘,一眼就看上了,当天就派人去顾家提亲了,带了满箱的金银,话说得很难听,说顾姑娘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风逸尘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他那天没等席散,就去了顾家。

      顾兮兮坐在院子里,眼睛红红的。

      手里攥着一块绣了一半的莲花帕子,看见他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风,我不嫁他。”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

      风逸尘看着她掉眼泪,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

      “好,不嫁。有我在,没人能逼你。”

      陆虞衡的比武帖,第二天就送到了风家。

      帖子上写得很明白:

      腊月廿三,演武场比武,风逸尘赢了,他立刻滚出禹城,再也不碰顾兮兮。

      他赢了,顾兮兮就嫁去陆家,风陆两家的恩怨一笔勾销。

      风逸尘拿着帖子,指节捏得发白。

      风辞安那天特意从沈家跑回来,拉着他的袖子劝:

      “哥,别去,陆虞衡下手太狠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兮兮姐怎么办?”

      “是啊,风哥,我们走吧。”

      顾兮兮也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我们离开禹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不好?”

      风逸尘摇了摇头,他有自己的傲气,也不能丢弃风氏一族的风骨。

      而且陆虞衡的性子,就算他跑了,也会追着不放,到时候风家、顾家、沈家,都得被牵连。

      “没事。”

      他摸了摸顾兮兮的头,声音很稳。

      “我不会输的。”

      可他还是输了,腊月廿三那天,下着鹅毛大雪,演武场周围站满了人,没人敢动。

      他的剑很快,是风氏最正统的飘逸剑法,像梨花落雪,好看又凌厉。

      可陆虞衡的剑太狠了,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像疯了一样,根本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只想着往对手身上招呼。

      打到第三百招的时候,陆虞衡的剑擦过风逸尘的眉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混着雪往下流,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晃了晃,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就是这一下破绽,陆虞衡的剑,抵在了他的喉间。

      “你输了。”

      陆虞衡的声音像石头一样硬,带着赢了的得意。

      风逸尘喘着气,血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人群里冲出来一个素色的身影。

      是顾兮兮,她跑得很急,裙摆上沾了雪,头发也散了。

      瘦弱的身躯挡在了风逸尘身前,张开胳膊护着他,对着陆虞衡喊:

      “我嫁你!你放了他!风陆两家的恩怨,我担着!”

      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像朵被雪打弯了腰的梨花,看着软,骨头却硬。

      风逸尘站在她身后,血糊住了眼睛,看不清她的脸。

      他伸手想拉她,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他输了,也没有脸面再面对她。

      陆虞衡看着挡在风逸尘身前的姑娘,笑了。

      “好,三日后,我迎你进门。”

      三日后,陆家的花轿从顾家门口抬出来,十里红妆,吹吹打打,热闹得很。

      风逸尘站在城墙上,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眉骨上的伤还没好,缠着白布。

      看着花轿从街那头走过来,晃得他眼睛疼。

      花轿经过城墙下的时候,轿帘掀开了一角。

      顾兮兮坐在里面,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她好像知道他在上面,侧过脸,朝着城墙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风逸尘站在雪地里,看着花轿慢慢走远,消失在街的尽头。

      雪越下越大,落了他一身。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风家的下人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还站在城墙上,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雪,不对,是真的白了。

      一夜之间,三千青丝,尽成霜雪,脸上的血是从眼睛里涌出来的。

      大夫来看过,摇着头说:

      “急火攻心,伤了眼脉,复明无望。”

      风家的长老们都来了,看着瞎了眼、白了头的大少爷,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没说安慰的话,只说“风家不能有个瞎眼的继承人”“丢了风家的脸”。

      风逸尘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议论,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眼睛,干涩得很,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他输了比武,丢了心上人,瞎了眼睛,还成了风家的笑话。

      禹城,他待不下去了。

      顾兮兮嫁去陆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陆虞衡是真的喜欢她,建了种满梨树的院子,找最好的厨子做糖糕,好东西都往院里送。

      可他的喜欢太偏执,占有欲太强,她稍微和外面的人说句话,他就要盘问半天。

      顾兮兮从来不争不吵,也不笑,每天就坐在窗边。

      手里总攥着那块绣了一半的莲花帕子,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时常会想起风逸尘,练剑的样子,带的桂花糕,揉她头发的样子。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落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下人慢慢就有了闲话。说夫人整天对着块帕子发呆。

      说她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说她嫁过来的时候就不是心甘情愿的。

      闲话传着传着,就传到了陆虞衡耳朵里。

      他一开始不信,可次数多了,再看着顾兮兮对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心里的疑影就越来越重。

      尤其是顾兮兮怀孕之后,他的疑心更重了。

      常常半夜醒过来,看着身边睡着的人,心里像扎了根刺。

      他想,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顾兮兮知道他的疑心,却从不解释。

      她本来就没指望他信,嫁过来就是为了换风逸尘平安,换风陆两家的安稳。

      他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

      孩子生在腊月,又是一个雪天。

      是个男孩,皱巴巴的,哭声却很响亮。

      顾兮兮抱着孩子,看着他小小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安之。

      陆虞衡站在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脸色却越来越沉。

      孩子的眉眼,一点都不像他。

      旁边的婆子想讨好,笑着说:

      “小公子长得真秀气,像夫人。”

      可陆虞衡听着,却像针扎一样。

      他想起那些闲话,想起顾兮兮整天发呆的样子,想起她嫁过来时的不情愿。

      心里的疑影,一下子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连孩子都没抱一下。

      顾兮兮没看他的背影,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陆家这地方,她待不下去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满了院子里的梨树枝,像很多年前,风家院子里的那场梨花雪。

      那时候她还坐在梨树下绣帕子,风逸尘站在旁边练剑,剑穗上的白莲花晃啊晃,像她跳个不停的心。

      可惜啊,梨花开了又落,雪下了又融,有些人,终究是走散了。

      顾兮兮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然后,她带着孩子在某天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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