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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居陈宅 第二日一天 ...

  •   第二日一天都没有动静,到了第三日晌午时分,有京兆府的人来宣旨,皇帝果然赦免了所有人,男人们编入军户,女人们或随军或到庄子里做活。

      没过多久,陈盎也如约来接林寄,带了几贯钱请她给到阿芳娘和李田娘,不能帮她们伸张正义,他心底终是愧疚的。

      几日的时间,阿芳娘和李田娘头发都已经花白,面上一片死灰,与顾大娘一起向林寄告别,她们晚些时候要一起到庄子上面去。

      林寄虽然能到陈盎宅中做事,也是寄人篱下的状态,将来运途如何亦不明朗,并不能帮到她们,只能与她们一一道别。

      直至走出闻过巷坐上马车,林寄面上仍有抑郁之色,陈盎眼角余光瞥见,问道:“可是心中不平?”

      林寄这才回了神,却否认道:“不敢。”

      陈盎也不揭穿她,只淡淡一笑,不像是不敢的模样。

      林寄忽的想起来那日说了半截的话,于是问道:“陈侍郎……”又觉不妥,遂开口跟着戚良朝同样称呼,“主君,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要我到你家里去?你宅中难道还缺伺候的人?”

      陈盎随她称呼,又听她问起缘由,面上蓦地闪过一丝不自然,顿了一顿才道:“可还记得元宵节晚间的事情?”

      林寄不觉红了脸,她真希望所有人都能失个忆,忘记元宵节晚上她碎了一地的脸面。她道:“记得,可是给主君添了麻烦?”

      陈盎道:“也有也没有。实话告诉你,元宵节那晚是尚书令宅中的二娘子相邀我才会去玉茗楼,孙二娘子和追捕你的孙其祯是兄妹,他们的父亲是当朝尚书令孙仲序,孙公是大郑的佐命元臣,孙二娘子的身份可配皇子,却突然在元宵佳节邀我品茶……”

      原来那晚是有佳人相约,对方身份又尊贵,他似乎并不乐意,林寄问:“主君尚未娶亲?我可是搅扰了你的亲事?”

      陈盎是不在乎的神态,“因为一些原因耽搁了几年的时间,我师父两年前去世,如今尚未服阕,所以我的亲事一直拖到了如今……我想说的是,你搅扰得很好。”

      因卫荒帝末期天下已然非常混乱,战火四起加之灾荒频现,全国的人口死于战乱、灾荒的不计其数,在这种惨淡的境况下,很多礼制不得不酌情宽限,朝廷亦是认可的。国丧二十七日便可除服,官员遇父母之丧,多有夺情墨绖守职的情况,女子丧夫后一年便可改嫁,而陈盎作为弟子,服丧三月即可。

      林寄便猜陈盎的师父一定对他恩深义厚,他作为弟子追思其教养之恩,心丧三年,前朝也有这样的事迹。不过她却更是疑惑,即便他仍在孝期,亲事也可以先定下来,等一年后再完婚也是合乎礼法的,除非他不想跟尚书令攀上关系。

      孙仲序的大名她久有耳闻,这么粗壮的一条大腿送上门来却不攀附,其中必有缘故,于是她问:“孙二娘子难道不好吗?”

      孙仲序要将女儿下嫁给他,没有恰当的理由,他是不能拒绝的。他向林寄解释道:“齐大非偶,孙二娘子好不好,我并不在意,这其中情形复杂一时难以详述,你知道这一点就好。那晚若非你出现,我还不知如何破局。”

      还有一点,他的师父生前与孙仲序的关系并不好,是以他作为弟子,不想为了仕途便违背师父的意向。

      林寄轻轻颔首,仍有一丝疑惑,“所以主君想拿我做幌子,好让他们打消结亲的念头?”

      陈盎自觉有些理亏,轻声问道:“如此,娘子可觉得唐突?或者娘子早已许配了人家?”

      “唐突倒谈不上,也未与任何人结亲。只是……”

      林寄默了一默,若是太平年月,她如今的年纪没有定亲委实说不过去,孩子也该有了,只是多年战乱便是一个绝佳的借口,活着尚且艰难,其他又有什么要紧。

      于是她接着道:“只是主君宅中没有其他合适人选吗?我这样的身份在你家里住着,不清不楚,恐怕对主君的官声不利。”

      陈盎一时语塞,有些不知该如何告诉她,他们那晚玉茗楼“幽会”的事情,在上醴城官场已是人尽皆知,经好事之人口口相传添油加醋,已有好几个版本,总之就是虽然陈侍郎平日一副不近女色、动合规矩的形象,私底下却金屋藏娇荤素不忌,怪不得这个年岁还不成亲,可见满脑子俱是偎红倚翠窃玉偷香之念。

      为此还有官员上表参他官风不正德行有亏,没有资格再忝居中书侍郎之位,是以他的官声已然不好了。

      林寄从陈盎的反映中猜到了些许,这让她觉得呼吸都有些艰难起来,她虚弱地问:“那晚的事被其他人知晓了?”

