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楫渡岸》溯蝣

7、游戏 纪晚舟

　　纪晚舟压下眼中翻涌的情绪，拭去林亦额角的汗珠，躺上床，在林亦绵长的呼吸声中睡去。
　　天光大亮，纪晚舟惊醒，手机亮着，有人给他打电话。在这个点打，纪晚舟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他不想接，便合上眼睑，当作没听到。
　　电话很快挂断，很快又再次响起，打电话的人很有耐心，笃定纪晚舟一定会接这通电话一样，纪晚舟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不想接。
　　余光看到林亦往被子里窝了窝，纪晚舟怕吵醒他，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年迈而严厉，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就开始责备纪晚舟。
　　纪晚舟没出声，一直到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他才很平静的说道：“爷爷，我不可能娶她的。至于公司，我会按照您的要求尽快接手。”
　　纪言律闻言当场就要发作，纪晚舟利落的挂断电话，掐断纪言律怒吼的声音。纪晚舟闭了闭眼，爷爷的话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他又睁开眼，他看见林亦醒了，坐起来，正揉着眼睛。
　　“吵到你了？”纪晚舟放下手机，轻声询问。
　　林亦否认，抬手摘掉头绳，声音有点哑，“你还难受吗？”
　　没有得到回答，林亦注视着纪晚舟，他看见纪晚舟从外套里翻出烟盒去了阳台。林亦低头思索，他感觉纪晚舟心情不好。
　　百思不得其解，脑中突然跳出一个念头。
　　是因为昨晚…
　　后悔了吗？
　　那好吧。
　　林亦抿唇，慢吞吞的换衣服，把自己和纪晚舟的被子叠起来，低头在塑料袋里找阻隔贴。
　　纪晚舟抽完烟进来时，林亦坐在地上，背对着阳台贴阻隔贴，露出一小截白嫩的皮肤，纪晚舟脚步微滞，带上阳台门。
　　因为老是贴不正，林亦的耐心快被磨没了，身后突然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手中的阻隔贴被接过，林亦顿了一下，只是动动脑袋，就被纪晚舟捏着下巴转回去，随后听到纪晚舟的声音，“别动。”那声音听不出喜怒。
　　有了纪晚舟的帮助，很快就贴好了，林亦说了句谢谢，往前走了两步，腰蓦地被人环住。纪晚舟的呼吸扫过林亦颈侧，很痒，他闻到了纪晚舟身上未散的烟草味，林亦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良久，环上林亦腰上的手松开，林亦转身面对纪晚舟。他看起来好像没有刚刚那么不开心了，林亦终于鼓起勇气问他。“纪先生…你心情不好吗？”林亦想知道原因。
　　就算没办法和纪晚舟在一起，那至少不要被他讨厌吧。
　　林亦又低下头，还是没有勇气抬头看纪晚舟，但能感觉到纪晚舟那道冷静的目光落在林亦身上，他紧张的抠着手，时间仿佛变慢了。
　　纪晚舟说：“有点”
　　“那…是因为我吗？”林亦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垂得更低了。
　　问出这句话后，迎接林亦的是更久的沉默，久到林亦都以为纪晚舟没有听见他说话，但他依旧垂着头，等着纪晚舟对他，最后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寂静的落针可闻，终于纪晚舟说话了，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他说：“不是。”
　　林亦听到了，听到纪晚舟说不是不是因为林亦才心情不好的。林亦吐出一口气，朝他走一步，抬头直视纪晚舟的眼睛，“是因为什么？能和我说说吗？”
　　纪晚舟没回答那个问题，极其自然帮林亦理了理头发，“饿不饿？”
　　他不想说这个。
　　“嗯？”林亦眨眨眼，听出纪晚舟的意思，顺着下了台阶，“一点点。”
　　“我叫了吃的，快到了。”
　　“好的。”
　　既然不想说，那就不问了吧。
　　吃过东西后，林亦到阳台消化了一会。发Q期还没过，睡意涌来，他揉揉眼睛说：“我睡会。”
　　纪晚舟督他一眼，很轻的嗯了一声。
　　醒时，外面雨声渐小，房间里只听得到，书页翻动的声音，林亦打了个哈欠坐起来。
　　“醒了？”纪晚舟没抬头，又翻过一页道：“收拾一下，一会儿跟我出去。”
　　“好的。”
