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烬》沐久云

1、初遇 头一回相见

　　巷口炸碎的青石板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连风里都裹着吹不散的硝烟味。
　　我叫江白，长江的江，清白的白。
　　在深巷里守着一方书堂的教书先生，给底下一群穿着打补丁粗布衫的孩童上课。这些孩子大多是孤儿，不懂什么是战争。
　　只知道自己的爹娘不会再来接他们了。
　　今天上课时，小海又在偷偷抹眼泪——他爹上个月被日军抓了，再也没有回来。
　　底下的孩子都低着头，手里的短铅笔在泛黄的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他们不懂什么是亡国恨，只知道自己的家没了。
　　窗外的风卷着硝烟味吹进来，我捏着粉笔的手紧了紧，还是把那句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笔一画写在了黑板上。
　　风把黑板上的粉笔灰吹得轻扬，落在我沾了墨渍的袖口上。我敲了敲黑板，示意孩子们抬头，可底下只有一片垂着的小脑袋，像被霜打蔫了的草。
　　“这堂课，我们不讲《三字经》，”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泪痕的小脸。
　　“我们来写一个字。”
　　粉笔在黑板上重重落下，是个大的“国”字。
　　“外面这一圈，是城墙，是山河，是我们守着的地方。
　　“里面这一横一竖，是我们自己，是我们的家。”
　　我看着小海通红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就算城破了，家没了，只要这字还在心里，我们的根，就还在。”
　　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着日军生硬的喝骂。我下意识地将黑板擦往“国”字上一挡，转头冲孩子们低声道
　　：“快，把字纸收起来，躲进里间的柜子里，别出声。”
　　手里的粉笔还带着刚写下字的温度，而巷口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巷口的脚步声撞在青石板上，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没有动，只背过手，将黑板擦按得更紧了些，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把那个“国”字盖得严严实实。
　　“里面是什么？”
　　日军的枪托砸在木门上，震得门框上的铜环叮当作响。
　　日军的枪托又砸了一下木门，震得门框上的铜环叮当作响，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我沾了墨渍的袖口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背过手，把黑板擦按得更紧了些，那个“国”字被盖得严严实实，连笔锋都看不见。
　　“里面是什么人？”
　　生硬的中文混着呵斥声撞进来，我听见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步步往门口挪。柜子里的孩子屏住了呼吸。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我抬起头看着他们平静的问“这里是书堂，请问有事吗？”
　　日军环顾了一圈，那眼神像一群吃人的恶魔，真令人恶心。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更沉稳的脚步声，不慌不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紧接着，一道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响起，带着我熟悉的江南口音
　　“太君，这里是我刚接手的学堂，只有几个孤儿，没什么可疑的。”
　　我猛地抬头，撞进巷口站着的那个人的眼睛里。他穿着和我一样的洗旧长衫，胸前别着一枚我没见过的校徽，难道是巷口刚调来的新老师？
　　他手里抱着一摞教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日军和书堂之间，指尖的教案纸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得毫无破绽。
　　“新来的？”
　　日军的枪托还抵在门上，语气带着怀疑。
　　“是，刚从外地调来，”沈知往前站了半步，把教案递过去，“您看，这是我的文书。孩子们不懂事，刚才听见声响怕了，都躲起来了。”
　　日军翻着教案，目光扫过我，又扫过课室里紧闭的柜门，我攥着黑板擦的手紧了紧。
　　“既然是学堂，就看好你的人，别惹麻烦。”
　　日军终于收起了枪，转身往巷口走。脚步声渐渐远了，我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他走进来，先走到柜子前，轻轻敲了敲柜门，声音压得很低：“没事了，出来吧。”孩子们怯生生地探出头，却不敢出来。
　　“你是……”我轻声问道。
　　“我是新来的老师，叫…沈知”
　　我有些不太信，书堂这几年一直都是我在教书，没有别的教书先生，随着日军侵华孩子们也越来越少。
　　到最后只剩下了这几个孩子。
　　“沈先生，我可以看看你的教案吗？”
　　“可以啊……”说着便从一堆文件里翻找着。
　　“给，这是我的教案。”
　　“好”我伸手接过来，简单的翻看了一下。
　　“你以前在山城教书吗？”
　　“嗯”
　　他的确是老师，我心里也安心了不少，才让孩子们从柜子里出来。
　　“这是新来的老师，沈老师”我介绍道。
　　孩子们点点头，随后跑向院子。
　　我领着孩子们看了一会儿，感觉有一道目光看着我，回过神看向沈知
　　“怎么称呼……”沈知问到。
　　“我叫江白，长江的江，清白的白。”
　　“江老师”“嗯”
　　窗外的孩子们玩耍着，也挺好的，终于不再是我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