      陈盎有些惊讶,她竟然一下子便猜到了事情的可能,惊讶之余他又有些尴尬,在这样一个逼仄的车厢里与一位美貌女子讨论两人的狎昵传言,着实尴尬非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干巴巴道:“夏娘子,这却叫我如何说呢。”

      这句话明显已是默认了两人之间的传言,两人都沉默起来,更觉得车厢里空气稀薄,让人呼吸困难。

      林寄侧过身子揭开车帘,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一些,她看向外面的街道,房屋比闻过巷高大整齐了许多,她想应该很快就要到陈宅了。

      果然不多时便到了地方,两人从车上下来,林寄看着面前的朱漆大门有片刻的失神,她对整个京城都很熟悉,眼前的院落也有深刻印象,因为那是卫朝秘书郎陈规的宅子,也就是陈盎原来的家。

      不过也该想到的,于情于理皇帝都会把这个宅子赐给陈盎,多年战乱,上醴城也被毁坏得七七八八,这个宅子看上去像是刚翻新不久,漆色、瓦面看着都很新。

      林寄的印象中,这个宅子并不大,二进的院落,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前院里只有两个仆从在做活计,见到陈盎与林寄进来忙站起来敛袂行礼。

      陈盎带着林寄进到内院,院子里很是幽静,经过重新修整之后,白墙灰瓦,回廊花窗,很是质朴舒展。

      有一个身量纤纤的侍女正在屋檐下做绣样,十五六岁的年纪,见他们进来忙放下绷子迎上来,笑道:“主君回来了,您出门前嘱咐让我准备的东西已经齐全了。”

      陈盎点点头,向侍女道:“停云,这位是夏娘子,房间可收拾好了?”

      停云点头应道:“已经收拾好了,饭菜也在厨房里温着,看夏娘子是想先休息还是先用饭。”

      准备得倒是很妥帖周到,林寄太久没有正经吃过什么像样的餐食了,便也顾不上其他,“我实在有些饿,立时能有吃的当然最好。”

      陈盎便让停云去取饭菜,他将她带到厅堂里,在桌前坐定,又向林寄介绍宅里的情况,“我家里只有七人,多数都是男子,外院是于叔管事,内院只有方才见到的停云和静女两个侍女,你来家里的事情我已跟所有人交代过,你有什么需求,可以找停云和静女,或者找遥集和于叔也可。”

      林寄点头应着,只提了一个问题,“我不需要做些什么吗?”

      陈盎微微一笑,“不需要你做工,其他的你想做什么便做,你肯相助我已然很感激了。待过了这一年,要走要留,全凭娘子的意愿。”

      如此丰厚的条件,让林寄怀疑她是不是撞了大运,便也嫣然一笑,“竟有这样的好事,那我却之不恭了。”

      这时停云已将饭菜送了来,一小盘火燎雉兔,一样小菜,一碗荠菜羹,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林寄便也顾不上其他,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陈盎从厅堂里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林寄一眼,见她虽然因饥饿吃东西略显急切,仪态仍旧是从容得体,心中突的升起一种说不清的疑虑,她定然不是个盗墓贼,可她究竟是谁呢?

      陈盎宅中的侍女只有两个,停云一进门时已见到过,林寄吃过饭后,是另一个侍女静女带她去房间休息,她先认认真真洗了个澡,收拾停当之后才开始查看给她准备的衣物,外裳里衣皆有,衣裙鞋袜各有两套,连钗环脂粉也有准备,虽然式样质地普通,但比逃难时已是好上千倍万倍了。

      不过她一直扮作男装,恢复女装后过得又是食不果腹的日子,故而从未用过胭脂水粉,所以在梳妆打扮一事上可以说是一窍不通,那脂粉给她属实浪费,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拿去换成钱。

      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可这晚林寄睡得并不安稳,一时梦到自己抱着太子从卫朝皇宫逃出来,阿父林濯千叮咛万嘱咐要护太子周全;一时又梦到陈盎发现了她的身份,要将她严刑拷打逼问前朝太子的下落……浑浑噩噩,后来又听到院中的动静,知道快要到早朝的时辰了。