　　纪晚舟又去阳台抽烟了。在林亦睡着的时候，他并没有看进去书，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林亦身上，时不时看他一眼。
　　纪晚舟掐灭烟，自然地揽着林亦的肩往前走。
　　不清楚纪晚舟要带他去哪儿，他也没有问。
　　他们在一个不算高大的建筑前停下，是一家影院，林亦愣了一下，被纪晚舟带进去，坐在绝佳的位置上。
　　电影开场，画面里诡谲的灯光照着一个女人的背影，黑发白衣，她缓慢的扭头，配上怪诞的音乐，她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整张脸鲜血横流。
　　纪晚舟看着前方，挑眉，他没料到会是这个类型的电影，右手撑着脸看向林亦，林亦眼睛微微瞪圆，呼吸滞住了，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无意识地抓紧。
　　哦，原来怕这个。
　　“害怕？”
　　林亦不置可否，紧咬着唇，手背被纪晚舟宽大的手覆住，带给属于纪晚舟独特的安全感，但接下来的剧情还是把他吓得瑟瑟发抖，声音带上了哭腔。
　　“纪先生，我可以在外面等你吗？”
　　纪晚舟眼睛眯了眯，心道：有这么怕么
　　借助荧幕微弱的光，他看到林亦的眼睛始终紧闭着，被纪晚舟握着的手也反过来紧紧攥住，身体缩起来往纪晚舟那边靠，纪晚舟见他这样，突然很想捉弄他。
　　这部电影有点年头了，纪晚舟跟池欲一起看过，剧情设计很有新意，所以印象比较深刻，但总体来说恐怖程度不高，纪晚舟看着荧幕，掐着时间，开口叫他：“林亦。”
　　林亦嗯了一声，等待纪晚舟的下文，却迟迟没有听到，他犹豫的睁开眼，想问他怎么了，可话还没说出口，一张可怖的脸突然出现在屏幕中间。
　　他吓得抽了口气，紧闭了双眼。哆嗦着往纪晚舟怀里靠，手也环上他的脖子，那张脸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声音带上了哭腔，“纪先生，我不要待在这里了。”
　　见到他的反应，纪晚舟满意的勾唇，拉着他的手走出去，在外面的一张长凳上坐下，林亦双手捂着脸还在发抖，纪晚舟在他身前蹲下，轻轻碰了一下林亦的手，问：“在哭吗？”
　　“没有…”林亦摇头，嘴唇因为惊吓变得有些发白。
　　纪晚舟仰着头，使林亦能够俯视自己，他安抚拍拍林亦的腿说，“抱歉，我应该提前问清楚是什么的。”
　　“票不是你买的吗？”
　　“不是。”纪晚舟说。“我叫阿欲给我买的，抱歉。”
　　心脏猛的跳了两下，林亦慌忙的说：“不要道歉。”
　　纪晚舟轻笑，指指外面，“那边有一个寺庙，想不想去看看？”
　　说完纪晚舟站起身，绅士的伸出一只手，林亦没犹豫把手搭上去，被纪晚舟牵起。
　　路程不远，很快就到了。
　　这个寺庙有些年头了，墙皮掉了很多，露出里面灰败的泥土，庙里的神像上的油漆也掉了，看起来很斑驳，但这并不影响庙里的香火。
　　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庙里的屋檐下挂满了风铃，风一吹，铃铃的响着，声音悦耳。林亦驻足，望向离他最近的一只风铃，做工精细，没有瑕疵，上面还刻有一朵莲花。
　　纪晚舟目光落在林亦翘起的头发上，问：“喜欢？”
　　林亦摇头没说话，从纪晚舟掌心里抽出手，沿着回廊往前跑。在跑动的时候，头上的皮筋滑落下来掉在地上，纪晚舟从地上拾起那根皮筋，不紧不慢的跟在林亦身后。
　　他在尽头处停下，扶着膝盖喘息，从小门出去是另一座建筑，纪晚舟在林亦身侧站定，把伞递给他。“过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好。”
　　林亦撑开伞，细密的雨落在伞上哒哒的，林亦走进去，里面有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各式的蜡烛，一尊佛像，还有一名坐在藤椅上年迈的僧人。
　　“施主可是要许愿？”三人见有人进来，坐直身体，浑浊的眼睛望着来人。
　　“嗯，请问哪一种最灵？”林亦问。
　　僧人笑了两声，说：“无论哪一种效果都是一样的，看施主喜欢哪种。”
　　“好。”林亦指指中间那款不大不小的，叫不出名字的花形蜡烛。“那麻烦给我拿这个吧。”
　　林亦弄好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太阳明晃晃的。林亦走到纪晚舟身前，后者放下手机，他刚接完许宛的电话，伸手把林亦的外套拢了拢，说：“夏湫给你打了电话。”
　　林亦点头，没出声，拨通了夏湫的电话。电话接通，林亦还没说话，他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小亦宝宝～今天晚上来我这玩嘛～”
