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庭双竹晚》迟焰

1、东北春寒 永安十三年

　　永安十三年，春。

　　虽是刚开春，东北的天却依旧冷得厉害。去冬的残雪还没化尽，地上结着一层薄冰，北风一吹，刺骨的寒意能钻到骨头缝里去。

　　王婧媛坐在温暖的马车里，裹着厚厚的银狐裘，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今年十五岁，是金陵富商王家的嫡女，从小在烟柳繁华的金陵长大，哪里见过这样冰天雪地的景象。

　　"小姐，前面就是铁岭县地界了，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县城歇脚。"车外传来张管家沉稳的声音。

　　王婧媛点点头，正想掀开窗帘看看外面的景色，马车突然猛地一颠，然后停住了。

　　"怎么了？"她问道。

　　"回小姐，车轮陷进泥坑里了。"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冻土化开，满地泥泞，车轮卡进去了。"

　　"真是的，这鬼天气！"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车外响起，带着明显的抱怨，"这化雪的天比冬天还冷！路都没法走了！张管家，你让他们快点行不行？这天寒地冻的，站久了都要冻成冰棍了！"

　　说话的是百花，王婧媛的贴身大丫鬟，性格活泼，嘴快得很，噼里啪啦像爆豆子似的，有什么说什么。

　　"百花姐姐，别急，他们已经在弄了。"另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是千雪，也是王婧媛的贴身丫鬟，性格沉静，话很少，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我能不急吗？"百花撇撇嘴，继续抱怨，"你看看这泥，都快没过脚踝了！还有这风，刮得脸都疼！早知道东北开春还这么冷，我就不跟着来了！还不如在家烤火吃点心呢！"

　　王婧媛坐在马车里，忍不住笑了笑。百花就是这样，嘴碎了点，但心不坏，跟着她好几年了，从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千雪虽然话少，性子冷，但心思最细，什么事情都能提前想到，比她自己还可靠。两个人是母亲亲自挑给她的，说是贴身丫鬟，其实比一般的护院还让人放心。

　　她掀开窗帘，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果然，两个车轮都陷进了深深的泥坑里，几个小厮正在旁边用力推车，一个个脸冻得通红，耳朵都快掉下来了。

　　百花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件玫红色的棉袄，手里捧着个暖手炉，还是一副冻得不行的样子，嘴里还在不停地抱怨。

　　千雪则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袄，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像是在警惕什么。

　　"小姐，外面冷，您别出来了。"千雪看到王婧媛掀开窗帘，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吹过来的寒风，"我们马上就能把车弄出来。"

　　"没事，我看看。"王婧媛笑了笑，"辛苦他们了。"

　　就在这时，前面泥泞的路上突然走过来一群人，十几个半大的孩子，还有几个老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小姐，你看！"百花指着那群人，压低声音说道，"那边过来了好些人，看着像是逃荒的。这天寒地冻的，也怪可怜的。"

　　千雪没有说话，但眼神却更加锐利了，不动声色地往王婧媛身前站了站，警惕地看着那群人。

　　那群人走到马车附近，停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为首的是两个半大的少年。

　　左边那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一些，大约十二三岁，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露出的手腕冻得通红，脸色苍白，身体看起来很单薄，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寒夜里的星星，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马车。

　　马车的窗帘掀开着，一个少女坐在里面。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

　　天光映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连毛细血管都能隐约看见。眉毛细长，像远山含黛，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鼻梁挺拔，嘴唇是自然的樱粉色，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冷意，像冰山上的雪莲。

　　但偏偏，她的眼神又是那样单纯，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娇憨，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人间疾苦。穿着厚厚的银狐裘，像个养尊处优的小雪团，和周围天寒地冻的惨状格格不入。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又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月光，明亮，皎洁，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颤。

　　李慕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东北苦寒之地活了十多年，见过的女人不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就是粗糙能干的农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好看得让他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叫"一见钟情"，好看得让他心里瞬间就生出了强烈的占有欲。

　　这样的人，应该属于他。

　　右边那个看起来小一些的少年，也就是范家珩，也看呆了。

　　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心跳得像打鼓一样，手里紧紧攥着拳头，连呼吸都忘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

　　像雪地里开出来的花，又像黑夜里最亮的月亮。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一刻都舍不得移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留在她身边，一辈子都留在她身边。

　　"这位好心的小姐，求求您，赏口吃的吧......"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我们是范家村和李家屯的，去年冬天雪灾把村子压垮了，家里人都没了......"

