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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有约 尽管良心难 ...

  •   尽管良心难安,林寄还是决定抓紧逃走,她如今是管不了其他人的。因两位李叔李婶一路对她颇为照顾,是以她先跑到两位李婶跟前,想要跟她们道个别,不过见她们哭得气息微弱,她心中又十分不忍,绕着空空的小房间转了两圈,才蹲下身子扶着阿芳娘,焦急道:“李婶,我……”

      阿芳娘像是没有听到林寄的声音,只是无声地哭着,不时又喃喃自语,“阿芳你冷不冷?她爹呢,你冷不冷?……且等一等,我来为你们缝制冬衣,谁说没有丝绵,我有丝绵,你看这不是积了满箩筐的蚕丝……”她一面说着一面比划,像是眼前真的有成框的蚕丝,要指给小李叔和阿芳看。

      李田娘捶胸顿足哭了一阵,此刻已平复了些,正半靠在顾大娘身上呜呜咽咽,顾大娘用漏风的裙角给她擦着流个不住的泪。

      林寄抓住阿芳娘比划的手,“顾大娘,两位李婶,现下这里很不安全,我想现在就离开这儿,你们要不要与我一起走……”

      李田娘和阿芳娘没有反应,顾大娘看向林寄,“去到哪里?”

      林寄愕然,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哪里都好,这里只怕很快就会有官兵来,那时即便想走也不能了……”

      “可是,你看……”顾大娘示意林寄去看房子中间的两位李叔和李田、阿芳的遗体,“这种情形,咱们又能去哪里?没有官兵咱们也活不下去啊,阿苗,你若是想走便走吧,我是无处可去,你两位李婶……”

      阿芳娘突然反手握住林寄的手,紧紧一捏,“阿苗,你别管我们,快走吧!”

      “我……”林寄实在不忍,含泪道:“要是有官兵来……”

      阿芳娘似乎是把林寄看成了阿芳,目光柔柔地望着她,“我们已是不中用了,你还年轻,快快逃命去,莫要耽搁在这里!”

      顾大娘也道:“去吧!”

      李田娘虽然没有说话,也跟着点头。

      林寄叹息一声,向她们三人叩了一个头,起身从房中走出,穿过院子里尚未散去的老弱妇孺,冲入了院外的茫茫夜色中。

      但是官兵赶来的速度还是超过了林寄的想象,她才冲出闻过巷便有大队官兵围了上来,闻过巷剩余的老弱妇孺四散着奔逃,因着天黑不断有人跌倒惊叫,且又慌不择路没有方向,官兵们举着火把很快控制了局势,将捉到的人集中在几个院子里看押,又有一队士兵举着火把,四处搜寻逃脱之人。

      林寄出了闻过巷便没命地跑着,也是顾不得看路,直直冲进一片树林中,谁知还是被一名甲士发现,甲士举着火把冲进了树林,三五步已追上了她。

      甲士像拎小鸡崽子一般扯着林寄的衣袍一甩,她被甩得撞上半截土墩,尘土飞扬中她只觉五脏六腑都变了形移了位,脑中嗡嗡作响。

      林寄吃了满嘴的土,还来不及将嘴里的土吐出,又被那甲士捉了起来。

      甲士吊着眉毛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拖着她往树林外走,“看你还往哪里跑!”

      林寄满心惊恐被拖着走了几十步,不断有土灌进咽喉,只觉得喉咙干得生疼。眼见便要被捉回去,她急忙向甲士告饶,“将军、将军……等一等、等一等……”

      那甲士不管不顾地只是拉扯林寄,“什么将军?我可不是将军,你省一省吧,还要拿你换赏钱……”

      “我有钱、我有钱……”林寄急忙用力吼道。

      甲士松了松手上的力气,“你有钱?”

