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乐清·阔别故里十三载 “要你人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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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像夜一样干瘪，死在通往月亮的路上。」
——顾桥生《我偏爱这人间荒芜》
……
浙江的天气真是让人搞不懂。
晴时能把人晒得两面金黄，雨时又将万里青山染上朦胧。
不过也还好，梁浮查不是个挑天气的主。
就比如说现在，半醒不醒的老天半阴不阴，路上的行人更不知道下不下雨。
梁浮查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开上高速，后座上载着小姨和小表弟，从重庆开到浙江。
此行的目的地是乐清，从凌晨一点就出发，一千五百公里，不睡觉的话今天下午就能到。
导航里播报着前方路况，距离乐清还有四百公里，梁浮查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
虽说这车不是奔驰宝马，但硬是被他开出路虎的气势。
梁浮查开车确实有股子狠劲，方向盘在他手里稳得像焊死了一样，变道超车毫不拖泥带水。
连后座的小姨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后视镜，心想这孩子什么时候练出这么一手。
地界比想象中来得更快，路牌上的地名开始出现蒲岐两个字，梁浮查不自觉松了松油门。
些许是有点近乡情怯，十三年前十三岁的梁浮查从这里离开，而十三年后，他又回到了故里。
要说起缘由，无非是出生在浙江，长于浙江，户口却又在重庆，无可奈何地回了那里。
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丝丝缕缕，像是斜风细雨，染上了一阵轻寒。
十三年前的天空清明澄澈，而十三年前的人与事早已散落。
车子行云流水地提前下了高速，前行的路换成国道，至于为什么不继续走高速，梁浮查没说，小姨也没问。
这孩子总不爱听人念叨。
车子驶进乐清地界的时候，天色终于彻底阴了下来，梁浮查也越开越慢。
然后，他听见了油箱的哀鸣。
梁浮查：……。。。
终于，在离目的地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油箱里仅剩的油支撑不住，呜呼归天了。
他看了看手机导航，又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和见底的油箱，将车停在路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结果东风睡着了。
特么的，早知道继续走高速了，要不是为了……梁浮查甩了甩脑袋，下车找信号，准备打拖车电话。
不过眼下举目尽是野草连天，哪有什么信号，更别提车上还有小姨一家两口。
连续找了半天信号，梁浮查看着要下雨的天空，回到车上。
后座的小姨和表弟已经醒了，睡眼惺忪地望着窗外。
梁浮查关上车门，简单解释两句：“没有油了，这里也没信号，等着拦车看看能不能载一程吧。”
“呃呃，小查你车怎么办？”小姨未免有点意外。
“明天拖车去，反正也不远。”
车内又陷入了沉默，天空还在阴沉着，泥土的气息散过来，显然有一场大雨将至。
国道上时不时有车辆过去，却没有一辆为他们停留。
过了十几分钟，眼看着大雨点子都要落下，梁浮查待不住了，下车准备硬拦住一辆。
第一辆车没停，刷地过去了，带起一阵风，卷着灰尘扑了他一脸。
下一辆车减速了，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又踩了油门扬长而去。
而后面的车压根没减速，呵呵，狗屁的人间百态。
表弟梁实安趴在车窗上看他，小声说：“妈妈，哥哥好像一条狗哦。”
小姨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雨点子开始落了，先是一滴两滴砸在挡风玻璃上，接着就成了片。
真够可以的，一千五百公里都开过来了，最后一百多公里栽在油上。
梁浮查回到驾驶座，关上门，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彩。
他正想着是冒雨走出去找加油站，还是老老实实等拖车，忽然听见梁实安在后座喊了一声：“哥！有车停下来了！”
前方的对向车道，一辆黑色的SUV正打着双闪缓缓靠边，停在他车前大约二十米的地方。
接着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来人的大半张脸。那人穿着件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
梁浮查眯了眯眼，那人走近了，用伞柄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摇下来，雨水夹杂着冷风灌进来。梁浮查偏了偏头，避开溅到脸上的雨珠，抬眼看过去。