　　没等林亦回答，便又道：“小亦～拜托嘛，都同意了，你也来嘛。”
　　“会来的。”
　　夏湫晃晃逐渐熄灭的屏幕，往后一倒，倚在许宛的身上，“阿宛，你说这次度假回去以后，他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吗？”
　　许宛整理照片的手一顿，望向窗外婆娑的树影，许久他才幽幽开口：“不知道，也许吧。”
　　阳光明媚，穿过树林，树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纪晚舟和林亦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不远处的天边挂着彩虹，阳光照在身上，很温暖，林亦脱掉了外套，纪晚舟随着他的动作，看向他的脖子，上面还有昨天留下的红痕，在阳光下面似乎更红了些。
　　“怎么了？我身上有东西吗？”林亦察觉到纪完这个目光，略有疑惑的问。
　　“…没有，你先回去，我去买点东西。”
　　不等林亦回答，今晚之就离开了，林亦只好一个人回到酒店。
　　回房间后，林亦先去卫生间照镜子，他看到自己脖子时，整张脸瞬间变得通红，脑中又浮现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林亦坐立难安的，又去翻找有没有可以遮住脖子的衣服，这时纪晚舟回来了，“在找什么？”
　　“…没什么。”
　　纪晚舟拿出一支软膏，推着林亦坐在床上，林亦仰着脖子，想看清是什么，却被纪晚舟遮住，于是林亦垂下眼，不再看他。
　　“想看？”纪晚舟把东西举到林亦眼前让他看。“看吧。”
　　是一支遮瑕膏，林亦歪头，不解他为什么买这个。
　　“脖子上有点印子，用这个遮一下。”
　　他微凉的指节碰到林亦的脸颊，林亦缩了缩，被他碰过的地方发麻，林亦不自在的别过头说：“我自己来吧。”
　　“你看不到，我给你涂。”纪晚舟的手按住林亦的背，他在手上抹了遮瑕膏往林亦脖子上涂，涂到侧面的时候，纪晚舟又凑近了些，鼻尖蹭着林亦的耳朵。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纪晚舟呼出的气尽数打在林亦的耳边，很痒，林亦本能的往后缩但被纪晚舟的手抵着，退无可退。
　　不知过了多久，纪晚舟放开他，和林亦一起往夏湫那里去。
　　不远处有一小片棕榈树，在一群树叶渐黄的树林里显得很突兀。
　　到的时候，夏湫和白宇正吵着要玩游戏，于是八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放着扑克牌——国王游戏
　　跟这一群人玩很刺激，因为他们的惩罚很大，林亦今天运气很好，总是抽到安全牌，不知道玩了多少把，他又开始犯困了。
　　“困了？”纪晚舟问。
　　“嗯，有点。”林亦抬眼对上纪晚舟的眼睛回答。
　　在他们都没注意到的地方，白宇和夏湫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这是最后一把，所以他们决定再玩大一点。
　　白宇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们后面倒水喝，顺便偷看纪晚舟和林亦的牌，然后给夏湫比手势——1、5
　　夏湫了然，忍着笑说：“5号用嘴喂1号吃饼干。”
　　说完两人的视线在林亦和纪晚舟之间徘徊，1号是纪晚舟，5号是林亦。见纪晚舟亮牌，林亦不知所措的接过饼干看向纪晚舟，随后邪恶夏湫的声音又响起。“1号喂5号也可以哦～”（笑）
　　心脏在胸腔里震的发疼，林亦掐了掐掌心，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纪晚舟从林亦手里拿过饼干，那饼干又细又短，纪晚舟含着送到林亦唇边，林亦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小心的张嘴咬住另一端，纪晚舟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鼻尖挨到了林亦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洒在林亦面上，林亦的呼吸乱了，慌乱地闭上眼。
　　他的一切反应都被纪晚舟收进眼底，纪晚舟轻笑一声，咬断饼干，手指在林亦膝盖上点了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跟他说，“紧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