　　话没说完，老妇人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哎哟，您慢点！"百花连忙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着急，"别呛着了！"

　　王婧媛看着这群人，心里一阵发酸。她从小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样的惨状。

　　"张管家，"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中年管家，"把我们带的干粮和热水拿出来，给他们分一些吧。"

　　"小姐，"百花连忙劝道，"不是我小气，只是我们带的干粮确实不多了，前面的路还长。"

　　"没事，分一半给他们吧。"王婧媛坚持道，"这么冷的天，不给他们吃的，他们会冻死的。"

　　张管家看着自家小姐心软的样子，暗暗叹了口气，还是照做了。

　　车夫把车上的干粮和热水拿下来，分给那群人。孩子们早就饿坏了，接过干粮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就在这时，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突然开口了："这位小姐，你的车陷进去了吧？我们来帮你推！"

　　没等王婧媛说话，他就招呼着其他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孩子，一起走到马车后面，用力推了起来。

　　他们虽然瘦弱，但人多力量大，加上小厮们一起用力，没一会儿，马车就被推出了雪坑。

　　"呼，终于出来了！"百花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没想到这些孩子看着瘦弱，力气还挺大的！"

　　千雪看了百花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以为然。

　　王婧媛看着那群推完车、又乖乖站回原地的孩子，心里更加感动了。

　　尤其是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刚才推车的时候，他最卖力，脸都憋红了，手也冻得通红，却一点抱怨都没有。

　　"谢谢你。"王婧媛看着那个少年，轻声说道。

　　少年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不用谢，小姐给我们吃的，我们帮小姐推车是应该的。"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因为吃得太急，突然噎住了，脸憋得通红，不停地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周围的人都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是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反应最快，他立刻冲过去，一把将小男孩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用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拍了几下，小男孩"哇"的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终于缓过气来，哇哇大哭。

　　少年又把自己分到的那碗热水递到小男孩嘴边，温柔地说："别哭了，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王婧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个少年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张管家，再拿些干粮和热水出来吧。"她说道，"看他们这样子，估计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小姐！"百花又想劝，但看到王婧媛坚定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小声嘀咕，"真是心软......"

　　张管家还没说话，那个年纪稍大的少年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道谢，而是站直了身体，虽然看起来很瘦弱，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看着马车里的王婧媛，声音虽然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姐，我们不要您的施舍。"

　　王婧媛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仔细打量着这个少年，他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稳和算计。

　　"那你们想要什么？"王婧媛忍不住开口问道。

　　少年看着她，眼神平静地说道："我们想要一个机会。"

　　"小姐您一看就是心善的人，但您就算今天给我们再多的干粮和钱，也救不了我们一辈子。"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就算停了，我们也没有家了，没有亲人了，钱花完了，我们还是会死。"

　　"与其让我们像野狗一样冻死饿死在路边，不如小姐您把我们买下来。"他看着王婧媛，眼神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我们这些人，虽然现在看着不起眼，但都能干活。年纪小的可以给您端茶倒水，年纪大的可以给您看家护院，我还读过几年书，可以帮您管账。"

　　"我们不要工钱，只要您给我们一口饭吃，给我们一个住处，我们这辈子都给您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他的话说完，周围的孩子们都纷纷点头，眼巴巴地看着王婧媛。

　　"是啊小姐，买下我们吧，我们什么都能干！"

　　"我们会听话的，求您了！"

　　"啧，还挺会说的。"百花撇撇嘴，小声嘀咕，"不过看着倒是比一般的叫花子强点。"

　　千雪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却在李慕尘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个少年，不简单。

　　王婧媛愣住了。

　　她本来只是想给他们一些干粮和钱，让他们能撑到县城，从来没想过要买下他们。

　　但这个少年的话，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是啊，就算她今天给了他们钱，他们无家可归，没有谋生的本事，钱花完了还是会死。

　　与其这样，不如把他们带回去，至少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而且，这个少年虽然年纪小，但说话条理清晰，眼神沉稳，一看就是个能成大事的人。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刚才推车救人的时候，也表现得非常出色。

　　王婧媛心里有些意动，但她也知道，不能把所有人都带回去。

　　她看向张管家，问道："张管家，你觉得呢？"

　　张管家沉吟了一下，说道："小姐，带几个回去可以，但不能都带。我们先问问，哪些是真的无父无母，没有亲属可以投奔的。另外，也要看看品行，品行不好的，带回去也是麻烦。"

　　王婧媛点点头，觉得张管家说得有道理。

　　于是，张管家下车，一个个地问了过去。

　　问下来，十几个孩子里，有几个还有远房亲戚可以投奔，张管家给了他们一些钱，让他们去投奔亲戚。还有几个孩子，眼神油滑，看起来品行不太好，张管家也没要。

　　最后筛选下来，只剩下了五个孩子，都是真的无父无母，没有任何亲属可以投奔，而且看起来品行也不错的。

　　为首的就是李慕尘和范家珩，剩下的三个孩子，年纪从五六岁到十岁不等，都眼巴巴地看着王婧媛。

　　"好。"王婧媛看着他们，轻声说道，"我带你们回金陵。"

　　李慕尘和范家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喜。

　　其他的孩子更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不停地给王婧媛磕头道谢。

　　百花看着这群脏兮兮的孩子，皱了皱眉头，但也没说什么。反正到了金陵，肯定要让他们好好洗洗。

　　千雪则站在一旁，眼神锐利地扫过这五个孩子，最后落在李慕尘和范家珩身上，若有所思。

　　这两个少年，都不简单。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

　　王婧媛看着这群孩子，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预感。

　　她不知道，这一刻，她的人生，已经和这五个从东北冰天雪地里逃出来的孩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