伞面微微扬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但那人浑然不觉似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散漫的笑。
第一眼只觉得眼熟，第二眼开始觉得疼，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又像是在哪里丢过。
“怎么了这是？”这人弯腰凑近了些，目光从梁浮查脸上滑到仪表盘上，又滑回来，“没油了？”
“嗯。”
“怎么的，”那人微微偏头，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要不要捎一程？”
“多少？”梁浮查眯了眯眼。
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拦车被宰是常事，他心里有个数，两百以内能接受，超过就另想办法。
“要你人就行。”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梁浮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面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却飞快地转。
后座的小姨探过头来，小声说了句：“这人你认识？”
“不认识。”
“那小查，我们到底……”
“没事，下车吧，钱我先付了，”梁浮查成功忽略虎狼之词，打开扫一扫，“你收款码给我扫一下，我给两百，哦，对了开下热点，麻烦了。”
那人却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吗？”
“哦，既然不载，那我等下一辆车。”
“停停停……嗱，收款码在这。”梁浮查付了两百块钱，带着小姨他们上了这辆贼车。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梁浮查坐在副驾驶，有点像在开自己的车，只不过手不在方向盘上，有点没处放。
车内的空间不算小，但梁浮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中控台上放着一盒打开了的薄荷糖，清凉气味和潮气一起涌上来。
“从哪儿开过来的？”那人忽然开口，声音盖过雨声。
“重庆。”
“重庆？”那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扬起，“这么远？”
“哦，也不远，开一天的事。”
眼见梁浮查不领情，后座的小姨已经进入了客套模式，正笑眯眯地问：“小伙子，你也是乐清人呀？”
“嗯，乐清的。”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箱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包纸巾递到后面，“阿姨擦擦头发，淋着了吧。”
“哎哟谢谢，谢谢。”小姨接过去，抽了两张，先给梁实安擦。
“哥还没擦呢。”梁实安说。
“哎呦，你哥自己会弄的，先给你擦了来。”听着小姨这么说，梁实安也就不说话了。
梁浮查的头发确实还在滴水，雨水顺着鼻梁往下淌，他随手抹了一把。
“怎么，用我的纸巾感觉很恶心吗？”那人靠在座椅上，由于是在开车，只是轻轻瞟了一眼梁浮查。
“……没。”梁浮查没了往日的脾气，还是抽了几张纸擦脸上的水。
这人开车的方式和梁浮查相比，完全是两个物种，明明跟梁浮查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但人家就是开出了，我有一辈子时间可以浪费的从容。
梁实安在后座已经恢复了活力，趴在小姨腿上，透过座椅缝隙往前看：“哥哥，这个叔叔开车好慢哦。”
叔叔？嗯？有这么老吗？
那人怀疑了一下自己的年龄，恨不得打开镜子，看一眼有没有皱纹。
可惜路长地远，没准备好，只得秒回一句：“叫哥哥。”
“可是你看起来比哥哥老。”
梁浮查在内心暗自笑了笑，这小表弟的怼人技术，不知道是从谁那儿学来的。
“……我和你哥的年龄差不多，所以应该叫哥哥，好不好？”
“好的，哥哥。”梁实安老实地坐在座位上，叫着司机哥哥。
这人又转过头来，对梁浮查说：“逗小孩挺好玩的，你说对吧？”
梁浮查：……
天聊着聊着就到了终点，车子在巷口停下。
雨还没彻底停，细细密密地飘着，叶子被洗得发亮，气根垂下来沾着水珠。
梁浮查推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搬行李。最后一袋行李拎上台阶后，再最后回望那个驾驶位上的人。
“快点走吧。”梁浮查对小姨说了一句，拎起行李往楼道里走。
一如十三年前的车站。
大雨还没落下，昨夜的星辰还似在闪烁，从城北走到城南，也不过三四个小时，氤氲的蒸汽从包子铺中升起，万物都还在熠熠生辉。
热风沿着街巷奔跑，夕照把云朵烤成焦糖。
可是我用整个夏天反复拆阅，却还是不懂纸短情长。
那时的天空清明，那时的人群熙攘，而那时的我也还在想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乐清·阔别故里十三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