      林寄得了一丝力气,赶忙费力吐出口中的一口泥,“听我说一句话,只一句,我真的有钱。”

      甲士彻底松开了手,觉得反正一个小女子也逃脱不了,索性听她说什么。他道:“什么话?你且说来。”

      林寄急中生智,忙道:“将军,我不是流民,我与朝廷里的陈盎陈侍郎是旧识,此番进京便是来寻他的,只因一时未曾寻到他,才暂时栖身在此,并非一开始便是流民。”

      恐怕甲士不相信,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贴身保存的剩余铜钱悉数取出塞到甲士怀里,“将军请看,我是有钱的,我只是与陈侍郎失散了,现下他必然也在四处寻我。这些钱还请将军收下权且当作酒钱,我也并非请将军私放我,只求将军替我向陈侍郎带一句话……”

      甲士掂量着怀中的铜钱,神情已有松动,“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林寄也没有他法,只得死马当活马医,继续诱哄道:“若得通传,陈侍郎那边必当另有重谢。”

      甲士见林寄谈吐不俗,又声声唤自己一个大头兵为将军,便相信了林寄的说辞,当即答应下来,“好,我便替你跑一趟,你要传的是什么?”

      林寄略作思索,“元宵夜,故人有约,君必有所得。”

      甲士并没有听懂林寄的话,颇有些不敢置信,“只这一句?其他的还有吗?”

      林寄摇了摇头,“只有这一句,陈侍郎若是听到这句话,必然另有重谢,请将军务必带到。”

      甲士答应了给林寄传话,将她压回闻过巷,随便往其中一个院子里一塞,便到一侧复命去了,也不知何时得空去给陈盎传话。

      院子里的妇孺林寄都不认识,好些人在低声哭泣,她静静坐在众人堆里,心中忐忑难安,不知未来命运如何。

      适才情况紧急,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林寄并不知道陈盎是否愿意搭救她,以己度人,她慢慢的又觉得没什么希望,此时此刻流民们的暴乱必然已被镇压,陈盎怎么肯与这样一群暴民扯上关系呢?

      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林寄让甲士带的那句话模棱两可,她并未想好能让陈盎得到什么,毕竟不能将前朝太子的下落告诉他,除此之外,她再无一点筹码,只能寄希望于他或许是个好心人。

      这个世道,还有好心人吗?

      若是陈盎能来,林寄想他应当是个好官,关于“流民暴乱”一事的情由便可向他详细说明,请他向朝廷陈情,或许能够让大家免于一死,亦或者不必被发卖为奴。若是陈盎不能施以援手,林寄绝望地想,难道她真的要背弃阿父临终所托,拿前朝太子的下落换取荣华富贵?

      意料之外的是,陈盎来得非常之快,当天夜里便赶到了闻过巷,他让负责看押的士兵将林寄带到巷子外的林木边。

      戚良朝手里提着灯笼站在马车旁等候,见他们走来便请林寄上车,“娘子,我家主君在车上”,他说着又将士兵叫至一侧,从怀里取了些东西给他,士兵笑呵呵收下后与他在一旁等候。

      马车上也挂了一盏灯笼,林寄借着微弱的灯光先细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收拾齐整后才上了车,揭开车帘见陈盎端端正坐在马车里,眉目清肃,她迎着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坐到车里,等到坐稳了才不慌不忙道:“烦陈侍郎深夜至此,请恕民女惊扰之罪。”

      陈盎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想夏娘子必是有能够让我恕罪的理由,不妨说一说。”

      林寄沉吟片刻,平复着一整晚跌宕起伏的心绪,“陈侍郎应当已经知晓今日之事,我想……请陈侍郎帮我脱离此处,我不想死,也不想充作军户。”

      陈盎却突然沉默了,有半响的时间没有说话,林寄抬眸望向他,光线昏暗,他眼底幽暗深邃,与她目光相撞,她不觉有些胆怯起来。

      就在她的心渐渐往下沉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问道:“夏娘子怎么知道我的官职?”

      林寄道:“我并不十分清楚足下的官职,那日在茶楼,听那位郎君称呼足下‘陈侍郎’,因事态紧急别无他法,仓促间向看管的士兵浑说的。既然陈侍郎到了此处,我想我的猜测应当没有错。”

      倒也说得过去,陈盎点了点头,继续问:“你读过书?”

      原本林寄也曾想假装自己目不识丁,但她绝望地发现,多年的宫廷生涯,来往应对皆是官僚亲贵,导致她有时会不自觉咬文嚼字,于是她在来见陈盎的路上,已决定适当透露一些真实的情形,半真半假,反而更有信服力。

      林寄道:“略认得几个字。”

      陈盎继续问:“为什么想到来找我?”