      她还在卫朝皇宫的时候,如果不值夜每日就是寅时二刻起床,匆忙梳洗后,便要去伺候卫荒帝。那时候年纪虽然小,却也不敢出一点差池,总要比其他宦官早起一刻钟,这些年下来也养成了习惯,每日的这个时辰都会醒。

      既然是借住在陈盎家中,活计便要做起来,不能只是吃白食,于是她也忙起身穿戴好,出门伺候陈盎上朝。

      天还是黑的,院子里点了灯,林寄来到厨房见静女已烧好了热水,停云端着脸盆要送去给陈盎,见了林寄很是惊讶,“娘子怎么这个时辰便起了?”

      林寄另倒了热水到盆中,“既是家里的规矩,我自然不能例外,况且我也没有贪睡的习惯。”

      “我们家里没这些规矩,且主君交代了娘子是尊客,岂能跟我们一道起坐,明日快别这样。”停云来不及细说,急匆匆将热水送到陈盎房中。

      林寄便有些无措,正不知该做些什么,静女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对她道:“停云说的是,娘子明天迟些起没什么的,主君诸事便宜的很,并不需要如何伺候,马匹是外院于叔准备,小郎君也是卯时初刻才起,但今日娘子既起了,烦你将主君的狐裘送去,前几日沾了些污渍,这才清理好。”

      原来那日还是将陈盎的狐裘弄脏了,也实在怪不得林寄,她那时候生存环境太差,身上很难保持干净整洁。

      她取了狐裘送到陈盎房中,他已收拾妥帖,官服穿在身上,更显得他气度不凡清俊非常,见是她送来狐裘,他不禁惊诧了一下,“怎么是你?”

      林寄尴尬一笑,一时拿不准是要把狐裘递给他让他自己披上,还是像伺候卫荒帝那样替他穿戴,最终还是陈盎直接走上前,拿了狐裘披在身上,临出门前再次对她强调,“娘子不必如此,你不是我请的侍女,我请你也不是做这些事情,自在随意些便好。”说着出了门。

      林寄自嘲一笑,过去的习惯造成了她始终难以松弛下来,既然他再三申明,她索性就心安理得在他宅中吃一阵白食好了,总好过不情不愿地伺候他。

      停云也对她道:“看我说吧,娘子太过拘谨了,明日快别这样,现在时辰还早,你且再去躺一躺。”

      林寄的确无事可做,便回房歪着睡了个回笼觉,天亮后起床在院子里转了几转,又与停云、静女简单闲聊了一会,已大致了解了陈盎家里的情况,他应当并不十分富裕,院子各处的陈设都较为简单,男仆从皆住在前院中,内院正房是会客堂与陈盎的书房和卧房,旁边剩了一个耳房便宜了她住,戚良朝住在西厢房内,东厢房则是两个侍女住着,正房前左右两侧各种了一颗西府海棠,此时尚未发芽,枝干一条条在冬日的风中向上伸展。

      内院后是一个小花园,与九年前已是不同的布局,假山石已被移走,换成了石桌石凳,石子路蜿蜒曲折,其间夹杂种了些海棠与石榴,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木,若是春来日暖绿树繁花,应当也会别有意趣。

      停云是陈盎在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女,静女则并不是陈盎家的人,她原本在吏部尚书何靖方宅中做侍女,两家关系向来亲厚,因何尚书母亲见陈盎生活简朴,硬塞过来伺候的,工钱还是在何宅领。

      林寄不免思索起现在的处境,在卫朝皇宫时她跟阿父林濯都是卫荒帝的近侍,除了皇帝、宠妃身边的宦官和朝堂中三品以上的大臣,其他人并没有太多的机会能接触到她,四年前大将军韩昆叛乱软禁了卫荒帝独揽大权,她便抱着刚出生的太子逃了出来。

      四年来风餐露宿,脸也渐渐长开了,容貌已有了些变化,加之如今是以女装示人,不是从前极亲近的人,应当是不容易辨认的。

      而当年身边亲近的人,阿父林濯和其他宦官死于乱军点燃的皇宫大火,朝廷的大臣要么死于争权夺利,要么死于毗奚人的屠杀,早已所剩无几了。

      眼下暂居在陈盎宅中,林寄想他应当是没有认出她的,不然他没有必要伪装,直接将她法办便是。

      为今之计,且先安安稳稳待在陈盎家中,低调一些度过这段敏感时日,他日再伺机去找寻阿父的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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