      林寄突然轻轻一笑,她不笑时眼眸如一泓秋水隐有寒意,笑起来眸光明澈又颇有通达之感。

      “我这不是赌赢了么。”

      陈盎不免愣了一愣,有些不自然地将目光移向被风吹动的车帘,才道:“可娘子说,我若来必有所得,不知娘子所指为何物?”

      林寄不得不说了实话,“不敢欺瞒陈侍郎,民女身处卑微,茅室土阶、恶衣菲食不足以言之,并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不如此说只怕足下不肯来此。”

      谁知陈盎并没有在意,反而轻声笑了笑,转而道:“今日之事上醴城已然传遍,明日早朝必有奏报,你可以先将内中详情细细告诉我,至于帮不帮你、能不能帮到你,待我听你说完之后再定。”

      这已是喜出望外之事,林寄便将这几日的见闻详细说给陈盎听,陈盎听完心中止不住愤慨,崔元晦平日便居功自傲恣意妄为,屡屡强抢民女、私占民田,不法之事干了一箩筐,可他是皇帝崔重婺的从子,又有军功护身,若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过,皇帝也不会真的将他怎么样。

      陈盎思考着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道:“如今王朝初立四方未稳,虽然这件事不大,但影响极坏,为了安抚民心,我猜想陛下也不会将事态扩大,大部分流民应当都不会有性命之忧,也许充作军户也许遣送回乡。但若说崔元晦强霸民女,却是阿芳娘子自己入的崔宅,崔宅里能找出一堆人证明阿芳娘子偷窃不成羞愤自尽,李家三人没有证据便硬闯射声校尉宅,看门守卫将他们打伤是合乎律法的。此事崔元晦伤了面子,为了找补回来,只怕他是要杀几个人泄愤的。”

      这也是林寄的担心所在,她凄然道:“这么说,我和几位婶娘是没办法逃脱了?”

      陈盎心有怜悯,忙道:“我既然知道了你们的冤屈,若是袖手旁观,也不配为人了,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但……”

      林寄眉梢才闪过的喜色立刻变成了失落,“还有其他难处?”

      陈盎叹息着道:“虽然事情是由崔元晦引起,他也确实该死,但崔元晦的父亲是陛下从兄,他既是陛下的从子,又多有战功,这些事对他来说不过是廉隅不正、小节稍欠而已,陛下至多不过将他申斥一顿,你明白吗?”

      林寄自然明白,她太过明白了,曾经的卫朝皇室多的是坏事做尽却能逍遥法外的王公贵族,她点点头道:“我没有做额外的奢望,留得性命在,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四个字让陈盎的心有一瞬间的慰藉,他是有济世安民之愿的,但面对崔元晦这样的人,他不免有颓唐挫败之感,那四个字突然敲在心上,又给了他一丝支持,他笑容发苦,跟着道:“嗯,来日方长。”

      两人沉默下来,林寄却没有下车,她凝眸望向陈盎,欲言又止。

      陈盎见状问:“夏娘子还有其他事?”

      林寄踟蹰片刻,“我可以为陈侍郎做些什么吗?”

      陈盎一愣,明白是她以为他的帮助或许有条件,但其实他本就想管这件不平事,不过她既然提出了,他也就想起一件事情来。

      但说起来,他又觉得有些过分,不免有携恩要挟的意味,因而话说得十分犹豫,“夏娘子……确有一事,不知你是否觉得为难……嗯……若是娘子暂时没有别的去处,这件事后,我想请你到我家中住一段时间……当然,每月我也会付你工钱。”

      林寄有些不解,问道:“我并不为难,只是不知陈侍郎却是为何?”

      她其实希望陈盎对她有所求,这样她便是有价值的,他是她能够够得着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她不惜一切代价都必须抓紧。

      陈盎没急着回答,只道:“今日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等候消息,我也需要回去写奏疏,若事情能够解决,到时候我来接娘子。”

      于是林寄便下车回了看押的院子,众人见她出去一趟又回来,都好奇地看着她,不过她也不可能透露什么,只找了个角落默默待着。

      这一夜极其寒冷而漫长,满院子坐满了无助的妇孺孩童,哀哀的啜泣声随着东风飘荡了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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